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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九劫

By 金宇 · 30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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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4

第六十四章 山门夜雨

雨是傍晚落下来的。

昆仑山下的天气变得很快,白日里还只是阴云压山,入夜以后,雨水便裹着细雪从山口斜斜落下。破旧的驿亭挡不住风,三具尸体仍停在亭外,雨水顺着衣角流入泥地,将地上的血色一点点冲淡。

陆沉舟重新检查了一遍。

他蹲在最靠近山道的尸体旁,先看眼睑,再验脉息,最后掰开死者的手指,取出指甲缝里残留的一点褐色药末。

“麻药。”

霍沉碑站在旁边。

“能致死?”

“药性不够。”

陆沉舟将药末放到鼻下闻了闻。

“下药的人控制得很准。人中了药以后,神志还在,手脚却使不上力。”

铁算盘皱眉道:“既然不是为了毒死人,为什么要用这种药?”

陆沉舟抬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杀人的人不想让他们有机会拔刀。”

三具尸体身上都没有明显的兵刃伤,衣襟完整,随身东西也没有被搜过的痕迹。一个人若是为了钱财而杀人,不会连尸体都懒得翻;若是为了寻仇,也很少会把事情做得如此干净。

陆沉舟又检查了其中一人的颈侧。

那里留着一道很浅的红痕。

“他们死之前见过来人。”

他说。

“而且知道自己已经逃不了了。”

雨声压住了众人的声音。

宁照雪站在破亭檐下,目光越过山道,落在远处昏暗的群峰之间。

就在这时,山路上出现了一个人。

来人没有打伞。

他穿一件深灰色旧袍,衣摆已经被泥水打湿,肩上背着一只窄长药囊。山路湿滑,他走得却很稳,脚步不疾不徐,直到看见亭外的尸体,才停了下来。

他没有先看众人,而是俯身查看尸体。

看了片刻,他从药囊中取出一枚薄竹片,挑起死者袖口的一点褐色药末,放在鼻下闻了闻。

神色随即沉了下来。

“丹霞散。”

陆沉舟抬头。

“丹霞院的方子?”

来人点头。

“旧方。”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久居山野后的冷静。

“如今还会配这种药的人,已经不多了。”

陆沉舟问:“你会?”

“略懂。”

他把竹片收回药囊,又检查了另一具尸体。

霍沉碑打量着他。

“阁下是?”

来人站起身,抹去额角的雨水。

“裴观澜。”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河西丹霞院遗脉。”

这句话说得平静,没有刻意强调身份。

铁算盘却已经皱起眉头。

“丹霞院?”

裴观澜点头。

“二十年前就散了。”

“我知道。”

他说完,又低头看向尸体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铜牌。

两个字已经被雨水洗得清楚。

归舟。

裴观澜伸手,却在碰到铜牌之前停住了。

“你们从哪里找到的?”

沈孤鸿道:“尸体身上。”

裴观澜没有再问。

他蹲下身,指着铜牌背面。

那里有三个孔。

孔与孔之间,又有一道极浅的弧形刻痕。

“这是水路记号。”

桑九走近。

“水路?”

裴观澜点头。

“丹霞院以前进昆仑,有一部分路不走山面。”

他指向第一孔。

“入口。”

第二孔。

“转折。”

第三孔。

“出口。”

最后,他指着那道弧痕。

“这是水势。”

桑九接过铜牌,放在掌心掂了掂。

“地下水。”

裴观澜道:“对。”

桑九没有再问,撑着油纸伞走到驿亭外,在积水旁蹲下。他用伞柄敲了三下地面,前两声沉闷,第三声落下时,泥土深处传出极轻的一声空响。

他抬起头。

“下面是空的。”

裴观澜道:“旧水道。”

青衣棋客走过来,蹲在那片泥地旁,伸手按了按。

“水还在流。”

“昆仑山里的水不会停。”

裴观澜看着那块土地。

“只是有人把旧路重新挖开了。”

宁照雪问:“你知道这里?”

