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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九劫

作者:金宇 · 3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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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第十八章 药王遗灯

回到山寺时,天已经黑了。

风雪比他们离开时更大,山门外两株老松被压得弯下腰来,枝头积雪几乎垂到地面。沈孤鸿扶着受伤的斐照跨进门槛,守山僧正在檐下添灯,见到三人,只看了斐照一眼,便把手里的松枝搁下。

“受的是什么伤?”

斐照没有回答。

守山僧也没有再问,只让开身子。

“先进去。”

大殿里的火盆烧得正旺。

青衣棋客仍坐在原来的位置,棋盘没有收,九枚白子围着中央空处,那枚无字黑子却已经不见了。陆沉舟坐在旁边,桌上摆着几支银针,针尖分别沾着不同颜色的药粉。

他看见斐照时,目光在少年肩背的伤口上停了一瞬。

“让他坐下。”

斐照刚坐下,守山僧便伸手解开他外衣上的结扣。

斐照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守山僧没有强行按住他,只淡淡道:“怕疼?”

斐照抿紧嘴唇。

“怕死。”

守山僧看了他一眼,竟没有责怪,反而点了点头。

“怕死是好事。”

他把一块干净布巾递给斐照。

“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知道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

这句话让陆沉舟抬起眼。

守山僧却已经低下头替斐照清理伤口。

沈孤鸿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个守山僧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沉静。

仿佛见过太多死人,所以从不轻易把“死”挂在嘴边。

陆沉舟检查完斐照的伤口,脸色渐渐沉下来。

“不是刀伤。”

宁照雪问:“是什么?”

“石壁。”

陆沉舟用银针挑出一小片嵌在伤口里的黑色碎屑。

“他不是和人交手受的伤,是被什么东西从石缝里逼出来的。”

斐照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沈孤鸿注意到了。

“你看见了什么?”

斐照没有回答。

陆沉舟把银针放下。

“让他喘口气。”

青衣棋客却道:“不急。”

沈孤鸿回头。

棋客看着斐照,神情和平日里没有什么不同。

“你不是不愿意说。”

斐照抬起头。

“你是怕说出来以后,我们还会下去。”

斐照的手指慢慢收紧。

过了很久,他点了一下头。

“师父说过,如果我回来,不许把里面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包括我们?”

“包括所有人。”

“那你为什么还是说了?”

斐照看着沈孤鸿。

“因为师父说,如果你来了,可以例外。”

殿内一下安静。

沈孤鸿没有料到这句话。

宁照雪也看了过来。

青衣棋客却没有露出惊讶。

仿佛他早已料到问药先生会这样做。

沈孤鸿问:

“先生为什么会这样说?”

斐照摇头。

“我不知道。”

“他有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例外?”

“没有。”

斐照顿了顿。

“师父只说,你有一天会自己明白。”

沈孤鸿心里沉了一下。

又是这句话。

问药先生总是这样。

从他很小的时候开始,许多问题先生都不回答,只说等他自己明白。

以前他以为那是先生不愿意说。

现在他第一次怀疑——

也许问药先生不是不愿意。

而是在等某个时候。

等沈孤鸿自己有能力承受那个答案。

守山僧给斐照包扎好伤口,起身把一盏热茶放到他面前。

斐照捧着茶,却没有喝。

沈孤鸿坐到他对面。

“你们进入药王旧谷以后,发生了什么?”

斐照沉默许久。

“那里已经不是谷了。”

“什么意思?”

“二十年前,师父跟陆先生他们进去的时候,那里还有山谷、药田和旧屋。”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陆沉舟和青衣棋客。

两人都没有打断他。

“可这一次进去,所有东西都没有了。”

“没有药田?”

“没有。”

“屋子呢?”

“也没有。”

“那是什么?”

斐照抬头。

“墙。”

沈孤鸿皱眉。

“什么墙?”

