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By 金宇 · 300 chapters
第十九章 雪山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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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亮时,寺外的两匹马又叫了一声。
声音从山门外传来,低沉而短促,像是受了惊,却没有奔走。守山僧提着锡杖出去看过一回,回来时只说了一句:“不是野马。”
陆沉舟抬头:“有人牵来的?”
“没有马蹄印。”
青衣棋客正蹲在佛殿角落,将昨夜烧过的那缕黑线拈在指间。他闻言看了一眼门外,没有说话,只把黑线重新收入一只小瓷瓶中。
沈孤鸿走到门边。
雪已经停了。
两匹马站在山门下,一黑一青,缰绳都断了半截。黑马正是昨日驮着问药先生药箱来的那一匹,青马却从未见过,鬃毛上结着细碎的冰霜,四只蹄子陷在雪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更奇怪的是,两匹马都没有朝寺里看。
它们面对着雪山深处。
像是在等什么。
宁照雪站在廊下,肩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她看了片刻,问道:“会不会是问药先生留下的?”
“也许。”
沈孤鸿没有再说。
他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焦香。
不是马料,也不是柴火。
像是烤熟的谷粒。
守山僧站在佛殿门口,望着寺后的山坡,忽然道:“我们今日得先找东西吃。”
陆沉舟怔了一下。
连青衣棋客都抬起头来。
守山僧道:“昨夜剩下的干粮,只够今日午前。”
沈孤鸿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在雪山里待了许久。
这座古寺虽然诡异,却不是凭空生出粮食来的。
佛殿里还有半袋已经发硬的麦饼,是问药先生来时带的;几个人昨夜只顾着追查药香、九灯和那枚“劫”石,谁也没有想过下一顿饭在哪里。
青衣棋客看着那半袋麦饼,忽然笑了一下。
“这倒有意思。”
陆沉舟问:“什么有意思?”
“我们一直在猜谁在棋盘上落子,却忘了棋手也要吃饭。”
他说得轻描淡写,守山僧却点了点头。
“寺里还有一处藏粮窖。”
沈孤鸿问:“你知道?”
守山僧摇头。
“我只是听说。”
“听谁说?”
守山僧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二十多年前。”
陆沉舟和青衣棋客同时沉默下来。
那段二十年前的旧事又一次浮到众人面前。
守山僧没有继续解释,只提着锡杖走到佛殿后的墙边,用杖尾在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砖上敲了三下。
第一下,闷响。
第二下,仍是闷响。
第三下,砖缝里却落下一层细灰。
守山僧蹲下来,用手拂去灰尘。
砖后竟有一道极窄的石缝。
石缝里没有机关,也没有暗门,只有一股干燥的冷风慢慢吹出来,带着谷物陈年的香气。
“这里。”
众人合力移开两块青砖。
下面果然有石阶。
阶下是一间不足十丈见方的石室,墙壁全部用山石砌成,没有木架,没有箱柜,只在地面上铺着一层已经变黑的草席。
草席下面,竟整齐埋着十几个陶罐。
青衣棋客蹲下去,敲了敲其中一个。
声音沉实。
他打开罐盖。
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药材。
是粮。
已经晒得极干的青稞与一种细小的黑色谷粒混在一起。
陆沉舟抓了一小撮,放在鼻下闻了闻。
“还能吃。”
沈孤鸿有些意外。
“这么多年?”
“雪山冷,石室又干。”陆沉舟道,“若当年封得好,谷物未必不能保存。”
守山僧从另一只罐子里取出一些盐。
还有干蘑菇。
几块晒得像石头一样硬的肉干。
青衣棋客看了半天,道:“看来这座寺过去并不只住和尚。”
守山僧看了他一眼。
“这里从前住过什么人,我也不知道。”
他说得平静。
可沈孤鸿注意到,他的手在摸到那只装盐的陶罐时,停了一瞬。
像是认出了什么。
没有人追问。
不久后,寺后升起了烟。
这是他们来到雪山之后,第一次真正生火做饭。
青稞煮成粥,干蘑菇泡软之后切碎,肉干被守山僧用锡杖尖挑着在火上慢慢烤焦,再撕成细丝放进锅里。
没有什么奇珍异味。
甚至算不上好吃。
可是热气升起来的时候,沈孤鸿第一次觉得这座阴冷的古寺终于有了一点人间气。
宁照雪坐在火边,捧着一碗粥,轻轻吹散热气。
她喝了一口。
“还不错。”
沈孤鸿笑道:“你吃得惯?”
“比雪水好。”
“你以前在雪山里吃什么?”
宁照雪想了想。
“能找到什么就吃什么。”
“比如?”
她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声猿啼。
白猿站在寺门外。
它的身上落满了雪。
手里却抱着一团东西。
看见沈孤鸿,它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转身,而是站在那里,隔着一院积雪望着他。
沈孤鸿放下碗,走了过去。
白猿把怀里的东西放在地上。
是一截根茎。
外皮呈灰白色,根部却有极细的红纹,像雪地里埋着几缕尚未熄灭的火。
陆沉舟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别碰。”
沈孤鸿的手停在半空。
“有毒?”
