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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九劫

By 金宇 · 30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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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0

第四十章 劫起旧谷

旧谷外的雪已经被血染出了几片暗红。

天还没有亮透,山口却早已聚满了人。关中剑派、北冥铁门、西蜀叶家、河西丹霞院的遗脉,以及从各地闻讯赶来的江湖散客,沿着几条山路陆续赶到。有人为的是二十年前失踪的师长,有人听说谷中尚有古药遗存,也有人只是听见“药王旧谷还有活人”这句话,便连夜翻山而来。

消息传得越远,真正的旧事反而越模糊。有人说谷中藏着长生之术,有人说药王留下了可以改换经脉的神功,还有人说二十年前死在谷中的根本不止七十二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说法,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知道自己究竟在找什么。

最先乱起来的是西坡。

北冥铁门的人占住了进谷的窄道,不许旁人先行,关中剑派的弟子上前理论,几句话没有说完,刀剑便已经出了鞘。西蜀叶家的人原本站在雪沟后观望,一枚音针却不知为何射进了雪地,针尾轻颤,附近两名江湖客同时捂住耳朵跪了下去。

这一针像是点着了火。

人群骤然散开,随后又撞在一起。有人拔剑,有人放暗器,也有人趁乱往谷口奔去。没有人再去分辨谁是正、谁是邪,在一座传说藏着药王遗藏的旧谷面前,许多原本还守着的规矩,已经薄得像一层雪。

天工门来的老者始终没有出手。

他站在一块断岩旁,手里的木尺不断变换位置,量山势、看岩层,直到脚下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他才猛地抬头。

“退开!”

声音很快被人群淹没。

下一刻,半边山坡轰然塌陷,积雪冲开岩层,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裂口。裂口两侧,九道古老刻痕在雪中若隐若现,像是被山体埋藏了许多年的门缝。

人群短暂地安静下来。

不知是谁低声道:“九门……”

另一个声音接了上去:“天门!”

这两个字传开以后,方才还在彼此厮杀的人,竟同时向裂口涌去。有人甚至连受伤的同门都顾不得搀扶,只怕慢上一步便会失去所谓的“天门机缘”。

高处,雪山老人一直看着这一切。

守山僧走到他身旁,道:“他们把旧谷当成天门了。”

雪山老人望着山口,淡淡道:“人总喜欢给自己不懂的东西取个名字。名字若能叫得响,便以为自己已经明白了。”

守山僧看了他一眼。

“这里究竟是什么?”

雪山老人沉默片刻,道:“是二十年前留下的一道旧因,也是有人如今想借它重新落子的地方。”

说完,他没有再看山口,而是把目光投向谷内。

真正的门,显然还在更深处。

地下石室中,沈孤鸿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隔着厚重山岩,厮杀声已经变得沉闷,偶尔一阵震动传来,石壁上的尘土便会簌簌落下。阿七坐在宁照雪身旁,脸色比刚才更白,陆沉舟替他换过银针后,仍没有完全放下心来。

“这里的药气在变。”陆沉舟说道,“原本是缓着的,现在开始往外走。他不能再留太久。”

沈孤鸿望向阿七。

宁照雪没有说话,只把那张只剩一根琴弦的古琴横在膝上。她没有弹奏,只用指节在琴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声音落下,很快便散了。

她换了个位置,又叩了一下。

这一次,琴身传回来的声音明显沉了几分。

沈孤鸿看着她。

“听出什么了?”

“这里后面不是实壁。”宁照雪用指腹压住琴面,听着余音一点点消失,“有空腔,而且不止一层。”

陆沉舟走近一些。

“天然的?”

“不是。”

她摇头,“天然岩层的回声不会这么齐,里面应该还有人工石室。”

宁照雪说得很自然,仿佛只是在谈一张琴的木料和音色。她学琴多年,懂得的不只是如何弹曲。散音、按音、泛音之间的细微差别,琴木本身的震动和余韵,都能告诉她许多耳朵听不出的东西。

沈孤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道:“你的琴越来越不像琴了。”

宁照雪抬眼。

“那像什么?”

沈孤鸿想了一下。

“像你。”

她愣了一瞬,随即低头笑了笑。

“这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

“那你怎么会说?”

