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作者:金宇 · 300 章
第四十六章 雪中听律
♫ 听书模式
让文字化作声音,沉浸故事世界
女声朗读:大陆普通话 / 香港粤语 / 台湾国语
最多五种中文女声,涵盖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并优先兼顾 Microsoft 和 Google;实际数量取决于浏览器,请试听。部分手机不支持锁屏朗读。
那三声琴音消失在风雪里以后,韩墨生没有再说话。
屋中七幅旧画已经重新挂好,山、水、古寺、商旅、石门、残月与雪,以及最后那个背对画外的白衣人,都恢复了原来的位置。
宁照雪却仍站在第七幅画前。
她看着那道背影,手指不自觉地落在琴弦的位置。
她的琴只剩一根弦。
从药王旧谷出来以后,那根弦便成了她手里仅有的声音。它不能再完整地奏曲,甚至连一段简单的旋律都无法持续,可宁照雪从未想过换弦。
她留下它,不是为了弹琴。
至少现在不是。
沈孤鸿走到她身边。
“刚才的声音,你听清了吗?”
“听清了一部分。”
“宫、羽、宫?”
宁照雪点头。
“但那不是曲子。”
“校音?”
“对。”
她望着窗外的昆仑雪岭。
“有人在试一个律位,也可能是在等某种回应。”
沈孤鸿想起韩墨生的七幅画。
“和这些画有关?”
“我不知道。”
宁照雪没有急着下结论。
“画里有山势、水势、道路和门,可它们未必是在告诉我们同一件事。琴声也一样。音是声音,律是次序,不能因为它们同时出现,就认定它们属于同一扇门。”
韩墨生听见这句话,第一次露出一点赞许的神色。
“你师父教过你?”
“没人这样教过我。”
宁照雪轻轻抚过琴身。
“只是以前有人告诉我,琴声不是力量,律才是。律是秩序。”
韩墨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沈孤鸿却记住了这句话。
他越来越觉得,宁照雪真正擅长的并不是用琴伤人,而是听出别人听不见的东西。她的琴只有一根弦,反倒使每一次发声都更加谨慎。
这也让他想起药王旧谷里那些九灯、九阶和九槽。
它们都像是在等待某种次序。
可次序究竟通向什么,他还不知道。
众人离开画室时,雪势已经小了许多。
韩墨生没有同行。
他站在门口,只告诉他们北面有一条旧路,二十年前曾有商旅走过,不过后来山崩,路便断了。
“如果只是寻找琴声,不必走太远。”
韩墨生说道:“昆仑的雪会把许多东西藏起来,也会把许多东西重新露出来。”
桑九看了他一眼。
“你是在提醒我们?”
“算是。”
“提醒什么?”
韩墨生望着远处。
“不要把找到的第一件东西,当成你们要找的东西。”
桑九没有回答。
她撑开油纸伞,先一步走下石阶。
沈孤鸿和宁照雪跟在后面。
陆沉舟、青衣棋客与斐照随后而行。
一路无人说话。
雪地渐渐出了听雪关的范围,商旅留下的脚印也越来越少。到了山腰,前方只剩一片没有被人踏过的白雪。
桑九忽然停下。
她用伞尖拨开积雪。
下面露出一块灰白色的石头。
石头不过巴掌大小,表面有一道很浅的横纹。
沈孤鸿蹲下来看。
“记号?”
青衣棋客走过来,却没有碰。
“不是给人看的。”
沈孤鸿抬头。
“怎么看出来的?”
“如果是记号,刻痕会朝着路。”
青衣棋客指了指石头。
“这道痕迹没有方向,它是在校位置。”
桑九接过话。
“而且不是单独一块。”
她向四周看了一遍,又走出十余步,在一处雪坡旁停下。
那里也有一块石头。
再往北,还有第三块。
三块石头并不在一条直线上,彼此之间甚至看不出什么规律。
桑九蹲下来,在雪上用伞尖画出三条线。
“艮山为止,坎水为行。三点若只是路标,没有意义;可若把山势放进去,它们是在定一个方位。”
沈孤鸿看了一会儿。
“方位在哪里?”
