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By 金宇 · 300 chapters
第六十二章 七弦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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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镇入夜以后,风便比白日更硬。
商砚的琴铺临着旧街,门脸不大,后院却有一方窄窄的天井。墙根堆着晒过的桑蚕丝,屋檐下挂着几束尚未上弦的丝线,风一吹,细丝相互碰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们没有连夜赶路。
一来天色已晚,昆仑山脚的旧路又不宜夜行;二来商砚提起师父留下的那块旧木牌后,青衣棋客一直没有说话,只将木牌放在灯下看了许久。
木牌并不起眼。
一面刻着水纹,一面只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像是舟行过水以后留下的痕迹。商砚说,这是师父年轻时留下的东西。二十多年前,他曾跟着师父往西走过一次,后来师父独自去了昆仑方向,再没有回来。
青衣棋客将木牌翻过来,手指停在那道刻痕上。
“不是路牌。”
桑九靠在门边,道:“像是记路。”
“记的不是一条路。”
青衣棋客看向西北。
“是走过这条路的人。”
沈孤鸿坐在窗下,没有插话。
从药王旧谷出来以后,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东西。一块铜片,一页旧账,一枚符记,一句半截留下的话,看似彼此无关,却总在不经意间指向同一个方向。
西。
而昆仑就在西面。
但他们都清楚,昆仑不是天门。
至少现在还不是。
雪山老人坐在门槛旁,掌心捧着一碗热茶。他没有看木牌,只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明日走山路。”
陆沉舟问:“官道不能走?”
“能走。”
老人饮了一口茶。
“只是走官道的人多,走旧山路的人少。”
陆沉舟笑了笑:“人少的地方,往往不见得清静。”
“所以才要走。”
老人说完便不再开口。
沈孤鸿却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路难走,而是有人已经知道他们在往哪里走。
宁照雪也明白。
她坐在窗边,膝上横着那张琴。
七弦俱全。
这是琴在药王旧谷之后第一次真正恢复原貌。
最初只剩下一弦的时候,琴身显得格外空。如今六根新弦已经装妥,旧弦仍在原来的位置,七根丝弦横过琴面,在灯影里泛着不同的光泽。
商砚补弦时没有动那一根旧弦。
他说,旧弦既然还能响,就不必换。
宁照雪当时没有说话。
此刻,她抬手轻轻触了一下最外侧的弦。
琴身微震。
声音很轻。
却很稳。
沈孤鸿抬眼看她。
宁照雪没有看他,只道:“商砚说得对。”
“什么?”
“弦可以换,律不能乱。”
沈孤鸿笑了一下。
“你这句话,倒像是青衣前辈说的。”
不远处的青衣棋客抬起眼。
“我只看棋。”
宁照雪道:“棋有棋理,琴有琴律。道理未必一样,秩序却相通。”
青衣棋客没有反驳。
夜更深了一些。
商砚已经熄灭了前堂的灯,只留下后院一盏油灯。众人各自歇下,唯有宁照雪仍坐在窗前。
她没有奏曲。
只是试音。
宫。
商。
角。
徵。
羽。
五声依次落下,彼此之间并无奇异变化。
琴还是琴。
夜还是夜。
可当最后一个羽音散入风里,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余韵没有立刻消失。
并非声音变长,而是琴腹深处传来极细的一层回声。
像是屋外有什么空腔,把声音接住,又送了回来。
宁照雪抬头。
院中没有人。
她重新拨了一次羽。
回声仍在。
这一次,她没有继续试,而是闭上眼睛。
药王旧谷地底,九灯之下,那些已经被尘封的声音重新从记忆深处浮了起来。
子时听羽。
丑时听宫。
她睁开眼。
窗外月已过中天。
还没有到丑时。
她又拨了一声羽。
声音入夜。
很远的地方,似乎也有一声极轻的应和。
宁照雪的眉心微微一动。
就在此时,窗纸上掠过一道极细的黑线。
她没有回头。
琴弦仍在指下。
下一刻,琴案旁的烛火微微一晃。
一根傀线从窗外穿入,贴着琴案边缘掠过,直取她身后的墙柱。
宁照雪侧身避开。
傀线擦过她的衣袖,钉入木柱。
“谢临渊。”
她的声音不高。
屋顶上没有回答。
只有傀线收回时,木柱发出轻微的吱响。
沈孤鸿已经从屋内另一侧起身。
“他不是来杀人。”
“我知道。”
宁照雪看着窗外。
“他在试琴。”
话音刚落,谢临渊的声音从屋脊传来。
“琴重新响了。”
声音隔着夜风传来,辨不清远近。
“有人已经知道。”
沈孤鸿走到窗边。
“谁?”
