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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九劫

By 金宇 · 30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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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6

第六十六章 旧舟归处

沈孤鸿盯着石碑上的“其一未死”四个字看了很久,伸手将碑面最后一层泥水擦净。石碑后面没有机关,也没有暗格,只有一道被岁月侵蚀得极深的刻痕,从“死”字一直斜向下延伸,像是刻碑的人写到最后已经没有力气,只能用石片拖着留下这一道痕迹。宁照雪从石缝外走近,借着水道里的微光看清碑文后,问道:“这三个人是谁?”沈孤鸿摇头:“碑上没有名字。”他说着将手掌贴在石碑上,感受着石壁传来的寒意,“但这块碑不是后来补刻的,石面风化程度与山门外那些旧石一样,应该是同一时期留下。”宁照雪沉吟道:“三人入山,两人出山,其中一人没有回来,所以后来有人刻了这句话。可‘未死’不是‘失踪’,说明刻碑的人知道那个人还活着。”沈孤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石碑底部:“而且这句话不是留给后人看的,更像是给某个人看的。”

外面的水声突然加重。

桑九的声音从石缝外传来:“出来!水道要改流了!”

沈孤鸿立即转身,宁照雪收起琴,两人一前一后从石缝退出。石室里的水已经涨到膝下,原先从池底涌出的水正在迅速向四周漫开,墙壁上的几处排水孔接连打开,水流带着细碎石屑冲向长廊。桑九已经站在石室中央,油纸伞横在手中,伞尖压住方池边缘的一块石板,脸色比方才更加凝重:“有人在山腹另一头开了闸。这里的水不是机关本身,而是山门机关的动力,一旦水位升到这条刻线,所有石轴都会转动。”他指着池壁上一道刚刚露出来的铜线,“最多一炷香,这座山门就会重新换一次位,到时候我们进来的路未必还在。”霍沉碑看了一眼已经被封死的来路:“那就把门打碎。”桑九摇头:“门可以碎,山不能碎。这里若是山腹旧水道,硬拆只会让水压冲进我们所在的石室。”

沈孤鸿没有再等,转头问宁照雪:“能找到出水口吗?”宁照雪看着水面上不断扩散的涟漪,将琴横放在石台上,俯身听了片刻,随后指向右侧石壁:“左边两道是假流,右边是真水。真水下面还有一条旧渠,水声比上面低三分,应该通往山腹。”桑九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走到右侧石壁前连续敲了三下,石壁里传来空响。他与霍沉碑合力推开一块青石,一股冰冷的山水立刻从里面冲了出来。众人沿着旧渠进入山腹,水道比先前更加狭窄,脚下全是被水磨得光滑的青石,头顶偶尔有石笋垂下,稍不留神便会撞伤额头。阿七一直走在陆沉舟身旁,脸色越来越难看,却没有再说那些支离破碎的话。走了约一百多步,前方出现一片宽阔的石洞,洞中停着一艘旧船。

船很小,只能坐七八个人,船身已经腐朽,船底却被重新钉过,船头挂着一块黑色木牌,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阿七看见它之后停住脚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过了许久才低声说道:“就是它。”陆沉舟问:“你坐过这艘船?”阿七没有回答,只走到船边,手指轻轻抚过船舷上一道被刀砍出来的缺口:“这里原来有三个人。一个坐前面,一个在船中间,还有一个……在后面。”沈孤鸿看着他:“你呢?”阿七脸色发白,摇了摇头:“我不记得自己是不是在船上。”陆沉舟没有逼他继续回忆,而是俯身检查船底,片刻后从腐木里抽出一根已经发黑的银针。银针针尾缠着极细的红线,针身却没有锈蚀,显然有人在这些年里动过这艘船。陆沉舟把银针放到掌心看了半晌,道:“不是普通针,是用来固定船底木板的。有人用银针代替木钉,把船修过。”他说完看向阿七,“有人不想让这艘船沉。”

阿七没有回答。

青衣棋客接过那半截银针看了一眼,随即还给陆沉舟:“你比我更懂这个。”