桑九抬起伞尖,指向北侧雪峰。
“那里。”
宁照雪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山峰之间,一道狭长的阴影正在雪幕后延伸。
她忽然想起韩墨生的画。
画中的山水没有明确的道路,却总有一些东西在避让同一个方向。
她没有说出来。
青衣棋客已经开口:“七处。”
桑九看他。
“你也想到七?”
“画里七幅,山中七处,未必巧合。”
青衣棋客看着那三块石头。
“但也不能因此认定它们是一套东西。”
宁照雪点头。
“先记下来。”
她说:“不要急着解释。”
沈孤鸿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越来越像青衣棋客了。”
青衣棋客淡淡道:“我不收徒。”
宁照雪笑了一下。
沈孤鸿也笑。
雪山上的气氛因此松了些。
他们继续往北。
傍晚,他们在一处背风的石崖下停下来。
陆沉舟查看了众人的手脚,又看了宁照雪肩上的伤。
“恢复得不错。”
他说完,又看向沈孤鸿。
“你的手。”
沈孤鸿把手伸过去。
陆沉舟看了片刻。
“已经结痂,不过别再用力过猛。”
沈孤鸿收回手。
“知道了。”
陆沉舟看着他。
“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孤鸿一笑。
“这次是真的。”
“你上一次也是这么说。”
宁照雪在旁边听着,唇角动了动。
沈孤鸿看她。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笑了。”
“我只是觉得陆先生说得对。”
沈孤鸿无奈地摇头。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站到一起了?”
陆沉舟已经转身去整理药囊。
宁照雪低头拨弄了一下衣角。
“从你不听话开始。”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沈孤鸿怔了一下,随后也笑了。
这种笑意并没有持续太久。
夜色降下来以后,两人都重新安静了。
他们各自想着自己的事情。
沈孤鸿想着问药先生。
宁照雪想着自己的来处。
二十年前的昆仑,究竟发生过什么?
那个带着琴的女人是谁?
她与宁家是什么关系?
而沈孤鸿的童年,又为什么会在一些模糊的梦里反复出现雪山、石门和白猿?
他们现在已经走得很近。
可真相却像隔着一层雪。
越往前,越能看见轮廓,越看不清里面的人。
夜半,风停了。
宁照雪没有睡。
她坐在石崖边,手边放着那块容七弦交给她的“雪”字木牌。
月光照在木牌背面。
那道细微的纹路再次显现出来。
她把木牌翻过来,又翻回去。
那纹路像琴徽,却又不完全像。
她伸手摸了一下。
沈孤鸿从后面走来。
“还没睡?”
“睡不着。”
他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隔着一点距离,谁也没有靠得太近。
沈孤鸿看着木牌。
“又在看这个?”
“嗯。”
“看出什么了?”
“没有。”
宁照雪把木牌递给他。
“你看。”
沈孤鸿接过去。
“像琴弦留下的痕。”
“我也这么觉得。”
“容七弦知道?”
“不知道。”
“她为什么把它给你?”
宁照雪摇头。
“她只说,这是她祖父留下来的东西。”
沈孤鸿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道:“今天在画室里,你说小时候梦见过那片雪。”
“嗯。”
“你还记得别的吗?”
宁照雪沉默了一阵。
“记得有人弹琴。”
“是谁?”
“不知道。”
“你见过那个人?”
“没有。”
她望着月下的山岭。
“梦里一直看不清脸。”
沈孤鸿没有说自己的梦。
可宁照雪忽然转过头。
“你呢?”
“什么?”
“你刚才问我那么多,总不会只是因为好奇。”
沈孤鸿沉默片刻。
“我也梦见过一扇门。”
宁照雪的神情微微一变。
“在哪里?”
“雪里。”
“门后是什么?”
