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作者:金宇 · 300 章
第八十四章 石后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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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后的第二步脚声落下,沈孤鸿已提灯走向石板。
“有人在里面。”他说,“先把人找到。”
桑九收起油纸伞,俯身察看石板下缘。周砚衡提灯照住墙根,宁照雪则将古琴放到石案上,侧耳辨听。方才那两步脚声并非从石板正后方传来,而是沿左侧墙根传入,那里有一道被木片遮住的细缝,缝中隐约透出潮湿的气息。
沈孤鸿蹲下身,朝缝里喊道:“里面的人,听得见吗?”
片刻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
“听得见。别搬石板,先拆木片。”
声音近在咫尺,显然已经虚弱不堪。
沈孤鸿没有再问,立即让桑九动手。桑九以伞尖托住木片,顺着木纹缓缓向上挑起。木片一松,墙根便露出一个两指宽的孔洞,里面横着一根细木楔。周砚衡用分水尺探入,轻轻拨开木楔,孔洞后方的水声顿时清晰起来。
“下面有木板。”周砚衡道,“人应该就在后面。”
“能不能进去?”
“先扩大入口。木板下面有横梁,不能整块拆,否则人可能被压住。”
沈孤鸿把灯递给宁照雪,拔出短刀,沿孔洞边缘一点点削去腐木。桑九以伞柄撑住横梁,周砚衡则用分水尺探明木板的受力位置。三人配合之下,窄孔渐渐扩大,终于露出一条斜向下的通道。
通道不深,约有七八尺。一个灰衣老人侧身蜷在木板尽头,左腿被一根断裂的铜杆压住,衣摆浸在水里,脸色苍白。他手里还攥着一截细绳,绳头连着一枚小铜环。
沈孤鸿立即钻了进去。
“别动腿,我先把铜杆移开。”
老人睁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先咳出一口水沫。沈孤鸿用肩膀顶住横木,桑九从外面托起铜杆,周砚衡将一块扁石垫进杆下。三人合力,终于把压住老人小腿的铜杆抬开。
沈孤鸿伸手扶住老人,将他从积水中拖出来。老人疼得额头冒汗,却始终紧握那截细绳,直到坐稳后才松开手。
“腿伤得不轻。”周砚衡检查了一下,“骨头未必断了,但受压太久,不能马上走。”
宁照雪把水囊递给沈孤鸿。沈孤鸿先让老人润了润喉咙,又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困在这里?”
老人缓了好一阵,才答道:“我叫罗成。二十年前,在这片地下替人修水闸、换木板。后来出了事,旧舱封了,我便一直没能出去。”
“你一直藏在这里?”
“不是藏,是被困住了。”罗成苦笑一声,“水闸改过几次,通道也塌过。我知道几处旧路,却不知道哪一处还通着。前些日子,有人从外面动了机关,我才勉强找到这条窄道,没想到走到半途,铜杆又落了下来。”
沈孤鸿看向他手里的细绳:“那三根铜杆,是你动的?”
“是我。最上面那根管入舱,中间那根管换路,下面那根管出舱。旧机关早坏了,我只能用绳子勉强牵动。方才听见你们动石板,想提醒你们别直接搬开,谁知一牵绳,断杆就落了。”
罗成说着,将细绳递给沈孤鸿。绳头的铜环已经磨得发亮,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转”字。
沈孤鸿取出先前得到的铜牌,放到他面前。
“这是转舱簿的牌子。你认得吗?”
罗成看了一眼,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认得。以前每次改水闸,都要用这块牌子核对机关。后来有人把它取走,我以为早已毁了。”
“石板上的字,也是你刻的?”
“不是。”
罗成答得干脆,没有迟疑。
“问药先生四个字,是旧刻。后面那句‘此人未曾出舱’,是后来才刻上去的。我当时不在石板旁,只知道有人把记录改了。等我发现,刻字的人已经离开。”
“你为什么没把字刮掉?”
“因为我不知道该不该刮。”罗成低头看着自己的伤腿,“我只负责修水闸,不负责替别人改旧账。况且那句话也未必全是假。”
沈孤鸿的目光沉了下来。
“你见过问药先生?”
“见过。他来这里时,身边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人喜欢看棋,另一个带着银针。我不懂他们的事,只记得他们进去时,水闸开了三道;后来出去时,水闸只开了两道。”
青衣棋客、陆沉舟与问药先生。
沈孤鸿没有立即追问他们谁先出去,而是问:“你亲眼看见谁离开?”
“我看见青衣棋客走过东侧水道,也看见一个带银针的人从另一处出来。问药先生没有从我看守的这两道水口经过。”
“所以有人写下他未曾出舱?”
“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但若只凭我看见的情形,确实只能说我没看见他从这里出去。至于他有没有走别的路,我不能作证。”
这番话并没有证明问药先生究竟从哪条路离开,却把那句刻字的来历缩小了范围:它可能源自一个只看见部分出路的人,也可能被后来的人故意拿来作文章。
沈孤鸿问:“你说旧舱封了。封舱的人是谁?”
罗成摇头:“我没看见封舱的人。那天水位忽然下降,三道闸门先后关闭,等我赶到时,石板已经合上。后来有人来取走转舱簿,又把一部分机关拆了。我躲在另一条检修道里,才没被困死。”
“那你为何认得我的名字?”