“到处都是墙。”

斐照的声音越来越低。

“山里像是被人从中间挖空了,里面全是石墙。墙上没有门,却有很多药柜的影子。那些影子像是刻进去的,可摸上去又是空的。”

宁照雪问:

“你确定是药柜?”

“确定。”

斐照闭了闭眼。

“师父认出来了。”

“他说什么?”

“他说那里以前是药王谷。”

青衣棋客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然后呢?”

“我们听见了铃声。”

沈孤鸿心里一动。

“马铃?”

斐照点头。

“像马。”

他抬头看向沈孤鸿。

“可里面没有马。”

殿里安静下来。

那一刻,沈孤鸿想起山谷里的声音。

叮。

叮。

从黑暗深处传来的马铃。

与他昨夜听见的一模一样。

“后来呢?”

“师父让我和他一起往里面走。我们走了很久,最后到了一扇门前。”

“什么门?”

“石门。”

斐照的声音开始发抖。

“门上没有字,只有九道很浅的凹槽。”

沈孤鸿没有说话。

九道。

又是九道。

宁照雪看了他一眼。

斐照继续道:

“师父看见那扇门以后,脸色变了。他让我留在外面,不许进去。”

“你听了?”

“听了。”

“后来为什么进去?”

斐照低下头。

“因为里面有人叫他。”

“谁?”

“一个女人。”

宁照雪的眼神微微一变。

“她说什么?”

斐照摇头。

“我听不清。”

“你师父听见了吗?”

“听见了。”

“然后呢?”

“师父叫了她一声。”

沈孤鸿问:

“叫什么?”

斐照抬起头。

“师娘。”

殿中所有人都静了。

就连守山僧手里的佛珠,也停了一下。

沈孤鸿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脸色没有变化。

可青衣棋客却慢慢闭上了眼。

像一个已经埋藏了二十年的名字,终于被人从土里挖了出来。

宁照雪轻声问:

“问药先生的妻子?”

陆沉舟没有回答。

沈孤鸿却第一次意识到,问药先生身上竟然还有这样一段从未有人提起过的过去。

他从小跟着先生长大。

先生教他识药、辨毒、看病,却从没有告诉过他自己有没有家人。

甚至没有提过一个“妻子”。

斐照说:

“我从来没见过师娘。”

“那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师父叫了她。”

“然后呢?”

“师父就进去了。”

“你没有跟进去?”

斐照摇头。

“他说让我等。”

“你等了多久?”

“我不知道。”

斐照看向火盆。

“里面没有日月。后来我听见师父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他说什么?”

斐照的脸色忽然白了。

“他说……”

他停了很久。

“不要相信我。”

沈孤鸿的心猛地一沉。

这句话和石阶下那个声音完全不同。

如果问药先生真的在里面对斐照说过这句话,那么后来那个声音再叫他“孤鸿”,便更加令人不安。

因为有人在模仿。

可真正的问药先生,似乎已经提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沈孤鸿低声道:

“然后呢?”

“门开了。”

“谁开的?”

“我不知道。”

“师父出来了吗?”

斐照摇头。

“出来的是一个人。”

“谁?”

“看起来是师父。”

沈孤鸿没有说话。

斐照的声音开始发颤。

“衣服是他的,声音是他的,连手里的药刀都是他的。”

“可是?”

“可是他走到我面前以后,第一句话不是叫我的名字。”

斐照抬起头。

“他说,‘你终于来了。’”

沈孤鸿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句话,他听过。

地下石门之后。

那道古老得不像人的声音,也曾对他说过:

你终于回来了。

不是来了。

是回来了。

一个字的差别,却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河。

沈孤鸿忽然感觉袖中的“劫”字黑石变得异常冰冷。

他伸手按住。

青衣棋客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给我看看。”

沈孤鸿把黑石放到桌上。

棋客没有立即碰。

他看了很久,才问陆沉舟:

“你还记得二十年前那枚吗?”

陆沉舟点头。

“记得。”

“上面也有字?”

“没有。”

青衣棋客抬眼。

“那为什么你刚才说它和这一枚有关?”