“我不知道。”
谢临渊停了一下。
“但他们知道这张琴。”
话音未落,屋外骤然传来一阵破风声。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
院墙两侧同时掠进数道人影,落地时没有发出多余声响。前堂的门被一脚震开,几名黑衣人从门外逼入,目标十分明确,并不分散追杀众人,而是直奔宁照雪手中的琴。
沈孤鸿身形一晃,已经挡在琴案之前。
第一人掌势刚到,他抬臂一格,借着对方前冲之势向旁一带,那人脚下失衡,肩头撞上墙壁。
第二人从侧面逼近。
陆沉舟没有出手硬接,只将阿七往身后一带,袖中银针已经夹在指间。
针未出。
那人却先退了一步。
他看见了陆沉舟的眼睛。
那不是一个年轻人该有的眼神。
多年行医的人看人,看的从来不是脸,而是呼吸、步态、肩胯之间的微小变化。陆沉舟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来人右腿旧伤未愈,重心落得不稳。
他侧身让过。
一指点在那人肋下。
黑衣人闷哼一声,撞向门框。
另一边,霍沉碑已经迎上两人。
他的拳势没有半点花巧,第一拳沉下去,地面的木板便随之震了一震。第二拳紧跟而至,像碑从半空落下,逼得其中一人连退三步。
青衣棋客没有出手。
他站在灯影之外,看着院中几个人的位置。
黑衣人共有六人。
两人逼沈孤鸿。
两人牵制霍沉碑。
一人绕向宁照雪。
还有一人始终站在后方,没有动。
“别追。”
青衣棋客忽然开口。
张寒汐本已准备向前,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住。
青衣棋客看着那名没有动手的人。
“他在等。”
张寒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人果然没有出手。
只是看着宁照雪。
更准确地说,是看着宁照雪手里的琴。
这一瞬间,张寒汐明白了。
这些人真正要的不是他们。
是琴。
宁照雪也已经察觉。
她没有后退,反而将琴放回琴案。
“沈孤鸿。”
“嗯?”
“让开。”
沈孤鸿回头。
“你确定?”
“他们既然冲琴来,就让他们看看。”
沈孤鸿没有问她想做什么。
两人相处至今,已经渐渐有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他退开半步。
宁照雪坐下。
黑衣人显然没有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重新坐回琴前。
那名一直没有出手的人抬了抬手。
其余几人同时停住。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宁照雪抬手落弦。
宫。
只有一声。
声音并不大。
甚至没有方才试琴时清亮。
可那一声落下以后,屋里几个人的脚步同时出现了极细微的迟滞。
不是琴声伤人。
而是声音在狭窄的屋舍中撞上墙壁、梁柱与琴腹,回声彼此叠合,使人的判断出现了一瞬间的偏差。
最靠近门口的黑衣人下意识看了一眼身侧。
就在这一瞬,沈孤鸿已经到了他面前。
掌风贴着肩侧掠过。
那人退得极快,险险避开。
另一个人从背后扑来。
桑九脚下一错。
他并没有迎上去,而是借着门框的位置一移,整个人像从原来的地方滑开半步。
那名黑衣人一掌落空,身体失去平衡。
桑九顺势一带,将人送出了门外。
他的身法看似简单,实则每一步都在换位。
门、墙、桌案、台阶。
整个院子都是他的棋盘。
谢临渊的傀线再次出现。
这一次,却没有攻向任何人。
三根细线交错而过,缠住了那名站在后方的黑衣人的手腕。
那人终于动了。
袖中寒光一闪。
谢临渊立即收线。
“不是他。”
青衣棋客低声道。
沈孤鸿听见了。
“谁?”