“不是。”
陆沉舟蹲下来,用银针轻轻刺入根茎。
针尖没有变色。
他又用刀削下一小片,放在鼻端闻了闻。
“这东西……很少见。”
青衣棋客也走了过来。
“叫什么?”
陆沉舟沉默片刻。
“白脉根。”
沈孤鸿皱眉。
“药?”
“药也是粮。”
陆沉舟道:“雪线以上,有些植物长不成树,也结不了果,只能把养分藏在根里。这种东西一年只长一寸,雪大时会藏在岩缝下面。普通人一辈子也未必能找到一株。”
宁照雪看向白猿。
“它找到的?”
白猿没有理她。
它只看着沈孤鸿。
那双眼睛安静得出奇。
沈孤鸿蹲下来,将那截白脉根捡起来。
入手的一瞬间,一股很淡的药香钻进鼻中。
他怔住了。
这味道他认得。
问药先生煎药时,药炉旁经常有这种气味。
不是白脉根本身的味道。
而是另一种药。
一种很淡、很旧的药香。
“师父……”
沈孤鸿低声说了一句。
白猿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力道不大。
却没有松开。
沈孤鸿抬起头。
白猿已经转过身,朝寺后走去。
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他。
沈孤鸿明白了。
“它让我们跟过去。”
陆沉舟道:“别急。”
青衣棋客却已经看向雪地。
白猿走过的地方,没有留下普通猿类凌乱的脚印。
它每一步都踩在石头或者被雪压低的草茎上。
像是故意避开了某些地方。
青衣棋客蹲下来,看了很久。
“它不是在带路。”
沈孤鸿问:“那是在做什么?”
“在避开路。”
青衣棋客伸手指向前方。
“这里有人走过。”
雪地上本来什么都没有。
可在斜阳照过之后,几道极浅的凹痕渐渐显现出来。
不是人的脚印。
像是有人穿着很宽的木屐,故意踩在雪层最硬的地方。
一路向山后去。
而白猿正在避开这些痕迹。
守山僧提起锡杖。
“有人在附近。”
众人很快收拾东西。
宁照雪没有说话,只把长剑系紧。
沈孤鸿将剩下的白脉根包好。
白猿已经走远。
他们沿着另一侧山坡追去。
越过一片低矮的雪松之后,雪线开始变高。
这里的雪已经没过膝盖。
风也更硬。
再往上,连松树都没有了。
只有灰白色岩石从雪中露出一角。
就在一块巨岩下面,他们看见了一丛极细的草。
草茎白得近乎透明。
叶片却是淡青色。
每片叶尖都挂着一颗圆润的冰珠。
陆沉舟停住了。
“不要踩。”
沈孤鸿问:“又是什么?”
“雪灯草。”
陆沉舟蹲下来。
“不是药,也不能直接吃。雪山里有一种小兽会在夜里啃它的根,但人若生吃,会让舌头失去知觉。”
青衣棋客看着那片草。
“可它为什么会长在这里?”
陆沉舟没有回答。
因为草丛后面露出了一块石板。
石板上有一道人工凿出的浅槽。
槽中积着一层黑色粉末。
沈孤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香。
比刚才更浓。
白猿忽然停了下来。
它走到石板旁,伸手扒开积雪。
下面露出半截木牌。
木牌已经腐烂,只有一个字还勉强看得清。
——药。
沈孤鸿心中一震。
陆沉舟伸手拦住他。
“别碰。”
可沈孤鸿已经看见了木牌背后的一行小字。
字很小。
比问药先生平日留下的字还小。
只有五个字。
“药不可入谷。”
沈孤鸿脸色微变。
青衣棋客看着那五个字,许久没有说话。
宁照雪忽然问:“谁写的?”
没有人回答。
因为就在他们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
声音很轻。
却清清楚楚。
所有人同时转身。
雪坡上站着一个老人。
他穿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羊皮袄,脚上不是靴子,而是一双用旧皮缝成的木底鞋。
肩上背着一捆枯枝。
脸很瘦。
胡子被风雪打得结成一缕一缕。
最奇怪的是,他的头发没有被雪染白。
本来就是白的。
老人看着他们,第一句话不是问他们从哪里来,也不是问他们为何闯入雪山。
他看着沈孤鸿手里的白脉根。
“那东西,是猿给你的?”
沈孤鸿点头。
老人皱了皱眉。
“它又找到你了。”
一句话落下。
山风忽然静了一瞬。
沈孤鸿盯着他。
“你认识白猿?”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肩上的柴捆放下来,从里面取出一只小铁锅。
“饿了吧?”
陆沉舟没有动。
宁照雪也没有动。
青衣棋客却看着那口铁锅,忽然道:“你认识问药先生。”
老人抬起眼睛。
“认识。”
沈孤鸿的呼吸一紧。
“他在哪里?”
