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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九劫

作者:金宇 · 3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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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第八十一章 门后有人

沈孤鸿一声“追”,桑九已先行半步。

窄道仅容一人侧身,石壁上的水痕被岁月磨成暗亮的纹路。桑九没有直追那半枚鞋印,而是以伞尖轻探地面,走几步便停下察看。前六道浅痕留在他们身后,第七道横痕却像一道被人刻意划下的界线,越过它之后,地面反而干燥起来。

沈孤鸿提灯跟在后面,宁照雪与周砚衡相隔两步。灯火映不远,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衣袂擦过石壁的细响。

“鞋印断了。”周砚衡低声道。

前方是一块斜嵌在石壁间的木板,正是先前写着“第七步之后,才算入门”的那块。木板下方积着薄薄一层灰,唯独右边留有一道新鲜的擦痕,似乎有人从这里挤身过去,又把木板推回原位。

桑九以伞柄抵住板边,没有立即推开。

“先前那人不是从前面走远了,而是进了旁边的夹层。”

“能进去吗?”沈孤鸿问。

“能,但这块板不是门。”桑九蹲下身,指尖沿着木板底部摸过,“它只是遮住门缝。真正的机关在脚下。”

宁照雪举灯细看。木板前方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石线,恰好横在第七道浅痕延伸的方向。石线两侧颜色相近,若非一边略有潮气,根本难以分辨。

周砚衡从怀中取出水分尺,贴着石面缓缓划过,尺端行至石线时,发出一声轻响。

“下面是空的。”

桑九点头:“这不是让人停步的门槛,而是让人选择从哪里落脚。前六步留下鞋痕,第七步不留完整脚印,并非那人没有走过去,而是他没有踩实这里。”

沈孤鸿望着那条石线:“他知道机关在哪里。”

“或者他早就走过这条路。”

桑九将油纸伞收拢,伞尖探向石线左侧。那里有一处极浅的凹槽,槽内嵌着细木片,木片边缘磨损严重,显然曾被反复触动。他用伞尖轻轻一挑,凹槽里传来机括咬合的声音,木板却没有移动。

“少了一块楔子。”他道。

沈孤鸿取出那截带血木楔,放到凹槽旁比对。斜面大小相近,缺口的位置也能对上,但木楔上的血迹并非机关本身留下的,至少无法据此断定它原本就属于这里。

“不能只因尺寸相合,就认定是同一处机关。”宁照雪道。

桑九看了她一眼,赞许地点头:“不错。先前那块木板或许与这里有关,却未必就是从这里拆走的。”

他将木楔递给沈孤鸿,自己改用伞骨探向凹槽深处。几次试探之后,石线旁传来一声微响,斜靠的木板缓缓向内退了半寸,随即停住。

一股沉闷的气流从板后涌出,带着陈年木料与药草混杂的气味。

沈孤鸿的神色微变。

那股药香极淡,却与问药先生旧日药庐里的气息有几分相似。不是某一种药材的味道,而是许多药物经年存放后留下的沉厚气息,苦中带涩,末尾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甘味。

宁照雪也闻到了。

“这里曾经存过药。”

“也可能是从别处传来的。”沈孤鸿没有贸然下结论,“先进去看看。”

桑九以伞柄撑住木板,缓缓将其推开。板后果然藏着一条夹道,宽不过两尺,向下倾斜,尽头隐在黑暗中。石壁上钉着几枚锈蚀的铁环,环上残留着断绳,最靠外的一枚却没有锈透,像是近期才被人摸动过。

周砚衡伸手轻触铁环,随即收回。

“上面有油。”

“有人刚用过。”沈孤鸿道。

几人依次侧身进入。夹道比外面更干燥,脚下铺着一层细碎木屑,偶尔夹杂着黑色的泥粒。走了约二十步,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衣料掠过木板。

沈孤鸿抬手示意停下。

灯火微晃,前方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宁照雪没有拨琴,只将手掌贴近琴腹,静静听着夹道里的回声。片刻后,她轻声道:“右边有空腔,左边是实壁。刚才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不在前面。”