陆沉舟摇头:“针法是旧时医门的手法,但这根针不是治病用的。银针能比普通铁钉更耐水,也更容易拆卸,说明修船的人知道这艘船以后还要再用。”他说着将船舱里的腐草拨开,从下面取出一只已经发脆的油布包。油布打开,里面只有三样东西:半张发黄的山路图、一枚缺角铜符,以及一张写满药材名称的旧纸。陆沉舟看了一眼药材名录,神色微变:“这是药王旧谷的方子。”青衣棋客接过山路图,目光停在右下角一行小字上:“丹霞旧道,西入昆仑,水路不可行。”裴观澜立即接过地图,脸色变了:“这是河西丹霞院早年的山路图。我们这一脉后来失传的几条药道,原来并不只通向药王旧谷,其中一条就在这里。”铁算盘沉声道:“所以二十年前进山的三个人,很可能不是为了找天门。”青衣棋客道:“至少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他们是在找天门。他们来昆仑,很可能是为了查一件与药王旧谷有关的旧事。”沈孤鸿看着那张药方,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山洞深处传来脚步声。

脚步踩过积水,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霍沉碑立即挡到众人前面,沈孤鸿却抬手示意不要出手。片刻之后,一个年过五旬、樵夫打扮的老人从黑暗中走出来,肩上背着一捆湿透的柴,手里提着一盏旧风灯。他看见洞中的众人,先是一怔,随即将目光落到那艘旧船上,脸色慢慢变了。老人没有回答铁算盘的询问,只走到船边,用手摸了摸船头那个已经褪色的“归”字,低声说道:“这条船二十年前就该烂了。”陆沉舟告诉他有人修过,老人却摇头:“不是别人,是我。”众人都看向他。老人这才说,二十年前自己还年轻,在山里替人送药,亲眼见过三个人乘船进入这条水道。后来山门换位,水道断绝,两个人回来,一个人没有回来。回来的人让他守住这条路,不许再让任何人进去。沈孤鸿问他回来的是谁,老人说自己不知道姓名,因为那人受了重伤,也没有告诉他身份,只交代了一件事:每隔几年把这艘船修好,等有一天那个人回来,水路还必须能走。

老人说到这里,目光落向船底,声音低了下来:“我当年问过他为什么,他只说了一句话——里面那个不能死。”陆沉舟立刻俯身检查船底。霍沉碑也走过去,抓住船板用力一掀,腐朽的木板顿时裂开,下面露出一道狭窄的暗槽。暗槽里残留着干涸的药渣和一截已经发黑的绳索,显然曾经有人长期躺在里面。陆沉舟捻起药渣闻了闻,眉头越皱越紧:“镇魂散、安神草,还有几味已经辨不全的药。剂量不轻,不是为了治伤,是为了让一个活人长期昏睡。”阿七听见这句话,猛地走过去,一把抓住那截绳索。陆沉舟本想阻止,他却已经将绳索攥在手里,脸色苍白地说道:“我记得这个味道。”他说的不是药,而是绳子上残留的油脂味。下一刻,他突然转身冲向船舱深处,陆沉舟立即追上去扶住他。阿七指着船底说道:“这里不是藏人的地方,是把人送进去的地方。”

众人随他看去,才发现船底暗槽的另一端并没有封死,而是连着一条比船身更窄的水道。水道里还留着一道被铁器拖过的痕迹,一直向黑暗深处延伸。桑九蹲下来,用伞柄探入其中,伞尖刚伸进去便碰到坚硬的石板。他顺着石缝摸了一遍,起身道:“这里原来有一道闸门,后来被人从里面打开了。”沈孤鸿问:“什么时候?”桑九指着石缝边缘的新痕:“最多几天。”老人听见这句话,脸色更加难看:“可我这两天一直守在山里,没有见过任何人。”青衣棋客却摇头:“不一定是从山门进来的。这个人若真是从船底出来的,根本不用经过山门。”宁照雪立即明白过来:“所以山门外的白线,不是有人从外面进入后留下的,而是有人从山腹出来以后,又回到了山门。”这句话让此前零散的线索第一次真正接上:山门机关被重新启动,水道重新通流,船底铁链被挣断,而那条白线,很可能就是有人离开水道之后留下的路线。

