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By 金宇 · 300 chapters
第八十章 木屑上的血
♫ Listening Mode
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这一次,不是我。”
那名陆沉舟说完,石板下便没了声息。
沈孤鸿没有急着追问。他俯身查看七孔铜片,先前沾在上面的黑泥已干了一半,泥中粘着几丝细木屑,颜色发暗,断口却很新,与旧船坞里那些浸水多年的木料截然不同。
他将铜片递给宁照雪。宁照雪挑起一丝木屑,借灯细看,道:“不是船底的朽木,像是从一块干燥的木板上新近刮下来的。”
“这里哪来的干木板?”霍沉碑问。
桑九没有作答。他收起油纸伞,沿石板摸索片刻,最后停在左侧岩壁下方。那里有道极窄的缝隙,被积水与泥垢遮住,几乎与石纹融为一体。他以伞尖轻轻一拨,表层黑泥便剥落下来,露出一截浅褐色的木边。
“有人用木片塞过这里,后来又封住了。”
周砚衡蹲下查看。木片已经断裂,残边却留着几道方向一致的细痕,像是被人从里面反复推过。
“石板下的声音,未必是有人敲石头。”他说,“若里面有木板,刚才那几声便可能是木板撞上石面。”
“那人藏在哪里?”霍沉碑问。
无人应声。
雪山老人将手掌贴上岩壁,沿着石层缓缓向上探去,最后停在离地一丈左右的地方。
“石板下的震动已经停了,上面却还有空响。声音传到石板下,不代表人就在下面。”
沈孤鸿看向桑九:“能找到那处空腔吗?”
“得先弄清这条缝通向哪里。”
桑九将伞骨探入缝隙,先向内试了半尺,遇到阻碍后便换了角度,沿着左侧缓缓移动。几番试探,里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刮擦。
“后面还有一层木板。”
宁照雪取出古琴,拨了一声散音。余韵贴着岩壁传入缝隙,片刻后,竟从众人身后的旧船坞方向折返。
她回头望去:“这地方没有封死,与上面的船坞相通,只是中间隔着东西。”
沈孤鸿看着铜片上的木屑,心中渐渐有了判断:“若有人藏在里面,未必是被困在石板下。他可能从另一条路进来,又把入口封住了。”
“也可能是不想让我们看见他从哪里来。”周砚衡道。
桑九沿着石缝摸到一处凹陷,却没有贸然扳动。他将伞柄斜抵石面,借力轻轻一拨,嵌在缝中的一截木楔随即弹落在地。
木楔不过两寸长,一端削成斜面,另一端有道细小的缺口,边缘粘着暗红色的残迹。
霍沉碑俯身看了一眼,沉声道:“是血。”
陆沉舟上前,用银针挑起少许血痕,借灯辨看,又以指腹轻轻揉开残留的痕迹。
“已经干了,至少不是刚才留下的。这里湿气重,单凭颜色,判断不出具体时间。”
另一名陆沉舟伸手欲拿木楔,被他拦住。
“先别碰。”
两人目光相接,片刻后,那人收回了手。即便彼此的记忆与身份仍有疑点,他们遇到不明之物时,却都习惯先看、先辨,不肯轻率下手。
宁照雪拾起木楔,翻看背面。木头上刻着一道浅横线,旁边有三个针尖大小的凹点。
“这不像随手留下的记号。”她道,“凹点间距不同,横线也不像刀刻,更像某种工具压出的定位痕。若木楔原本装在活动木板上,这些痕迹或许与木板的方向有关。”
桑九接过木楔,沿着斜面与缺口细细摸了一遍。
“它被反复插拔过,原本是用来固定活动木板的。木板后来拆走了,木楔却留在这里。”
沈孤鸿想起旧船坞中央那艘大木船,以及船尾被人硬生生刮去的名字。
“若木板来自旧船,怎么会落在石阶下面?”
“找到原来的位置,才知道它为何在这里。”桑九收起木楔,“现在贸然拆墙,只会毁掉剩下的痕迹。”
雪山老人却已转向来路,眉间微蹙。
“上面有动静。”
霍沉碑立刻回身:“脚步声?”