陆沉舟没有回答。

守山僧忽然走到桌边。

他低头看了看黑石。

然后伸出手。

青衣棋客没有阻拦。

守山僧拿起黑石,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这不是石头。”

沈孤鸿一怔。

“不是石头?”

守山僧将黑石递回去。

“外面是石。”

“里面呢?”

“骨。”

这两个字落下,殿中一静。

陆沉舟立即接过黑石,用银针轻轻刮了一下边缘。

细微的粉末落在桌面。

陆沉舟闻了闻。

“他说得对。”

青衣棋客盯着黑石。

“人骨?”

陆沉舟摇头。

“暂时不能确定。”

“为什么?”

“这种骨质被火烧过,又浸过药。”

陆沉舟停了一下。

“很久以前有人把它磨成了石子的形状,再用药液浸透。”

沈孤鸿忽然问:

“先生会做这种东西吗?”

没有人回答。

但每个人都知道答案。

问药先生当然会。

因为这里所有人中,只有他最懂药,也最懂如何让药改变一样东西的性质。

沈孤鸿看着那枚黑石。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这东西是先生留下的?”

青衣棋客摇头。

“如果是他留下的,他不会让你带走。”

“为什么?”

“因为问药不会把一件不知道用途的东西交给你。”

沈孤鸿怔住。

棋客看着他。

“他若要你带走,就说明他知道你会用。”

这句话让沈孤鸿沉默了很久。

宁照雪忽然问:

“那他想让沈孤鸿做什么?”

青衣棋客没有回答。

陆沉舟却道:

“找到门。”

沈孤鸿抬头。

“哪扇门?”

陆沉舟看向寺后。

“你们还没有发现吗?”

他的声音很轻。

“药王旧谷的门,和这里的门,不是两扇门。”

沈孤鸿心里一震。

九阶。

九灯。

九柱。

九个白影。

石碑下的石门。

药王旧谷的九道凹槽。

原来这些线索并不是在不同地方各自出现。

它们正在慢慢指向同一个东西。

可就在沈孤鸿准备继续问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雪响。

像有什么东西从屋檐上落下来。

守山僧转身。

门外却什么也没有。

只有雪。

宁照雪走到门边。

“白猿?”

没有回应。

沈孤鸿也走了出去。

廊外空空荡荡。

可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小块白色的布。

沈孤鸿蹲下来捡起。

布上有淡淡的药香。

是问药先生常用的药香。

宁照雪看了一眼。

“先生的?”

沈孤鸿摇头。

“不是衣服。”

他把布翻过来。

布的边缘缝着一根极细的红线。

沈孤鸿忽然想起什么。

“这是先生给我的。”

宁照雪看他。

“什么时候?”

“很小的时候。”

沈孤鸿的声音变得很慢。

“那年我发过一次高烧,先生守了我三天。后来他说这块布可以驱寒,就缝在我的衣服里。”

宁照雪看着那块布。

“你一直留着?”

“没有。”

沈孤鸿皱眉。

“后来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

“记不清。”

他抬起头,看向寺后的雪岭。

白猿不在。

可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幼年时一个极模糊的画面。

雪地。

很大的白猿。

自己被人抱在怀里。

还有问药先生的声音。

“别怕。”

然后,那只白猿把什么东西放在他手边。

不是食物。

是一小截白色布条。

沈孤鸿猛地站起。

宁照雪发现他的脸色变化。

“你想起来了?”

“我不知道。”

“什么?”

沈孤鸿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问题。

如果那不是梦。

如果那真的是记忆。

那么白猿认识他的时间,很可能比他认识问药先生还早。

甚至——

比他记得自己还要早。

雪坡上忽然传来一声猿啼。

沈孤鸿抬头。

白猿站在那里。

它没有看其他人。

只看着他。

两者隔着雪幕对望。

沈孤鸿没有追过去。

他第一次没有追。

白猿也没有走。

过了片刻,它抬起手,在自己胸口轻轻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然后转身消失在松林中。

沈孤鸿站了很久。

宁照雪走到他身边。

“它在告诉你什么?”