老人摇头。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知道他二十年前来过这里。”
陆沉舟和青衣棋客同时变了脸色。
老人又道:
“也知道他后来不该再来。”
沈孤鸿向前一步。
“为什么?”
老人却没有回答。
他把铁锅放在雪地上,铲了一把积雪进去,随后又从怀里取出几片干燥的白色叶子。
火很快升起来。
雪水一点一点融化。
老人把那几片叶子放进去。
淡淡的香气随风散开。
陆沉舟忽然皱眉。
“这是……”
老人道:“你认得。”
“药王谷的引气叶?”
老人笑了一下。
“还算没忘。”
青衣棋客盯着锅里的水。
“药王旧谷不是已经……”
“没有药王谷了。”
老人抬起头。
“二十年前就没有了。”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那张苍老的脸突然显得疲惫不堪。
“你们看见的那些墙、那些门、那些九道槽,都不是后来建的。”
“是旧谷本来就在地下。”
沈孤鸿心中一震。
老人却没有继续说。
他只将锅里的水分成几碗。
“先吃。”
守山僧看着他。
“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
老人抬眼。
“你们不必信。”
“那为什么给我们吃?”
老人看向沈孤鸿。
“因为他来了。”
沈孤鸿没有动。
“谁?”
老人没有回答。
他伸手指了指白猿。
白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老人身后。
它没有攻击老人。
老人也没有害怕。
一人一猿站在风雪里,仿佛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沈孤鸿忽然想起了那段模糊的记忆。
雪。
很冷。
一个年幼的自己。
一双白色的手臂。
还有一片带着药香的白布。
那时候,他似乎也曾闻到过这种味道。
只是记忆太远。
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雪。
老人忽然问:
“你还记得雪里有人抱过你吗?”
沈孤鸿脸色骤然变了。
宁照雪看向他。
陆沉舟也抬起了头。
老人却没有再问。
他只是把一碗热汤递给沈孤鸿。
“喝吧。”
沈孤鸿接过碗。
汤很淡。
只有几片叶子和一点盐。
可是入口的一瞬间,他胸口那股从地下回来之后一直未曾散去的寒意,竟慢慢松开了一线。
不是内力增长。
也没有什么奇异的气流进入经脉。
只是身体终于暖了起来。
然而就在他喝下第二口时,袖中的那截白脉根忽然微微发热。
他低头看去。
根茎上的红纹,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一下。
极淡。
像烬火。
老人看见这一幕,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伸手夺过白脉根。
“谁让你碰它的?”
沈孤鸿道:“白猿给我的。”
老人盯着白猿。
白猿没有退。
老人沉默很久,最后缓缓道:
“原来它还记得。”
沈孤鸿问:“记得什么?”
老人将白脉根重新放回他手中。
“记得一个孩子。”
风从雪岭上压下来。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紧接着,又是一声。
那两匹马仍在寺中。
可这一次,声音竟不是从寺院方向传来。
而是从他们身后的山腹里传出来。
老人慢慢站起身。
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不能回寺了。”
陆沉舟问:“为什么?”
老人望着那片雪山。
“因为有人进去了。”
“谁?”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抬起手,指向雪坡下方。
那里原本只有一片白雪。
此刻却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从地下石缝一直延伸出来。
脚印很浅。
穿的是木底鞋。
与他们刚才在雪地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可脚印只有一半。
另一半,竟像是从雪里面长出来的。
老人握紧了手里的铁铲。
“问药说过,只要他不在,谁也不能开那扇门。”
青衣棋客缓缓问:
“哪一扇?”
老人看向沈孤鸿。
“你们昨夜听见的那扇。”
沈孤鸿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远处,白猿突然抬头。
它没有看老人。
也没有看雪坡。
而是望向沈孤鸿身后的虚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下一刻,一个极轻的声音从风里传来。
像有人隔着极远的山谷,低低喊了一声:
“孤鸿。”
沈孤鸿猛然回头。
宁照雪已经拔剑。
陆沉舟手中银针出袖。
守山僧的锡杖重重落地。
青衣棋客却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地上的那串脚印,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因为那脚印正在改变。
原本只有一排。
此刻,雪里慢慢多出第二排。
第三排。
九排。
九道脚印并行而来。
每一道,都通向同一个方向。
古寺。
老人闭上了眼。
“晚了。”
风雪重新卷起。
那截白脉根在沈孤鸿掌心里,忽然又热了一次。
这一次,他清楚地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问药先生。
也不是宁照雪。
而是一个极年轻、极陌生的声音。
像一个孩子。
在雪里说:
“娘,门开了。”
沈孤鸿脸色苍白。
而白猿第一次发出了一声近乎悲鸣的长啸。
它转身冲向古寺。
众人同时追了上去。
老人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他才低头看了一眼那口还冒着热气的铁锅。
锅底,赫然刻着三个极小的古字。
——药王灯。
正是:
雪山一粥藏旧事,白猿一根引归途;
二十年前药王谷,九门未启人先无。
若问故人何处去,风中犹有旧时炉;
今朝九迹归古寺,谁将天门再点灯。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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