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By 金宇 · 300 chapters
第十五章 雪岭遗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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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里的雪下了一夜。
清晨时,山门外的石阶已经被雪盖住,只剩最下面三层还露着青黑色的石面。
沈孤鸿从佛堂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尊旧佛仍坐在昏暗的佛龛中,眉目模糊。八盏古灯静静燃着,灯火并不明亮,却比寺外的天色更白。
第九盏已经灭了。
没有灯油耗尽的焦痕,也没有灯芯燃尽后的黑灰。
就像有人伸手,把火从里面取走了。
沈孤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地下那九级石阶,想起石门之后的白灯,想起那九个没有五官的白衣人,也想起那个与宁照雪一模一样的面孔。
最后,他想起那一句话。
——沈孤鸿,你终于回来了。
他至今不知道,那句话究竟是谁说的。
也不知道“回来”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别看了。”
身后有人说道。
沈孤鸿转过身。
青衣棋客正坐在佛堂西侧的窗下。
棋盘仍摆在那里。
棋局却已经变了。
他记得昨夜离开之前,棋盘上只有七枚黑子、六枚白子。
现在多了一枚黑子。
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中央偏北的位置。
青衣棋客没有碰它。
“这是……”
沈孤鸿走近。
青衣棋客道:“不是我的。”
“谁下的?”
“如果知道是谁,事情反倒简单。”
他说着,将一枚白子夹在两指之间。
“我守了它一夜。”
沈孤鸿看向棋盘。
“什么也没有发生?”
“发生了三次。”
青衣棋客落下一子。
“第一次,子自己动了一格。”
又落一子。
“第二次,佛龛里的香灰落了一粒。”
第三子落下。
“第三次,门外有人叫我的名字。”
沈孤鸿抬头。
“谁?”
青衣棋客看着他。
“陆沉舟。”
佛堂里静了一瞬。
沈孤鸿没有说话。
青衣棋客却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盒。
“可陆沉舟当时还在地下。”
沈孤鸿心中一寒。
地下。
那个声音。
他们都听过。
有些东西,已经学会了他们的声音。
“它叫你的时候,你应了吗?”
“没有。”
青衣棋客淡淡道:“我下了一子。”
沈孤鸿低头看棋盘。
那枚刚刚落下的白子,正好堵住了黑子的气。
“所以它不再叫了?”
“不是。”
青衣棋客望着棋盘中央。
“它改下棋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沉舟从雪中走进来。
守山僧跟在他身后。
二人身上都带着地下的寒气。
陆沉舟一眼看见棋盘,脚步停了下来。
“你动过?”
青衣棋客摇头。
陆沉舟走近。
目光落在那枚黑子上。
过了片刻,他说道:
“拿起来。”
青衣棋客没有动。
“你认识它?”
“二十年前见过。”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沈孤鸿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的神情却没有变化,只是伸手拿起一枚白子,在棋盘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那时候它是什么样?”
“不是棋子。”
“是什么?”
青衣棋客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守山僧。
守山僧站在佛龛前,正低头看着地上的香灰。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二十年前,这座寺里有九盏灯吗?”
青衣棋客道:“我不知道。”
陆沉舟却道:“有。”
沈孤鸿回头。
陆沉舟没有解释。
他走到佛龛前,伸手摸了一下石台。
“只是那时候,佛像还没有脸。”
这句话说完,连青衣棋客都沉默下来。
沈孤鸿忽然觉得,这座寺庙似乎从来不是第一次有人来。
他们只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来过。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个声音。
“沉舟。”
陆沉舟的手停在半空。
声音很轻。
正是问药先生。
“出来说话。”
沈孤鸿下意识看向门外。
雪地一片空白。
没有脚印。
陆沉舟没有动。
声音又响起来。
“沉舟,是我。”
守山僧将锡杖横在门前。
“别出去。”
陆沉舟看着门外,沉默片刻。
“不是他。”
声音没有再响。
青衣棋客却忽然低头。
棋盘上的黑子,不知何时向前挪了一格。
没有人碰它。
他伸手按住棋盘。
“走。”
“去哪儿?”沈孤鸿问。
青衣棋客抬起头。
“它在找棋眼。”
守山僧问:“什么棋眼?”