沈孤鸿也有些不自在,只好道:“刚刚想到的。”

宁照雪没有再问。

她低头抚过琴面,嘴角那点笑意却一直没有散去。

外面的风声渐渐压低,琴身上还残留着一点温意。

她忽然想起,从第一次见沈孤鸿到如今,他们一路走过雪山、古寺、旧谷和地下石室,眼前这个少年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追着答案往前冲的人。

可她又隐隐觉得,自己也在被他改变。

有些事情以前她习惯一个人承担,现在却会下意识回头看看,他是不是还在。

这种变化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石道里传来脚步声。

桑九撑着油纸伞站在那里,没有回头,只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火光。

“来了。”

沈孤鸿问:“谁?”

“外面的人。”

她把伞柄轻轻转了半圈,伞面上的山水图案随之改变。

“正道的人在救伤者,铁算盘那一路正在找旧路,还有一批人一直没有动。”

“哪一批?”

“没有旗号的。”

桑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这种人,通常最麻烦。”

雪山老人走过来,听了一阵石道里的动静,忽然道:“至少三拨。”

桑九却摇头。

“不止。”

她蹲下身,用伞尖拨开地面的薄灰。

石板之间藏着三条极细的黑线,若不仔细看,几乎与石缝没有分别。

“他们走的是三条路。”

她指着其中两条。

“一条从旧谷正门进,一条是刚才塌出来的新路。”

随后,她又指向第三条。

“这一条,是二十年前留下的。”

陆沉舟的神色微沉。

“有人在引他们?”

“不是引。”桑九道,“是在筛。”

沈孤鸿望着三条黑线,没有再问。

他已经渐渐明白她的意思。

旧谷中的道路正在被人重新利用,不同的人从不同方向进入,彼此之间却迟早会碰到。有人似乎早已算过他们会如何选择,然后只需稍微动一动地势,便能让这些人走到自己希望他们去的地方。

可就在这时,宁照雪忽然抬起头。

“先别动。”

所有人都停下来。

她将耳朵贴近石壁。

片刻之后,轻声道:“有人在弹琴。”

沈孤鸿走到她身边。

“这里?”

“不是这里。”

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才道:“声音从山里传出来,隔得很远。”

雪山老人看向她。

“什么曲子?”

“没有曲子。”

宁照雪摇头,“只有音。”

她说完,伸手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只剩一根的琴弦发出清亮的声音。

她没有继续,而是等着余音散去。

过了一会儿,石壁深处竟传来一丝极淡的回声。

宁照雪睁开眼。

“不是有人弹琴。”

“是山在传声。”

她看向众人。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琴试山。”

雪山老人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

外面的厮杀声突然近了。

一道灰衣人影撞进石道,守山僧伸手将他接住。那人胸口已经被剑锋划开,鲜血浸透衣襟,勉强睁眼说出“霍沉碑”三个字,便昏死过去。

陆沉舟立即蹲下救治。

“还有气。”

沈孤鸿看了一眼外面。

“他们已经打进来了。”

“不是他们。”雪山老人道,“是所有人。”

果然,不过片刻,铁算盘便出现在石道尽头。

他身后跟着霍沉碑、张寒汐和几名手下,谢临渊则站得稍远一些,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

霍沉碑的目光直接落在阿七身上。

“把他交出来。”

沈孤鸿没有回答。

宁照雪却往前走了一步,正好站在沈孤鸿身侧。

两个人并肩而立。

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可彼此都知道对方已经站好了位置。

一路走到这里,他们已经不需要再说“你左我右”这样的话。

危险来时,她知道他会挡住最重的一击;他也知道她一定会替自己留住退路。

这种默契,比一句承诺更可靠。

铁算盘看了两人一眼,笑道:“一个孩子而已,何必如此紧张?”

陆沉舟冷冷道:“若真只是孩子,你不会带这么多人进来。”

铁算盘笑意微收。

“陆先生说得不错。”

他看向阿七。

“所以我才想知道,他究竟是谁。”

阿七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铁算盘,落在霍沉碑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脸色骤然苍白。

手指也紧紧抓住了宁照雪的衣袖。

宁照雪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怕不怕,只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阿七慢慢安静下来。

霍沉碑已经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见过我。”

没有人回答。

霍沉碑又道:“二十年前?”

阿七闭上眼睛。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可这样的沉默,已经让霍沉碑的脸色变了。

铁算盘转头看他。

“你认识他?”