沈孤鸿摇头。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追?”

“因为它以前总在等我。”

“今天呢?”

沈孤鸿望着白猿消失的方向。

“今天像是在让我等它。”

宁照雪没有再说。

她只是站在他身边。

过了许久,沈孤鸿忽然道:

“宁照雪。”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发现先生骗了我很多年……”

宁照雪看着他。

“你会恨他吗?”

沈孤鸿沉默。

“我不知道。”

“那就等你知道以后再说。”

她说得很平静。

“现在先找到他。”

沈孤鸿看着她。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不是替问药先生辩解。

也不是让他原谅。

只是先找到真相。

然后自己决定该恨谁。

大殿里,青衣棋客已经重新坐回棋盘前。

他忽然发现棋盘中央那九枚白子中,有一枚的位置变了。

没有人碰过。

可它确实偏开了半寸。

陆沉舟走过去。

“怎么回事?”

棋客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枚白子看了很久。

随后伸手将它拿起。

棋子底下露出一个极小的凹痕。

凹痕里藏着一粒药丸。

药丸已经干裂。

陆沉舟闻了一下。

脸色骤然变了。

“这是问药的东西。”

青衣棋客也闻到了。

“什么药?”

陆沉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药丸捏碎。

里面露出一根极细的黑色丝线。

守山僧走过来,看了一眼。

“不是药。”

陆沉舟点头。

“是引魂香。”

沈孤鸿回头。

“什么?”

陆沉舟把那根黑丝放在灯火上。

火焰刚碰到它,整座大殿里的九盏灯同时轻轻一晃。

没有灭。

却都向同一个方向倾斜。

寺外的雪风忽然停了。

所有人都听见了一个声音。

极远。

又极近。

像从雪山最深处传来。

不是人的声音。

也不是昨夜地下石门后的声音。

更像一声古老的琴弦被人轻轻拨动。

铮——

沈孤鸿胸口猛地一震。

宁照雪也抬起头。

陆沉舟脸色苍白。

青衣棋客却第一次失去了平日的镇定。

他看着那根黑丝,低声道:

“问药终于动手了。”

沈孤鸿问:

“什么意思?”

棋客抬起头。

“他不是在逃。”

“那他在做什么?”

青衣棋客望向雪岭。

“他在给我们争时间。”

“争什么?”

棋客没有回答。

因为殿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

是两匹。

由远而近。

黑马在山门外嘶鸣。

另一匹马停在更远的雪坡。

两道影子一前一后。

而就在那一刻,沈孤鸿袖中的“劫”字黑石忽然开始发热。

他伸手摸去。

石面上的“劫”字,竟渗出了一丝极淡的红。

像血。

又像火。

沈孤鸿抬头看向雪岭。

他终于明白,问药先生真正留下的并不是一条寻找自己的路。

而是一条——

阻止某件事情发生的路。

可究竟是什么事情?

又是谁,正在雪山深处等着他们?

没有人知道。

只有白猿已经先一步回到了那片无人敢入的雪岭。

它站在黑色岩壁前。

抬起爪子。

轻轻触碰岩壁上那道尚未完全闭合的缝隙。

缝隙里面,有一只人手缓缓伸了出来。

白猿没有退。

它只是低低叫了一声。

那只手停在那里。

片刻之后,黑暗里传来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

“还不到时候。”

白猿抬头。

岩壁深处,再没有声音。

它却没有离开。

仿佛它已经等了很多年。

而它真正等的,从来不是一个人。

正是:

药箱留人不留踪,旧谷深处又重逢;
一枚劫字藏骨火,九灯风里照无穷。
先生若真甘身退,何须处处留痕迹;
白猿守着千年雪,究竟在等谁归来?
莫问旧人何处去,且看山门两骑来;
一声琴动天将变——
这一局,才刚刚落下第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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