罗成看向沈孤鸿,眼里多了几分迟疑。
“因为你父亲来过。”
沈孤鸿的手指骤然收紧。
“你见过他?”
“见过。那时他拿着一张残图,问我第三水口与旧舟的位置,还问过一只药匣。他说若有一天,一个叫沈孤鸿的人拿着那只匣子来,要我告诉他,匣底的字不能单独作证。”
沈孤鸿没有打断他。
“他有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
“他说要找一条没有记在图上的路。我劝他别走,因为那条路的水闸已经坏了。他没听。他只问我,若有人从舱里出来,却没有经过任何一道出水口,该算不算出来过。”
沈孤鸿沉默了一瞬。
“你怎么回答?”
“我说,若没经过出水口,我便不能记他出舱。但我也不能说他还在里面。”
罗成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块转舱簿铜牌上。
“你父亲听完,只说了一句:‘那就把没看见的地方留下来。’后来他把一张纸放进药匣,叫我不要替他保管,也不要替他销毁。若有人带着药匣回来,就让那人自己判断。”
沈孤鸿终于明白,药匣上的“孤鸿亲启”未必意味着父亲已经预知自己会走到这里,更可能是他当年留下了一件要交给后来人的东西。至于罗成所说是否完全可信,还需用旧图、木匣与其他证据相互印证。
“那张纸在哪里?”沈孤鸿问。
“我不知道。”罗成道,“你们已经找到了药匣,纸在不在里面,我没有见过。我只记得你父亲把匣子交还给了旧舱的人,之后便从北侧检修道走了。”
“他一个人?”
“我只看见他一个人走进去。至于他出来时有没有人同行,我没有看见。”
沈孤鸿没有再问父亲的生死。
他知道,眼前这个老人能提供的,是自己亲眼见过的部分,而不是整件旧事的答案。若把罗成没有看见的事也当作事实,便会重蹈石板刻字的覆辙。
宁照雪扶着墙走近了些,脸色仍有些苍白。她看了看罗成被压伤的腿,又听了听通道里的水声。
“此处不能久留。水闸刚才动过,下面的水流正在恢复。若水位上涨,这条检修道会被淹。”
罗成点头:“从这里往前,通道通向旧舱的西侧检修室。那边有一道手动闸门,能把水引回主渠。不过闸门已经很久没人动过,未必还能开。”
桑九站起身:“你能带路?”
“能走,但走不快。”
沈孤鸿将罗成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那就慢慢走。先离开这段通道,再找地方处理你的伤。”
罗成看了他一眼,似乎想拒绝,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众人沿窄道前行。周砚衡走在最前面,以分水尺探测水流方向;桑九留在最后,用油纸伞撑住几处松动的横木;沈孤鸿扶着罗成,宁照雪则把灯举在前方,尽量让光线照到脚下。
走过一道弯折,通道豁然宽了些。前方果然出现一间检修室,墙上并排安着三只锈蚀的闸轮,其中两只已经被拆去,只剩下空轴。第三只闸轮仍在,却被一根铁链锁住。
罗成指着那只闸轮:“这就是西侧手动闸。只要转动半圈,主渠的水便会分流,检修道也能暂时保持干燥。”
桑九上前查看铁链,发现锁头已被人砸过,锁身却仍卡在闸轮的轴孔里。他没有硬扯,而是用伞尖拨开锁头旁的铁屑,露出一枚嵌在轴心里的小铜钉。
沈孤鸿取出断针,在铜钉旁轻轻一压。铜钉竟缓缓沉了进去,闸轮随即松动。
“这枚断针原本不是用来开药匣的。”周砚衡道,“它的尺寸恰好能压下这道机关。”
沈孤鸿没有把两者说成同一套钥匙,只将断针收好,与铜牌分开放置。药匣里的断针、石板后的转舱簿与眼前的闸轮确有联系,但究竟是原本配套,还是后来有人借用了相同的机关,仍需进一步查验。
众人合力转动闸轮。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闸轮终于转过半圈。远处主渠传来沉闷的水响,脚下积水渐渐退去,墙壁深处也响起一连串机关复位的轻响。
罗成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条路能走了。”
沈孤鸿看向检修室另一端。那里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门上没有刻字,门槛却有两道新鲜的泥印,方向一进一出。
这不是旧刻,也不是二十年前留下的痕迹。
有人最近来过这里,而且至少走过两次。
沈孤鸿扶稳罗成,朝那扇门走去。
“先送你出去,再查这两道脚印。”
罗成却抓住了他的袖口。
“别急。门外就是旧舱西侧。你们若要找那两个陆家人,最好先想清楚一件事。”
沈孤鸿停下脚步:“什么事?”
罗成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亲眼看见过一个带银针的人离开。但我从没说过,那个人就是后来与你们同行的陆沉舟。”
这一次,沈孤鸿没有再把话题留在石板或旧册上。
他看着罗成,问道:“你能认出当年那个人吗?”
罗成点头。
“只要让我再看见他的手,我便认得。”
正是:
旧闸重开水退流,
残簿藏痕证旧秋。
未见出门非未出,
亲闻归路不言愁。
父留药匣人留话,
石刻新添旧事幽。
今有当年修闸者,
且凭真见辨沉浮。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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