“我不确定。”

霍沉碑说得很慢。

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犹豫。

外面又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这一次来的人更多。

有人在喊“救人”,有人在喊“退开”,还有人已经开始抢夺从塌方处翻出来的青铜器。

一道寒光突然掠过石道。

张寒汐侧身避开,九节鞭同时出手,鞭梢缠住暗处那人的手腕。

那人手中的短刃掉落。

张寒汐顺势一带,那人撞上石壁,刚要起身,一枚细针已经从另一侧射来。

张寒汐偏头避过。

针入石壁。

石头竟迅速泛出一层黑色。

陆沉舟只看了一眼,便道:“毒针。”

张寒汐脸色微冷。

下一瞬,她的九节鞭已经卷住那名暗器手的脖颈。

“咔”的一声。

人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另一边传来一声惨叫。

一名北冥铁门的高手被截脉黑杖打穿胸口,踉跄数步,终于倒在雪水里。

两具尸体一前一后躺在石道边。

刚才还活着的人,就这样成了旧谷里又添的两个名字。

没有人去收尸。

因为更多的人还在往里面挤。

这一刻,所有人都终于意识到,药王旧谷已经不是一处寻宝之地。

它正在吞人。

而且吞进去的人越多,局便越大。

宁照雪忽然蹲下,将琴放在地上。

沈孤鸿看着她。

她没有解释,只用指甲在琴身不同的位置轻轻敲了几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将手贴在琴腹。

她闭着眼听了很久。

陆沉舟也蹲了下来。

“找到空腔了?”

“不是空腔。”

宁照雪睁开眼。

“地下有水。”

“水?”

她点头。

“旧水脉。水在山腹里走了很久,刚才山体震动,它的方向变了。”

她指向一处不起眼的石缝。

“那里后面应该有一条旧路。”

桑九走过去,撑伞看了一眼。

“水能走,人就能走。”

雪山老人却摇头。

“这条路二十年前就有。”

众人看向他。

“只是后来被封了。”

沈孤鸿问:“通哪里?”

雪山老人沉默了一下。

“山外。”

桑九抬头。

“昆仑?”

雪山老人没有回答。

宁照雪却轻声道:“若真是通向山外,那二十年前有人为什么要把它封掉?”

雪山老人看着她。

“因为那时候,山外还不是现在的样子。”

这句话没有答案,却让宁照雪安静下来。

二十年前,药王旧谷发生过一次血案。

有人进去,有人出来,有人后来重新回到江湖。

而现在,二十年后的江湖又被同一条路牵了回来。

他们究竟是在寻找旧事,还是在重复旧事?

没有人知道。

沈孤鸿准备背起阿七时,宁照雪忽然伸手。

“等等。”

她从自己肩上取下琴袋,把琴仔细包好。

沈孤鸿看着她。

“我来拿。”

“你背阿七。”

“琴不重。”

“我知道。”

她抬头看他。

“所以才让你背人。”

沈孤鸿笑了。

“好。”

两人说完,便都没有再提。

宁照雪跟在他身旁。

走出几步,她忽然伸手替他拂掉肩头的一点白霜。

动作很轻。

沈孤鸿停了一下。

她也停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摇摇头,继续向前。

可走了几步之后,他又把自己的外衣解下来,搭在她肩上。

宁照雪低头看了一眼。

“我不冷。”

“我知道。”

“那你还给我?”

“你刚才把自己的衣服给阿七了。”

宁照雪怔了片刻。

“那你呢?”

“我习惯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沈孤鸿。”

“嗯?”

“你以后少说一句‘我习惯了’。”

他回头。

“为什么?”

“因为总有人会担心你。”

说完,她先一步转身。

沈孤鸿站在那里,过了片刻才跟上去。

他的脚步比方才轻了一些。

就在这时,石道外又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北冥铁门弟子踉跄着跌进来,胸口插着断剑,手中却死死攥着一块铜片。

陆沉舟上前查看,那人已经没救了。

铜片从他掌中滚落。

雪山老人弯腰拾起。

铜片正面刻着一颗星,背面则是一个古篆。

——劫。

宁照雪走近。

雪山老人将铜片递给她。

“参宿。”

她看了一眼。

“西方白虎七宿中的参宿。”

“嗯。”

“这是谁留下的?”

“现在还不知道。”

宁照雪没有追问。

她将铜片翻过来,在“劫”字下面发现了四个极细的小字。

——星移,门应。

她的眉头轻轻皱起。

沈孤鸿问:“什么意思?”