沈孤鸿没有再等待。他提起风灯,先钻进船底暗槽查看,确认水道足够容纳一人通行后退了出来:“船留在这里,水道更快。”霍沉碑立即道:“我跟你。”沈孤鸿点头,又看向宁照雪:“你和陆先生照看阿七,若水声发生变化,立刻告诉我。”宁照雪没有争辩,只把琴交给陆沉舟暂时背着,自己从袖中取出一根细绳,将绳头系在沈孤鸿腰间:“水道里面看不清方向,我在外面听水,若绳子连续震三次,就往回退。”沈孤鸿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呢?”宁照雪已经俯身进入暗槽:“我跟你走。”沈孤鸿只得跟上,霍沉碑、桑九和裴观澜紧随其后,青衣棋客则带着铁算盘留在船上照看陆沉舟和阿七。

水道比他们想象中更长,而且并不是一直向前。走出十余丈后,石壁突然向左收拢,脚下水流也随之加快。桑九刚提醒一句“左边”,沈孤鸿已经感觉到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暗流猛地拖向前方。他一手抓住石壁上的岩缝,另一手死死扣住宁照雪的手腕,霍沉碑则在后面抓住沈孤鸿腰间的绳索,三个人同时借力,才没有被卷进前方的黑暗。宁照雪伏在石壁上听了片刻,立即说道:“前面有落差,水从高处冲下来,下面应该是深潭。”桑九将油纸伞撑开,伞骨卡进两侧石壁,暂时把暗流分开:“不能走水中央,贴右壁。”几人沿着右壁一点点向前挪动,刚走出数丈,头顶突然落下一块石板。裴观澜拔剑劈开,碎石砸入水中,溅起一片冷水。霍沉碑抬头看了一眼:“有人动过这里。”石板断面整齐,不像自然塌落,更像有人从上方故意拆下。沈孤鸿没有停步,只把风灯举高,借着微弱的光向前一照,终于看见石壁上留着三道新鲜的刀痕。

阿七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不要走那边。”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陆沉舟紧紧跟在他身后。阿七指着左侧那道水渠说道:“那里会沉下去。”沈孤鸿停住脚步,仔细看去,左侧水面与右侧几乎没有区别,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危险。阿七却已经蹲下,将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石头落下后没有浮出水面,而是直接消失,过了足足三息才从更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闷响。桑九脸色一变:“地下有暗洞。”阿七点头:“以前船走这里的时候,船底也是这么空。”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水道尽头像有什么东西撞上石壁,紧接着一道黑影从水面掠过。霍沉碑立即出拳,拳风撞在石壁上,黑影却已经消失。裴观澜拔剑追了两步,脚下突然踩中机关,三枚短箭从墙中射出,他侧身避开其中两枚,第三枚擦过肩头。陆沉舟赶紧将他拉回来:“别追,这里的机关是连着的。”

沈孤鸿已经明白,他们正在面对的东西未必想杀人,对方刚才那一下更像是在逼他们走错方向。他没有追那道黑影,而是将风灯压低,仔细观察水面。水面上漂着几片刚被撞落的石屑,其中一片正在缓慢逆流。沈孤鸿顺着石屑望去,终于在前方右侧石壁下发现一道极细的水缝。他走过去用刀尖一挑,石缝后露出一截被人踩断的藤绳。宁照雪走到他身边,伸手摸了摸断口:“新断的。”沈孤鸿抬头看向黑暗深处:“人就在前面。”没有人再追问,因为那截藤绳上还挂着一小片湿布,布上残留的药香,与船底留下的药渣完全相同。