“不知道。”
“你有没有进去?”
沈孤鸿摇头。
“每次走到那里,梦就醒了。”
宁照雪望着他。
“也许不是不让你进去。”
“那是什么?”
“也许是你还没有准备好。”
沈孤鸿笑了笑。
“你什么时候也会说这种话了?”
“我只是猜。”
“跟桑九学的?”
“跟你学的。”
沈孤鸿没有接话。
片刻后,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宁照雪轻声说道:“如果有一天真的找到我们的过去,你会怕吗?”
沈孤鸿没有马上回答。
“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宁照雪低头看着木牌。
“我也是。”
沈孤鸿望向她。
“那就一起看。”
她抬起眼。
“什么?”
“真相。”
他说:“你找你的,我找我的。哪一天两条路碰上了,就一起走。”
这句话与他们在画室里说过的话相似,却比那时更沉。
宁照雪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把木牌重新收好。
“好。”
就在这时,山腹深处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声音。
不是琴曲。
只有一个音。
宁照雪立刻抬头。
她没有说话,只把自己的琴取了下来。
琴只剩一根弦。
她没有拨动。
而是将琴腹贴近石地,闭上眼睛,慢慢调整呼吸。
山中的声音又来了一次。
这一次,比刚才清楚。
宫。
宁照雪睁开眼。
沈孤鸿问:“琴声?”
“不是。”
她摇头。
“是石壁传来的。”
“什么意思?”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弦,声音经过山腹,被石壁带过来了。”
她将琴轻轻放在膝上。
“只有一根弦,所以我不能拿它去弹一段旋律。”
沈孤鸿看着她。
“那怎么办?”
“听。”
宁照雪说。
她用右手指腹轻轻触了一下唯一的琴弦。
没有真正拨响,只让弦产生极细的颤动。
随后,她将掌心贴在琴腹。
琴身里的共鸣慢慢传开。
她闭着眼睛辨认。
过了许久,才说道:
“下面有空腔。”
桑九已经走了过来。
“多深?”
“我不知道。”
宁照雪摇头。
“琴腹只能告诉我这里是空的,不能告诉我里面是什么。”
这句话反而让沈孤鸿安心了一些。
至少她没有把一个声音解释成答案。
桑九在附近寻找。
青衣棋客则观察山势。
陆沉舟拿出银针,插入雪层,又取出来。
“有水气。”
他说。
“地下有水。”
桑九点头。
“坎水。”
青衣棋客看着北面的山脊。
“如果再结合韩墨生那七幅画……”
“还是不能确定。”
宁照雪接道。
青衣棋客看了她一眼。
“不错。”
沈孤鸿笑道:“看来你真的越来越像他了。”
青衣棋客道:“我依旧不收徒。”
这一次,连陆沉舟都笑了。
他们没有连夜挖开雪层。
昆仑的山腹里,水脉、冰层和旧石随时可能移动,贸然破坏只会让原本稳定的结构塌下来。
第二天清晨,桑九带着众人沿山势向北走。
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面白色石壁。
石壁很高,从雪地一直延伸到山腰。
没有门。
没有刻字。
也没有人工凿过的痕迹。
沈孤鸿却停了下来。
宁照雪也站住了。
他们同时想起了韩墨生的第五幅画。
那幅画里同样是一面石门。
没有门缝,没有门环,没有文字。
只是山中立着一块不该存在的石壁。
宁照雪走近几步。
她没有碰石壁。
只是将琴放在身前,唯一的一根弦在风中微微颤动。
她没有弹。
那根弦自己响了一声。
很轻。
像是风碰了一下。
石壁深处随之传来回音。
宫。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宁照雪低头看琴。
琴弦没有继续响。
她慢慢抬头。
“不是门。”
沈孤鸿问:“那是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
她看着石壁。
“但它在听。”
桑九走近,用伞尖沿着石壁底部划过。
雪层下面露出一道细细的缝。
不是门缝。
更像山体自然裂开的一道旧痕。
陆沉舟蹲下去闻了闻。
“有水。”
青衣棋客则站在远处,看着整面石壁与周围山势。
“七幅画里的山,不是七座山。”
他说。
“是什么?”