“没有。”老人道,“石板闭合后,余震一直沿左侧传递。方才却有一下从上方压下来,极轻,像有人在石阶尽头踩了一脚。若是落石,震动不会如此短促。”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片刻后,远处传来三下轻响。
咚、咚、咚。
声音间隔均匀,像有人以指节叩击木板。紧接着,石阶转角处响起一声压抑的咳嗽。
沈孤鸿与霍沉碑同时掠出。转过石阶,只见一盏将熄的旧灯旁蜷着一个人,半湿的外衣裹在身上,脸色苍白,嘴唇几无血色。一只手紧抓石壁,另一只手护在胸前,显然刚从一阵剧烈的寒战中缓过来。
“阿七!”
沈孤鸿蹲下扶住他的肩膀。阿七抬起头,先是茫然,认出沈孤鸿后,眼中才有了些许神采。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挤出一丝沙哑的气音,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宁照雪赶到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他在发热。”
陆沉舟立即替阿七诊脉,又察看舌色与眼底,检查颈侧和胸前。阿七没有明显的新伤,指尖却冷得厉害,脉象时急时缓,气力已所剩无几。
“他本就没有完全恢复。”陆沉舟道,“这几日连番奔波,又久处阴冷潮湿之地,旧伤与药性反噬一齐发作,才烧成这样。喉咙没有明显损伤,暂时说不出话,不等于失声。”
阿七听见这话,眼睫微微一动。
宁照雪扶他靠住石壁,取出水囊,让他小口饮水。他吞咽得很艰难,缓过片刻,才抬手指向众人来时的石阶。
“你一直在上面?”沈孤鸿问。
阿七点头。
此前,众人将他安置在旧船坞上层的干燥石室里。那里远离水道,尚有一处能避开寒气的窄台。众人进入下层后,他本想自行跟上,却在石阶边发起高热,浑身乏力,只得留在原处。后来山腹震动,石室一角裂开,露出一道狭窄的旧缝。他沿着干燥的夹层缓慢移动,想寻到众人,途中听见石板下的敲击声,便用手边的木片回应,直到循声走到石阶转角。
这番经过,他无法完整说出,只能断断续续地打着手势。沈孤鸿听明白后,没有责怪他,只道:“你能走到这里已不容易,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阿七却摇头。他抓住沈孤鸿的袖口,指尖微微发白,随后蹲下身,在地上划了三条长线、一条短线,又在第三条长线旁点了七下,最后将其中一点重重划去。
周砚衡俯身看着:“这是什么意思?”
阿七摇头,指向石板下方,又颤抖着做出数数的动作。
沈孤鸿问:“你见过有人数步子?”
阿七的神情陡然变了。那不是寻常的惊惧,倒像某段深埋的记忆被强行翻起。他呼吸急促,肩头发抖,喉间挤出几声含混的音节,仍说不出完整的话。
宁照雪扶住他,让他坐稳。
“别逼他。他现在受不得刺激。”
阿七闭上眼,过了许久才渐渐平静。他指向带血的木楔,又指了指自己,最后将食指放在唇边。
不要说。
沈孤鸿看懂了:“你知道这木楔是谁留下的?”
阿七点头。
“你见过那个人?”
他迟疑片刻,再次点头。
周砚衡没有继续追问,只将木楔放到他面前,让他自行辨认。阿七盯着斜面看了许久,手指缓缓落在背面的三个凹点上,随后在地上写下两个字:
旧舱。
写完,他又画了一道弯曲的线,末端落在三个凹点之下。
桑九神色一凝:“旧舱未必是旧船坞。船坞是停船的地方,旧舱却可能藏在船体或山腹夹层里。若阿七认得这记号,木楔就未必来自我们看见的那艘大船。”
“旧舱在哪里?”沈孤鸿问。
阿七先指向左侧岩壁,又指向头顶,最后摇了摇头。他似乎知道方向,却说不清确切位置。
雪山老人循着他所指查看岩层,片刻后停在一处被水痕遮住的凹陷前。
“这里有一道旧裂口,外面被泥封住,里面却没有完全闭合。上方石室若曾塌过一角,震动确实可能让它重新显露。”
桑九上前以伞尖探入,轻轻一拨,里面传来木板摩擦的声响。他与霍沉碑交换眼神,随即以伞柄抵住石缝两侧,缓缓向外推。几声细碎的剥落后,岩壁边缘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口,里面没有积水,只有陈旧的木料气味。
宁照雪以琴弦试音,回声沿窄口深入,在不远处折返。
“里面有路,通向另一处空腔。”
“阿七不能进去。”陆沉舟道,“脉象还没稳住,再受一次寒,恐怕连清醒都难维持。”
沈孤鸿让霍沉碑留下照看阿七,自己与桑九、宁照雪、周砚衡先行探路。雪山老人留在外侧观察岩层变化;两名陆沉舟暂不分开,以免其中一人出现异状,另一人却无法及时辨别。
临行前,阿七忽然抓住沈孤鸿的手,费力抬起头,喉咙里挤出一声微弱的气音。
沈孤鸿俯身靠近。
阿七终于吐出两个字。
“不是……人。”
众人停下脚步。
沈孤鸿看着他:“什么不是人?”