“还不能这样解释。”

她把铜片递回雪山老人。

“星官有分野,星位有时序,古人观星,是为了看天时、辨方位,也为了察天下气数。可星动未必就是劫,门应也未必就是天门。”

雪山老人看了她一眼。

“你比以前谨慎了。”

宁照雪淡淡一笑。

“吃过亏。”

沈孤鸿看向她。

她也看过来。

两人都想起了那些曾经冒充问药先生、冒充宁照雪声音的东西。

有些声音听起来再熟,也未必是真的。

有些答案再诱人,也可能是别人故意放在你面前的路。

沈孤鸿忽然伸出手。

宁照雪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的手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只是一下。

却已经足够。

他们继续向前。

谢临渊一直站在后面。

直到众人准备进入水脉,他才忽然蹲下来。

地面有一条极细的黑线。

他伸手碰了一下。

黑线立即断裂。

他的脸色随之变了。

“这不是我父亲留下的。”

雪山老人回头。

谢临渊盯着断线。

“很像,但不是。”

“哪里不同?”

“我父亲的线是借地势布局。”

他抬起头。

“这条线,是后来的人接上去的。”

石道里安静下来。

二十年前有人布了一局。

二十年后,又有人把那局重新接了起来。

这意味着一个极危险的可能——

药王旧谷的秘密,从来没有真正结束。

有人一直在等。

等某个时候,等某些人再次来到这里。

也许包括沈孤鸿。

也许包括宁照雪。

也许包括阿七。

阿七忽然从沈孤鸿背上抬起头。

他望着水脉深处。

那双一直显得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极清楚的神情。

他伸手指向前方。

“那里。”

沈孤鸿问:“有什么?”

阿七沉默了很久。

“门。”

这一个字落下,石壁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震动。

所有人都停住了。

不是机关。

也不是山崩。

更像某件沉睡了很多年的东西,在黑暗深处慢慢醒来。

宁照雪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琴。

那根孤零零的琴弦正在轻轻颤动。

没有人碰它。

她伸手按住。

琴声顿时消失。

可她的脸色却变了。

“不是旧谷在响。”

沈孤鸿看她。

“那是什么?”

她望向水脉深处。

“有人在山外动了另一处东西。”

雪山老人抬起头。

虽然此处看不见天空,他却像已经看见了东方将亮未亮的天幕。

“斗柄已经转过寅位。”

宁照雪接道:“参宿西沉。”

雪山老人点头。

“而北方斗宿的位置没有变。”

沈孤鸿听得有些迷惑。

宁照雪却已经明白。

“天没有乱。”

她慢慢说道。

“乱的是人间。”

雪山老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一点赞许。

“这句话记住。”

他望向谷外。

“真正的劫,不会先从天上掉下来。”

“它会先落在人心里。”

沈孤鸿背着阿七,站在水脉入口。

宁照雪走到他身旁。

这一次,她没有再问要不要走。

她只是和他并肩站着。

两个人一起看向那片没有人知道尽头在哪里的黑暗。

身后,是越来越混乱的药王旧谷。

正道、邪道、旧人、新客,全都被困在这场二十年前重新翻起的风雪里;有人为了药,有人为仇,有人为名,有人只是想活着出去。

而他们脚下,却有一条被封了二十年的水路,正缓缓通向山外。

沈孤鸿忽然想起那九盏灯。

想起石阶上的血字,想起雪山老人说过的星位,也想起师父留下的那些看似互相矛盾的话。

他终于隐约明白,自己一路追查的从来不是一个答案。

那是一条路。

一条通往天门的路。

而九劫,或许不是守在路尽头的九个敌人。

它们可能早已经在人间。

只是还没有真正醒来。

水声越来越清晰。

宁照雪背起古琴,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

沈孤鸿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又渐渐并肩。

没有人知道他们走出去之后会看见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二十年前留下的那只手,究竟还藏着怎样的秘密。

但从这一夜起,药王旧谷的名字已经传遍江湖。

而天门九劫,也终于不再只是传说中一个遥远的名字。

它开始在人间留下第一道真正的痕迹。

正是:

旧谷风高群雄聚,二十年事入江湖;
一弦未断山先应,水向昆仑问旧途。
莫道天门仍在远,劫从人心起江湖;
待看九劫开天地,谁能执剑守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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