桑九沿右壁摸索,找到一道被木屑遮住的窄缝。他刚将伞尖探入,里面便传出一声短促的叩击。

咚。

与先前石板下的声音一模一样。

几人同时停住。

片刻后,又是一声。

咚。

这次声音离得更近,像是有人隔着一层薄木板,正听着他们的动静。

沈孤鸿没有出声。他将灯交给周砚衡,右手缓缓按上剑柄,向桑九递了个眼色。桑九会意,伞尖沿着木缝向下探去,寻找能够撬动的支点。

木板忽然从里面被推开。

一只手伸了出来,五指紧扣桑九的伞骨。桑九反手一拧,伞骨横转,那只手却借势一带,竟将他向缝隙拖去。沈孤鸿一步上前,剑未出鞘,剑鞘已抵住桑九肩后,稳住他的身形;周砚衡同时将灯放低,照向板后。

里面的人影一闪,手腕突然松开。

桑九趁势抽回油纸伞,伞尖直指木缝。沈孤鸿却在此时看见一线寒光从板后掠出,直奔桑九咽喉。他横身挡过,剑鞘一抬,将那点寒光磕向石壁。

叮的一声,一枚细针落在地上。

“银针?”宁照雪低声道。

沈孤鸿没有答话,目光仍锁着板后。那人出手极快,针路却没有取命之意,最后一针甚至避开了桑九要害,像是试探,也像是警告。

板后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

“既然知道这里不是门,为什么还要进来?”

声音很年轻,却刻意压得沉哑,听不出本来年纪。

沈孤鸿道:“因为有人刚从这里经过。”

“你找错人了。”

“那就出来,让我看看究竟错在哪里。”

板后沉默了片刻,忽然传出一声轻笑。

“你们总以为,只要看见一张脸,就能知道对方是谁。”

这句话落下时,宁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凝。旧画中的人、两个记忆不同的陆沉舟,以及那句“别让他们数到第七步”,都在这一瞬间重新浮上心头。可她没有接话,只将手指按在琴弦上,留意板后的每一点声息。

沈孤鸿道:“我不凭一张脸认人。你是谁,得看你做过什么。”

“好一个少年郎。”那声音道,“二十年前,也有人这样说。”

沈孤鸿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你见过我父亲?”

板后再无笑声。

良久,那人才道:“见过。”

两个字简短得没有半分修饰,却比任何故弄玄虚的回答更让沈孤鸿心头一震。他往前一步,木板后立即响起机括转动的声音。

桑九厉声道:“别动!”

沈孤鸿脚下顿住。下一刻,头顶传来一阵细碎的石屑落声,几根锈铁条从夹道上方斜插下来,封住了退路。若他方才再踏一步,铁条便会落在他身前,将他与其余三人隔开。

桑九迅速查看铁条落点,眉头紧锁。

“这不是寻常的防盗机关。它不伤人,只把人分开。有人不想让我们同时见到里面的人。”

“也许是不想让我们同时出去。”周砚衡道。

木板后的人没有理会他们的判断,只道:“把木楔留下,退回去。”

沈孤鸿取出木楔,举到灯下。

“你要的是它?”

“我说过,把它留下。”

“你若只是要一截木头,何必用血把它送到我们面前?”

板后的人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这一瞬间,沈孤鸿已经确定,木楔上的血迹与此人有关,至少他知道血从何来。但那人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父亲当年也喜欢追问。最后,他连该问谁都弄错了。”

沈孤鸿眼底寒意渐深,却没有被激怒得贸然出手。

“他来过这里,见过你。你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只知道,他走的时候,手里没有这截木楔。”

“那血是谁的?”