青衣棋客看向沈孤鸿。
“你。”
沈孤鸿没有说话。
就在这一刻,寺外传来一声猿啼。
声音来自北面的雪岭。
沈孤鸿立即走到门外。
那只白猿站在远处一块巨石上。
它没有进寺。
只是看了沈孤鸿一眼,转身便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像是在等他。
沈孤鸿望着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它也曾这样看过自己。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只白猿究竟在等谁。
如今再见,它眼里的东西却似乎已经变了。
不再是戒备。
更像催促。
“它要带我们去一个地方。”
沈孤鸿说道。
陆沉舟看了一眼青衣棋客。
“你留在这里。”
青衣棋客笑了笑。
“你觉得它既然已经会下棋,还会允许我留在这里?”
陆沉舟没有回答。
青衣棋客已经收起棋盒。
“走吧。”
雪岭北侧比寺后更陡。
白猿在前面穿行,脚步极轻。
沈孤鸿一路追去,陆沉舟、守山僧和青衣棋客紧随其后。
没有人提问药先生和斐照。
可没有人忘记他们。
寺里的药箱还在。
斐照的外衣也还挂在原处。
两个人就像突然从一间屋子里被抽走,只留下他们用过的东西。
这种消失,比尸体更让人不安。
翻过第二道山梁之后,白猿突然停下。
前面是一片被积雪覆盖的断崖。
沈孤鸿走到崖边。
雾气从谷底缓缓升起。
雾中有东西。
一根。
两根。
三根……
九根石柱,分别立在谷底不同的位置。
它们大多已经倾斜,柱身布满裂纹。
有几根甚至断过,又被某种力量重新接续。
青衣棋客站在崖边看了很久。
“九。”
他说。
沈孤鸿问:“你想到什么?”
“棋。”
陆沉舟却道:
“不是棋。”
青衣棋客看向他。
陆沉舟道:
“二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它们还埋在雪里。”
青衣棋客的眼神变了。
“你来过这里?”
“来过。”
“什么时候?”
“那一年。”
两人没有继续说。
他们之间似乎有一段旧事。
一段不愿在这里提起的旧事。
守山僧看了他们一眼,却没有追问。
沈孤鸿忽然觉得,这座雪岭像一本被撕掉了许多页的旧书。
每个人都知道其中一两页。
却没有人知道完整的故事。
白猿已经跃下山崖。
沈孤鸿跟着落下。
雪雾散开。
石柱之间,一块残碑露了出来。
碑面只有一行古字。
沈孤鸿走近。
那一行字被岁月磨去了大半。
还能辨认的只有:
九劫未至……天门……不可开。
青衣棋客蹲下身,用手指拂去碑角的积雪。
下面还有半行。
不是刻上去的。
像是有人后来用刀一点一点划出来。
——归者不得……
后面的字已经断了。
青衣棋客盯着那四个字,没有说话。
忽然,九根石柱同时发出轻微的震动。
雪从柱顶簌簌落下。
一股寒意从地下升起来。
沈孤鸿握住剑柄。
“来了。”
守山僧沉声道。
雾里出现一个人。
白衣。
长发。
她一步一步从雾中走来。
沈孤鸿的心跳停了一瞬。
宁照雪。
她的肩头仍有伤。
脸色比昨日更苍白。
她看见沈孤鸿,却没有走近。
“别下来。”
沈孤鸿道:
“为什么?”
宁照雪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石柱。
那一刻,九根石柱之间忽然出现了一道黑影。
它没有脚。
也没有真正的身体。
只是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从雾里慢慢站起来。
九只眼睛同时睁开。
沈孤鸿的呼吸一滞。
他见过它。
不。
他见过与它相似的东西。
就在地下石室。
那九个白衣人胸口的光。
黑影没有看陆沉舟,也没有看守山僧。
九只眼睛全部盯着沈孤鸿。
宁照雪拔剑。
剑出鞘的一瞬间,山谷里的雪竟向两侧分开。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巧。
剑锋掠过黑影。
一道深深的裂痕从黑影肩头一直落到腰间。
黑影没有退。
反而伸出一只手。
宁照雪横剑挡住。
两股力量相撞。
山谷中顿时响起一声沉闷的巨响。
沈孤鸿刚要上前,守山僧已经挡在他身前。
“不要靠近。”
“为什么?”