阿七闭了闭眼,似已耗尽力气。他没有再说,只将手指移向那块重新合拢的石板,又指向石板下的黑暗。
沈孤鸿没有把这句话当成结论。阿七说的可能是敲击声,也可能是那段没有脚印的第七步,甚至可能只是高热与旧记忆交织后的错乱。但他宁愿在几乎无法开口时也要留下这句话,说明那段经历必定令他心有余悸。
“先让他休息。”沈孤鸿道,“等他能开口,再由他自己说清楚。”
桑九已在窄口旁发现一串浅淡的擦痕。痕迹沿夹层向内延伸,到了转弯处便消失了,地上却散落着几粒与木楔同色的细木屑。
“有人走过这条路,时间不算久。”他抬头道。
“能追吗?”
“能。但里面狭窄,若前方有人守着,挤在一起反而施展不开。我们先进去探路,其余人留在外面接应。”
沈孤鸿将七孔铜片收回衣内,临行前又看了阿七一眼。那张带着病后潮红的脸上,双眼已经闭上,手指却仍紧紧攥着木楔,仿佛一松手,好不容易抓住的记忆便会再次消失。
他没有再催问。二十年前的旧事,不能逼一个病人说出答案;两个陆沉舟的身份,也不能凭一段残缺的记忆裁定。眼下,他们至少找到了实在的线索:一块带血的木楔、一处藏在岩层里的旧舱,以及一条有人刚刚走过的窄路。
沈孤鸿正要进入窄口,雪山老人忽然叫住他。
“孤鸿。”
这是老人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沈孤鸿回过头。
“震动又来了。”雪山老人望着脚下,“这一次不是从深处上涌,也不是沿岩层横移,而是从你们要去的方向传回来。”
“前面有人?”
“不能确定。但那条路正在承受重量,而且不止一次。进去之后,别只看脚下,也要留意头顶。”
沈孤鸿郑重应下,与桑九、宁照雪、周砚衡沿窄口向内走去。
通道里没有灯,石壁上只有斑驳水光。走出十余步,桑九忽然停下,以伞尖轻触地面。
前方石面上留着七道浅痕。前六道都有鞋底擦过的印迹,深浅不一;第七道却只有一道横痕,像有人迈出一步,最终没有真正落脚。
宁照雪蹲下身,借沈孤鸿手中的灯细看,发现第七道浅痕旁有一小块干燥的泥土,里面嵌着半枚新鲜的鞋印,朝向通道深处。
鞋印前方,一块木板斜靠着石壁。板面上用暗红色写着一行尚未干透的字:
第七步之后,才算入门。
沈孤鸿望着那行字,终于明白,先前的警告并非要他们永远停在第七步之前。有人正借这条路告诉后来者另一套规矩,而刚刚留下鞋印的人,显然已经走了进去。
他伸手触了触木板边缘,木头尚有余温。
“追。”
这一次,他没有再等。
正是:
病骨犹存旧日痕,
木楔藏血启幽门。
六步有声人无影,
七痕留迹路生根。
莫将残忆当真相,
且循新印问来人。
旧舱深处灯将尽,
山腹今宵始见真。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1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 Comments 0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Sign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