板后没有回答。

宁照雪忽然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那不是试探机关的散音,而是一个短促的泛音。清声穿过木板,绕过夹道,在后方空腔里荡开。回声折返时,她闭目细听,片刻后指向右上方。

“里面不止一层。说话的人在我们右前方,但他身后还有一道空处,回声更深。”

桑九顺着她指的方向摸去,果然找到另一条木缝。那道缝极窄,边缘却有新鲜的刮痕,似乎刚被人从内侧开启过。

沈孤鸿望向第一道木板。

“你要我们退回去,是因为你不想让我们看见后面那间屋子。”

板后的人冷声道:“你若再往前,便什么也找不到。”

“那就不劳你费心。”

沈孤鸿没有继续与他争辩,而是向桑九示意。桑九以伞骨卡住第二道木缝,周砚衡用水分尺抵住木板下沿,宁照雪则再次拨弦,借回声判断板后的空隙。三人配合之下,木板终于松动,露出一条向右上方延伸的暗道。

就在暗道显露的一刻,板后的人突然出手。

三枚银针分取沈孤鸿、桑九、宁照雪。针势并不凌厉,却封住了三人前进的角度。沈孤鸿侧身避开,桑九以伞面一翻,将银针带偏,宁照雪则抬起琴囊挡住来针。银针钉入木板,尾端仍在轻颤。

“陆家的手法。”周砚衡盯着针尾。

“陆家银针不止一支。”沈孤鸿道,“不能凭三枚针,就认定出手的人是谁。”

暗道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桑九刚要追,沈孤鸿却先看见木板下方有一滴新血落在木屑上。血尚未凝固,旁边还有半枚鞋印,鞋底缺了一角,与外面那枚新鲜鞋印的形状相同。

那人受了伤。

沈孤鸿收剑入鞘,率先踏入暗道。桑九紧随其后,宁照雪与周砚衡也提灯跟上。暗道向上转了两次,尽头出现一间低矮石室。室内没有人,只有一张旧木案、一盏尚有余油的灯,以及铺在案上的半幅残画。

沈孤鸿一眼便认出,那画的纸质与自己随身带着的旧画相同,边缘的断口也恰能相合。

他没有立即伸手。

宁照雪站在他身旁,轻声道:“先看四周。”

石室里没有打斗的痕迹,木案上却有一小片新鲜血迹,旁边放着一根断针。墙角堆着几卷腐朽的旧册,册页上残留着药渍,字迹被水浸得模糊,唯独一行墨字仍依稀可辨:

入舱三人,出舱几人,不以名记,以痕为凭。

周砚衡将灯移近,细看那行字下方。那里原本还有一列名字,却被人用刀刮去,只留下三个深浅不同的刻痕。

沈孤鸿的目光落在半幅残画上。

画中人只露出半边侧脸,耳下有一道浅疤,与先前在旧画中见过的痕迹相似。可这一次,画中人的手里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握着一块七孔铜片。

铜片下方,有人以极细的笔迹添了四个字:

此人未归。

沈孤鸿缓缓伸出手,将残画与自己随身携带的那半幅并在一起。两道断口严丝合缝,画中人的面容终于完整显现。

就在两幅画合拢的刹那,石室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括响动。

他们来时的暗道,正在关闭。

宁照雪迅速回身,琴弦轻颤,回声从门外传来,随后被一道厚重的木板截断。桑九冲到门边,以伞柄抵住门缝,却只听见里面的齿轮缓缓转动,无法再撬开。

沈孤鸿没有去推门。他盯着画中人的眼睛,忽然发现画纸背面透出几道淡淡的字迹,像是有人曾将纸贴在另一页写满文字的纸上,久而久之留下了印痕。

他把灯移近,辨认了许久,才看清其中一句:

若见两名陆氏,莫问谁先出谷。

石室里一时无人开口。

这句话并没有告诉他们哪一个陆沉舟是真的,却将二十年前那段旧事推向了更深处:或许他们一直追问的“谁先出来”,从一开始便不是辨认真假的关键。

石门另一侧,忽然响起三下轻敲。

咚、咚、咚。

紧接着,那道低哑的声音隔门传来:

“画既然合上了,就该轮到你们选了。”

沈孤鸿收起残画,抬头望向石门。

“选什么?”

门外的人答道:

“是从这里出去,还是进去找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只能选一条。另一条路,二十年前就已经有人替你走过了。”

正是:

七步门深旧舱幽,
半幅残画合前仇。
血痕未尽藏谁手,
旧字重现断归舟。
两名陆氏难分伪,
一条岔路各沉浮。
若问当年谁先去,
门外犹传叩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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