“同一座山。”
沈孤鸿皱眉。
青衣棋客继续道:“画师把同一处山势拆成七种观看的方法。有人看山,有人看水,有人看路,有人看门。真正要找的东西,未必藏在画里。”
宁照雪明白了。
“而是藏在看画的人怎么理解。”
青衣棋客点头。
沈孤鸿望着那面石壁。
他忽然想起韩墨生临别前说的话。
不要把找到的第一件东西,当成你们要找的东西。
现在看来,这句话并不是随口提醒。
昆仑的线索一直在给他们答案。
也一直在防着他们过早相信答案。
他伸手按住石壁。
冰冷的山石没有任何反应。
可就在他的掌心离开的一瞬,一道极细的水痕从石壁上方落下来。
水滴打在雪地上。
滴。
又一滴。
宁照雪忽然说道:“这里面有路。”
沈孤鸿看她。
“你听见了?”
“不是。”
她摇头。
“我只是看见水往哪里流。”
她指着雪地。
水滴落下以后,没有向山脚散开,而是沿着一条极细的凹痕向北流去。
那条凹痕藏在雪下。
若不是水,谁也不会发现。
桑九蹲下去看了片刻。
“路在地下。”
青衣棋客道:“不一定是路。”
沈孤鸿问:“那是什么?”
青衣棋客望向昆仑深处。
“可能只是山的旧伤。”
宁照雪没有争论。
她知道,青衣棋客说得对。
至少现在,没有证据证明这就是他们要找的地方。
他们需要继续往前。
而不是急着把每一条裂缝都叫作门。
他们离开石壁以后,谁都没有发现,身后的雪层下面露出了一小截旧木。
木头已经腐朽,表面却刻着一道极浅的纹路。
那纹路与容七弦交给宁照雪的木牌背面,恰好相同。
风雪重新落下来。
木头很快被覆盖。
远处,韩墨生站在听雪关最高的楼阁里,望着北面的雪岭。
他知道他们已经找到那面石壁。
也知道他们没有打开它。
老人站在他身后。
“他们停下来了。”
韩墨生点头。
“这很好。”
“为什么?”
“因为真正危险的不是不知道。”
他望着茫茫雪山。
“是以为自己已经知道。”
老人没有再问。
韩墨生也没有告诉他,自己昨夜已经听见了那一声回应。
更没有告诉他,二十年前留下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恢复原来的位置。
他只是转过身,将那七幅画重新卷起。
其中第七幅被他单独放在最里面。
那幅画上的白衣背影,仍旧背对着所有人。
没有人知道那是谁。
至少现在没有。
而昆仑北坡,沈孤鸿与宁照雪已经重新踏上雪路。
他们都明白,今日找到的不是答案。
只是一条更深的线索。
可对于两个正在寻找自己来处的人而言,有时候,一条没有说完的路,比一个过早揭开的答案更重要。
风从昆仑深处吹来。
宁照雪背后的琴轻轻震了一下。
唯一的琴弦没有发声。
可她还是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雪山。
沈孤鸿问:“怎么了?”
“没什么。”
她收回目光。
“只是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沈孤鸿也回头。
雪山空无一人。
他没有说自己也有同样的感觉。
两人并肩走远。
身后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而他们没有看见,在更北面的山岭之间,一块沉埋多年的石碑正在冰层里缓慢显出轮廓。
碑上没有“天门”二字。
只有一个古老的字。
听。
正是:
昆仑雪深旧痕藏, 七画分山辨水光; 残弦不为开门户, 一声只向石中量。 二十年前人何往, 半幅丹青未肯详; 身世若从风雪问, 且随无字路深长。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1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0
登录后参与讨论。 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