他们沿着右侧水道继续追去,水势越来越急,最后从地下冲入一处天然石洞。石洞上方裂开一道缝隙,天光从那里落下来,照亮了洞中央一块平整石台。石台上没有人,只有一盏刚刚熄灭的风灯和一只药箱。陆沉舟一眼认出药箱的制式,快步过去打开,里面没有兵器,也没有贵重药材,只有几包处理过的止血药、一卷干净布条和一枚已经磨损的银针囊。他拿起针囊看了许久,道:“这是二十年前医门常用的制式。”沈孤鸿问:“能认出是谁的吗?”陆沉舟摇头:“不能。银针囊可以仿制,药方也可以照着配,但这里的止血药做法很旧,至少传承了两代。”宁照雪走到石台边,指着地面一处尚未干透的水迹:“他刚走不久。”沈孤鸿蹲下摸了一下,水还带着温度。

阿七走到石台另一侧。

那里刻着一行极浅的小字。

他没有让别人辨认,而是自己念了出来:“船到第三水口,不可回头。”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他记忆中一直紧闭的一扇门。阿七闭上眼睛,许久之后才低声说道:“我想起来了。”众人回头看他,他没有再说自己忘了什么,而是盯着那道刻痕,一点一点把当年的事情拼了出来:“我不是被人从外面带上船的。我是在船上醒来的。”陆沉舟问:“醒来以后呢?”阿七抬起头,眼神已经不再茫然:“有人问我,愿不愿意回去。”沈孤鸿皱眉:“回哪里?”阿七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石洞尽头,将手按在一块被水冲得发白的岩壁上,像是凭着记忆寻找什么。片刻之后,他用力推开一块松动的石头,后面竟露出一条极窄的石缝,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极淡的松脂气味。

“这里。”

阿七说。

“他们把我送到了这里。”

沈孤鸿提起风灯照进去,石缝后隐约露出一片人工砌成的青砖。宁照雪走到他身旁,以琴腹贴住石壁,轻轻拨了一根散音。琴声穿过石缝,在里面形成一道清晰的回响。

不是空洞。

里面有建筑。

桑九立即上前查看石缝周围的结构,片刻后道:“这是后来封上的门。”他沿着砖缝摸过去,在最下面发现了一道已经被磨平的机关槽,“有人从里面开过。”沈孤鸿用刀尖插入槽中,稍一用力,整块石门便向内移动了一寸。门后积存多年的尘土随之落下,露出一条向山腹深处延伸的石阶。

而石阶尽头,立着一座与山门外完全不同的旧门。

没有残瓦,没有雨水,也没有任何后世修补的痕迹。

门楣中央只刻着一个古老的“昆仑”二字。

众人站在门前,终于明白,山门外那座残门不过是后来的人修建出来的入口,真正的旧门一直藏在昆仑山腹之中。二十年前有人曾经从这里进去,也有人从这里出来;如今旧水重流、船锁断裂,显然又有人重新打开了它。

沈孤鸿没有再猜那个人是谁。

他将风灯递给宁照雪,拔刀走上石阶。

宁照雪紧随其后,陆沉舟、阿七、霍沉碑、桑九和裴观澜也依次跟上。青衣棋客最后看了一眼那艘旧舟,才转身进入石门。

就在众人踏上第三层石阶时,门后的机关突然发出沉闷的转动声。

石门开始缓缓合拢。

沈孤鸿回身一掌抵住门缝,霍沉碑立即上前相助,两人同时发力,才将正在闭合的石门撑住。宁照雪抬头看向门楣,终于在尘土脱落之后看见了一行此前从未出现过的小字:

入此门者,先问来处。

而石门另一侧,已经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来人没有躲藏。

脚步正沿着他们刚刚走过的水道,一步一步追了上来。

沈孤鸿收刀回身。

“关门。”

霍沉碑一声低喝,两人同时松手。

沉重的石门轰然闭合。

水声、脚步声和山外的风雨,一并被隔在了门外。

而真正的昆仑旧山门,终于在他们面前打开。

正是:

旧舟载雨入昆仑,
断锁重开二十痕。
三人当年留何事,
今朝旧门又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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