“真正看琴的人。”
话音未落,屋顶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瓦响。
众人同时抬头。
一个黑影已经越过屋脊,向西北方向掠去。
谢临渊没有追。
青衣棋客也没有。
只有沈孤鸿看了宁照雪一眼。
她仍坐在琴前。
指尖压着一根琴弦。
“追不上。”
宁照雪道。
“那个人只是来看。”
沈孤鸿问:“看什么?”
宁照雪抬起头。
“看七弦是不是已经归位。”
院中剩下的几名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便走。
霍沉碑本要追,却被青衣棋客拦住。
“让他们走。”
霍沉碑皱眉。
“为什么?”
“他们不是主。”
青衣棋客看向已经消失在屋脊尽头的黑影。
“只是来确认消息。”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谁知道琴已经重新上了七弦?
谁在盯着这张琴?
又是谁知道二十年前那桩旧事?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但有一样东西留下了。
商砚从门边捡起一块极小的铜片。
铜片只有指甲大小,上面开着三个孔。
他看了半晌,脸色渐渐变了。
“这个东西……”
陆沉舟问:“你见过?”
“我师父有一块。”
商砚将铜片翻过来。
“以前一直压在他的旧琴盒底下。我小时候问过,他只说这是走旧山路用的记号。”
青衣棋客伸手接过。
他没有立刻说话。
三个孔并非随意排列。
一个在上,两个在下,旁边还有一道极浅的弧线。
桑九看了一眼,道:“不是符。”
“嗯。”
青衣棋客点头。
“也不是钥匙。”
他把铜片放在桌上,用手指在旁边比出一道线路。
“这是路标。”
商砚怔住。
青衣棋客继续道:“三个孔对应三个转折。弧线表示水路,不是山路。”
阿七一直站在旁边。
直到这时,他忽然伸手按住铜片。
他的脸色变了。
“我见过。”
众人同时看向他。
阿七闭上眼。
那段破碎的记忆又一次从黑暗里浮上来。
长长的船身。
水从船底缓慢流过。
一个女人坐在船舱里。
身旁有两个孩子。
还有一张琴。
船一直往西。
有人在岸上追。
他听见水声,也听见一个人说话。
“不要回头。”
阿七猛地睁开眼。
手已经从铜片上移开。
沈孤鸿站到他身旁,没有追问。
阿七喘了两口气,才道:“这东西……船上有。”
“同样的?”
“我不知道。”
他摇头。
“但我记得三个孔。”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商砚看着那块铜片,忽然想起师父临行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还年轻,并没有放在心上。
“水尽处,山不尽。”
如今想来,后半句竟一直没有告诉他。
“山尽处……”
商砚慢慢抬起头。
“还有路。”
雪山老人走到门外。
他没有听商砚把话说完,只望向西北夜空。
云层正在移动。
云后露出一角星河。
老人看了很久,道:
“明日走旧山路。”
沈孤鸿问:“昆仑?”
老人点头。
“昆仑。”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但别以为到了昆仑,就能找到答案。”
宁照雪低头看着自己的琴。
七弦完整。
旧弦仍在。
六根新弦在灯影中泛着细光。
她忽然想起商砚白日里说过的那句话——
二十年前,有一个女人来到这里。
六弦俱断,只留一弦。
修好以后,她去了西边。
再没有回来。
而现在,她也带着一张重新上满七弦的琴,走向同一个方向。
这究竟只是巧合,还是有人早已在二十年前留下了一条路?
她没有问。
因为答案不会从琴声里自己出现。
琴声只是声音。
律,才是秩序。
而秩序之外,还有人。
有人在等。
有人在追。
也有人已经先一步走进了昆仑的夜色。
窗外风声渐紧。
宁照雪伸手,将琴弦一根根按过。
宫。
商。
角。
徵。
羽。
五声落定。
没有天门出现,也没有什么异象发生。
只有最后一个羽音沿着夜色慢慢远去。
这一次,她听见的不是回声。
而是风。
风从西面来。
穿过旧街,越过屋檐,最后落在那块刻着水纹的旧木牌上。
木牌轻轻一震。
青衣棋客抬起眼。
那道刻痕里,不知何时落进了一粒细沙。
他伸手拈起。
是白色的。
像雪。
而西北方向,昆仑正在夜色尽头沉默地伏着。
正是:
七弦重续旧声沉,
一片西风入客心。
舟痕未尽山河远,
谁将旧梦付昆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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