“知道。”

裴观澜道:“这里以前是丹霞院的一处外药道。”

他指向山脚深处。

“丹霞院的人采到昆仑寒药以后,不全从山面运下去。山腹里有旧水道,水势稳定的时候,船可以借水而行。”

阿七站在人群后面,听到“船”字时,身体微微一僵。

陆沉舟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七却没有说话。

裴观澜没有注意到这些,只继续道:“这条药道后来断了。”

沈孤鸿问:“什么时候?”

“景和十七年。”

裴观澜说出这个年份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陆沉舟看着他。

“你师父也死在那一年?”

裴观澜抬起眼。

“是。”

“尸体呢?”

“没有找到。”

“留下什么?”

裴观澜望着手里的铜牌。

“只留下一个记号。”

他没有继续说。

沈孤鸿也没有追问。

有些旧事,若当事人不愿说,逼问只会让真相更远。

雨越下越大。

裴观澜将铜牌翻过来,仔细看了片刻。

“这块牌子不是丹霞院的。”

铁算盘道:“你刚才不是说它是水路记号?”

“记号是我们认得,牌子却不是我们铸的。”

“谁铸的?”

“不知道。”

裴观澜收起铜牌。

“我师父曾经留下过类似的东西。二十年来,我一直在找它的出处。”

青衣棋客问:“找到了?”

“没有。”

裴观澜望向昆仑深处。

“但这几个月,有人在重新走旧药道。”

“你追的是他们?”

“是。”

“知道是谁?”

“不知道。”

他回答得很干脆。

“只知道他们每走一段,就会留下这种牌子。”

桑九道:“不是引路。”

裴观澜看向他。

桑九将油纸伞收拢,轻轻点在地面。

“是筛人。”

裴观澜没有说话。

青衣棋客看向那三具尸体。

“他们也是被筛出来的?”

“很可能。”

裴观澜道:“这三个人未必知道自己带了什么,也未必知道要把东西送到哪里。有人只需要他们走到这里。”

宁照雪看着那块铜牌。

“然后等后来的人发现。”

裴观澜点头。

“对。”

铁算盘冷笑了一声。

“那你呢?”

“我?”

“你既然一直追着他们,为什么还敢一个人走这条路?”

裴观澜看向山门方向。

“因为我师父临死前留下过一句话。”

“什么话?”

“山门若再开,不要找药。”

他顿了顿。

“找人。”

沈孤鸿望着他。

“你找到人了吗?”

裴观澜摇头。

“所以我还在找。”

说完,他转身走向山道。

“再迟一些,山门就看不见了。”

众人没有再问。

雨中的昆仑山路比来时更加难走。

裴观澜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辨认石壁上的旧刻痕。有些痕迹已经被风雪磨平,只剩一道浅浅的凹槽;有些则被后来的人重新刻过,边缘还很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势逐渐收紧。

两侧山壁向中间合拢,原本的山路只剩两人宽。石阶上覆着一层薄雪,雪下却有几处泥水翻起的痕迹。

青衣棋客蹲下来看了一眼。

“有人刚走过。”

裴观澜停步。

“几个人?”

“至少五个。”

他指着其中几处脚印。

“有两个人很轻,几乎不留下痕迹。其余几个故意踩水。”

裴观澜道:“故意让人找到。”

“对。”

青衣棋客站起身。

“他们知道有人跟着。”

走出十余丈,石阶尽头终于出现一座半毁的山门。

门柱倾斜,石壁长满青苔,门楣早已塌了一半。

没有匾额。

只有门柱上留下三道新痕。

一短。

一长。

一短。

裴观澜站在门前,脸色慢慢变了。

“我小时候来过这里。”

霍沉碑问:“和你师父?”

“嗯。”

他看着门后的黑暗。

“那时候门还是完整的。”

宁照雪问:“你师父带你来做什么?”

裴观澜沉默片刻。

“他说,让我记住这里。”

“为什么?”

