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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九劫

By 金宇 · 30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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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0

第六十章 旧舟向西

北岭仓的火烧了一夜。

天亮时,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木埋在灰烬里,风一吹,灰烬便沿着山坡散开。

沈孤鸿站在仓门前。

昨夜从火场抢出的旧账、铜片和残物已经摊在一块青石上。

旧账只剩半册,纸页受潮,又被火燎过,大半字迹已经模糊。还能辨认的几行,却比完整的账册更叫人留意:

景和十七年。

三人,一琴,两童。

这是他们昨夜从火场带出来的东西,也是二十年前旧案第一次留下如此清楚的记载。

宁照雪翻过残页,指尖停在右下角。

那里有一片已经发黄的水痕。

陆沉舟看了一眼。

“不是雨水。”

“船舱里的水?”霍沉碑问。

“更像。”

陆沉舟接过残页,在光下看了片刻。

“纸泡过水,之后才受火。若只是仓中存放,留下不了这样的盐痕。”

青衣棋客一直蹲在仓门边。

他用木枝拨开焦土,从灰烬里挑出一块半掌大的铜牌。

上面只有两个字。

旧舟。

背面刻着一道水纹,纹路已经磨损,只剩半圈。

桑九接过去看了看。

“货牌?”

青衣棋客摇头。

“路牌。”

“水路?”

“应当是。”

陆沉舟看见铜牌上的水纹,神色微变。

“药王旧谷见过。”

众人看向他。

“旧谷西侧原来有一条水道,后来河床改了,只留下几处旧渠。这种水纹标记,应该是同一批人留下的。”

沈孤鸿低头看着铜牌。

旧账上的景和十七年,铜牌上的旧舟,还有那句“三人,一琴,两童”,终于有了一条能够连起来的线。

阿七却一直没有说话。

他盯着“旧舟”两个字,脸色渐渐发白。

陆沉舟看见了,走到他身旁。

“想起什么了?”

阿七没有抬头。

“船。”

“什么样的船?”

“很长。”

他皱着眉,像在一片被水浸透的旧梦里摸索。

“船底很黑,下面一直有水声。”

宁照雪没有催他。

过了许久,阿七才继续道:

“船上有女人,还有两个孩子。”

沈孤鸿看向那本旧账。

三人,一琴,两童。

阿七说:

“有人弹琴。”

宁照雪抬眼。

“记得是什么曲子吗?”

阿七摇头。

“听不出来。”

“琴呢?”

“也看不清。”

他按住额角。

“只记得琴声很轻,水声一直在下面。”

宁照雪若有所思。

“你记住的也许不是曲子,而是船里的声音。”

阿七看着她。

“为什么?”

“琴声会散,水声会沿着船板传很远。你记住的可能不是某一段旋律,而是当时整个船舱的声音。”

她说着,将那块铜牌放回石上。

“而且你说的两个孩子,正好与旧账相合。”

阿七没有回答。

他似乎还想起了什么,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青衣棋客起身。

“先找水路。”

桑九已经走向山口。

“这里往西,地势会低一段。”

众人收好旧账和铜牌,离开北岭仓。

半日后,山势渐缓。

傍晚,他们在一片荒坡前停下。

坡下是一道干涸多年的河床,两岸长满杂草,石块裸露在泥土外,怎么看都不像还有水。

桑九走到河床中央,用伞柄敲了敲脚下。

空声传来。

他又敲了一次。

“下面有水。”

陆沉舟蹲下,把手掌贴在石面。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

“水流不小。”

青衣棋客环顾四周。

河床两侧的石块排列得很整齐,显然经过人工修筑,只是年代太久,已经被泥土和草根遮住。

沈孤鸿扒开一层湿泥。

下面露出半截黑色木板。

陆沉舟看了一眼。

“船舷。”

阿七突然停住。

“就是这里。”

沈孤鸿回头。

阿七看着那截木板。

“我见过。”

“在哪里?”

“记不清。”

他望着脚下。

“那时候地上也是干的。”

“船呢?”

阿七抬起头。

“在下面。”

桑九沿着河床继续往前。

不到半里,他在一处塌方后发现了一个石洞。

洞口被乱石遮住,只留下一道缝隙。

水声从里面传出来。

众人进去。

石洞不深,却有明显的人工凿痕。两侧石壁下方各有一道磨损的木槽,槽底被水冲得发亮。

陆沉舟蹲下来。

“这里运过东西。”

霍沉碑问:

“什么东西?”