“它要的是你。”
沈孤鸿一怔。
青衣棋客忽然说道:
“不是它要他。”
所有人看向他。
青衣棋客盯着那九根石柱。
“是这里在认他。”
话音落下。
第一根石柱裂开。
第二根。
第三根。
九根石柱上的裂纹同时亮起微弱的白光。
沈孤鸿胸口一痛。
那枚一直藏在身上的旧物,竟隔着衣襟发出温热。
他伸手摸去。
没有拿出来。
可那股温热越来越强。
宁照雪忽然回头。
“沈孤鸿!”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着真正的急意。
“不要让它看见你的血!”
已经晚了。
沈孤鸿的手背被石柱飞出的碎石划破。
一滴血落在雪上。
雪没有融化。
血却自己流了起来。
它沿着地面向第九根石柱爬去。
像一条极细的红线。
青衣棋客脸色微变。
“原来如此。”
陆沉舟问:
“你看见什么?”
“棋眼。”
青衣棋客盯着那滴血。
“九柱不是阵。”
他顿了顿。
“它们是在等一个人落子。”
血线已经抵达第九根石柱。
石柱轰然震动。
地面裂开一道缝。
一截白骨从雪下露了出来。
白猿突然扑过去,用爪子把那截白骨刨出来,叼到沈孤鸿面前。
沈孤鸿接住。
骨头上只有一个字。
归。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地下那个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不是男人。
不是女人。
是一个很小的孩子。
“娘……”
沈孤鸿猛然抬头。
宁照雪脸色苍白。
她也听见了。
可这一次,她没有看沈孤鸿。
她看的是自己身后。
那里站着另一个“宁照雪”。
同样的白衣。
同样的长发。
同样的身形。
只是那张脸上,一片空白。
没有眼睛。
没有鼻子。
没有嘴。
它抬起手。
朝真正的宁照雪伸了过去。
宁照雪握紧剑。
沈孤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地下那个东西不是在模仿他们。
它是在寻找一个能够真正取代他们的位置。
而九根石柱,就是它等了很久的九个位置。
青衣棋客低声道:
“不要让它落子。”
陆沉舟看着他。
“怎么阻止?”
青衣棋客没有回答。
因为此时此刻,寺院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钟响。
悠远。
沉重。
八盏古灯中的其中一盏,熄灭了。
紧接着。
第二声钟响。
第三声。
钟声一声接一声传来。
却不是从寺里传来。
而是从雪岭地下。
沈孤鸿低头。
脚下的雪开始微微震动。
九根石柱之间,一道极深的裂缝正在缓缓打开。
裂缝深处没有黑暗。
有光。
白色的光。
与地下那盏古灯一模一样。
宁照雪忽然说道:
“沈孤鸿。”
他抬头。
她看着他。
眼中第一次有了难以掩饰的犹疑。
“如果待会儿有人叫你回去……”
她停了一下。
“不要回头。”
沈孤鸿问:
“谁叫我?”
宁照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向那道裂缝。
裂缝深处,一个极轻的声音慢慢响起。
“孤鸿。”
这一次,不是问药先生。
不是斐照。
不是宁照雪。
也不是那个孩子。
那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一个沈孤鸿从未听过,却不知为什么觉得无比熟悉的声音。
“你该回家了。”
雪岭之上,风忽然停了。
九根石柱同时亮起。
青衣棋客手中的棋盒,自己打开了。
里面那枚刻着“归”字的黑子缓缓浮起。
悬在半空。
正是:
雪覆旧碑埋九劫,棋临孤子问归人; 天门未启谁先醒,白衣无面照前尘。 若这一声真来自故乡—— 那么,沈孤鸿究竟从哪里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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