“他说,以后若有人问起,就告诉他这里没有门。”

沈孤鸿看向那道石门。

“现在有了。”

裴观澜点头。

“所以我才回来。”

山门里面传来水声。

很轻。

像有一条河藏在山腹深处,水流撞着石壁,一路向更深的地方去了。

阿七突然停住。

他的目光落在黑暗中,脸色一点点变白。

陆沉舟走到他身旁。

“又听见了?”

阿七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道:

“船。”

宁照雪回过头。

阿七闭着眼,呼吸渐渐急促。

“船舱里没有灯。”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不是茫然,而像在努力从一片破碎的旧梦里辨认什么。

“水在响。”

“船没有动。”

沈孤鸿站在他面前,没有催促。

阿七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轻轻动了一下。

“有个女人。”

“两个孩子。”

“还有一个人站在船尾。”

他忽然皱紧眉头。

那段记忆又断了。

过了片刻,他才想起一句话。

“不要点灯。”

宁照雪问:“她说的?”

阿七点头。

“她说,不要点灯。”

他低下头。

“还有一句……”

声音越来越轻。

“如果有人问,就说……”

阿七停了很久。

“船已经回去了。”

雨声从山门外落下来。

没有人再逼他回忆。

陆沉舟扶住他的肩。

“够了。”

阿七点头。

就在此时,一缕淡淡的药香从山门深处飘了出来。

陆沉舟抬起头。

裴观澜的神色也变了。

“丹霞院。”

陆沉舟闻了片刻。

“你确定?”

“确定。”

裴观澜望着门内。

“这是我师父最常用的一味药。”

“刚留下的?”

“不像。”

陆沉舟摇头。

“药香很旧。”

“但山门里的空气刚流动过。”

裴观澜看向石门两侧。

“有人进去不久。”

他说完,走到门槛旁。

那里有一根白线。

线已经被雨水打湿,线头却没有沾泥,显然是刚放上去不久。

裴观澜没有碰它。

宁照雪看着那根线,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不是琴弦。

也不是药线。

更像是有人在一条黑暗的路上,故意留下的一点方向。

她抬起头。

“里面有人。”

裴观澜点头。

“我也这么认为。”

就在这时,山门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铮。

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宁照雪却立刻辨出了其中的音色。

只有一根弦。

没有琴腹共鸣。

没有完整的余韵。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单独拨动了一根琴弦。

她望着山门深处。

“不是我的琴。”

裴观澜道:“我昨夜听见过。”

“什么音?”

裴观澜没有来得及回答。

第二声已经响起。

铮。

宁照雪的手指轻轻一动。

羽。

她没有说话。

那几个字却从心底掠过。

子时听羽。

她看了一眼天色。

距离子时尚早。

这声音为什么提前出现?

还没等她想明白,雪山老人忽然抬头。

他看的不是山门,而是昆仑七峰。

雨幕之中,一点微弱的光在远处雪线后亮起。

像有人举了一盏灯。

灯光只出现了一瞬。

随后熄灭。

雪山老人缓缓道:

“有人在等灯。”

沈孤鸿望向山顶。

“等谁?”

老人没有回答。

因为山门里面,那根看不见的弦又响了一声。

仍是羽音。

远处的灯已经熄灭。

门槛上的白线却被山风轻轻吹起,线头朝着山门深处偏去。

裴观澜盯着那根白线,握紧了药囊上的绳结。

“有人先我们进去了。”

青衣棋客道:

“而且知道我们会来。”

桑九看着那道黑沉沉的山门。

“那便进去。”

沈孤鸿没有立即迈步。

他看着门内的黑暗,又看了一眼昆仑群峰。

旧舟的线索到了这里,终于不再只是二十年前留下的一段残事。

它已经有人重新拾起。

而那个人,就在山里。

夜雨不停。

山门无声。

只有地下的水,仍在黑暗深处向西流去。

正是:

山门夜雨洗残痕,归舟三孔指昆仑。
旧水无声人未远,一弦先响待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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