陆沉舟摸了摸木槽。

“船。”

桑九看着洞内。

“旧河道改道以后,水还留在地下。船若小一些,可以从这里走。”

沈孤鸿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北岭仓并不是这条线的终点。

那里只是有人把旧账留下的地方。

真正的路,在地下。

他们沿着水声继续向前。

约莫百余步,前方出现一间石室。

石室靠墙摆着一张腐朽木台。

桑九用伞尖拨开木台下的泥土,一只黑木匣露了出来。

木匣被树根缠住,铜钉已经发黑。

沈孤鸿蹲下,把根须一点点拨开。

阿七站在旁边。

这一次,他没有阻止。

“开吧。”

沈孤鸿看了他一眼,点头。

陆沉舟取出一片薄银,从匣盖缝隙探进去。木匣年代太久,稍用力便会碎,他一点点挑开卡住的木榫。

匣盖终于松开。

里面只有几片发黑的竹简和一块折叠起来的旧布。

最上面的竹简已经断了一半。

还能辨认出:

景和十七年,旧舟……

另一片写着:

七月初九。

下面还有两个字:

归舟。

第三片竹简被刀划去大半,只剩一个“陆”字,旁边还有一个“琴”。

陆沉舟接过去,看了许久。

“不是我的字。”

沈孤鸿问:

“这个陆字,可能指你吗?”

“有可能。”

陆沉舟将竹简翻过来。

“也可能另有其人。二十年前旧舟上有三个人,眼下还不能把这个字直接落到我身上。”

青衣棋客点头。

“先记下来。”

宁照雪打开那块旧布。

里面包着一根断裂的琴弦。

琴弦受潮多年,已经失去光泽,却还能看出缠丝的纹理。

宁照雪捻起琴弦。

“不是我这张琴的。”

“能认出是什么琴吗?”霍沉碑问。

“单凭一根弦不够。”

她看了一会儿。

“制法很旧,但还不能确定琴的来处。”

阿七盯着琴弦。

“船上有琴。”

宁照雪看他。

“你确定?”

“有人弹。”

“男的还是女的?”

阿七摇头。

“记不清。”

“两个孩子呢?”

“在。”

“两个?”

阿七沉默片刻。

“应该是。”

宁照雪没有再问。

旧账已经写得很清楚。

一琴,两童。

现在又多了一根断弦。

事情仍然不完整,却已经不再只是传闻。

陆沉舟拿起最后一片竹简。

竹简背面还有一行很淡的字。

他擦去泥土。

字迹慢慢显出来:

舟行西去,莫问归……

后面的竹简已经断了。

青衣棋客看了一会儿。

“归舟不是归来。”

沈孤鸿也看出了其中的意思。

“是船名?”

“也可能是记录中的称呼。”

青衣棋客道: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那条船去了西边。”

洞中的水声此时比先前清楚了许多。

没有人说话。

那声音从石壁深处传来,沿着脚下的暗河一路向西。

雪山老人站在洞口,抬头看着外面的天色。

“西边的山气重了。”

沈孤鸿看向他。

老人又看了一眼天上的星。

“岁星的位置比往年早了些,西北山脉的气势也在变。”

他没有继续解释。

众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再往西,山会越来越高。

昆仑就在更远的地方。

但眼前这条旧水道,与天门还隔着很远。

它只是二十年前旧案留下的一条线。

如今,这条线重新被他们找到。

阿七忽然开口:

“我还想起一句话。”

沈孤鸿转身。

“什么?”

阿七望着水道深处。

“船要走的时候,有人说,不要回头。”

“后来呢?”

“有人回头了。”

“谁?”

阿七摇头。

“不知道。”

他停了片刻。

“船没有回来。”

沈孤鸿收起竹简。

宁照雪将断琴弦重新包好。

旧账、铜牌、竹简和琴弦分别收妥。

众人没有在石室久留。

火把沿着来路一盏盏亮起。

他们顺着地下水道继续向西。

水声始终没有停。

二十年前,那艘旧舟也许已经沉在某处,也许早已离开这片山岭。

但留下来的痕迹还在。

旧账没有说完。

琴也没有留下。

两个孩子后来去了哪里,三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在景和十七年登上那条船,都还没有答案。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水在向西。

而他们也要向西。

石洞外,夜色压低了山岭。

远处群山沉在黑暗里,看不清尽头。

只有地下那条看不见的水,穿过旧河床,穿过山腹,朝着更高、更远的西方流去。

正是:

旧账残痕留往事,
孤舟西去水声长。
一弦断尽人何处,
山河深处问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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