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问药，好久不见。”

那声音隔着一扇门传来，温和得像是多年未见的故友，冒着风雪前来讨一杯热茶。

问药先生却没有答话。

客栈里最后一点人声早已消失，连柜台上的油灯也像是受了惊，灯芯缩成豆大的一点，映得四周墙壁忽明忽暗。沈孤鸿站在师父身后，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门外并非一个人，而是一段被人刻意遗忘了许多年的旧事，正循着夜色重新找上门来。

他从未见过师父如此沉默。

问药先生平日里话不算多，却从不吝于回答他的疑问。山中草木何以有毒，人体经络为何循行，药物相生相克又当如何取舍，他都能从容讲来；即便遇上连老郎中也束手无策的病症，他也总会先沉下心来诊脉察色，再慢慢寻出病根。沈孤鸿曾以为，世上没有什么事能真正难住师父。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师父也有不愿面对的人。

“十六年了。”门外那人轻轻叹道，“你倒真沉得住气。”

问药先生终于开口：“你来晚了。”

“晚么？”那人似乎笑了一声，“我倒觉得，时候刚刚好。”

门外的血伞微微转动，伞骨擦过门板，发出一阵细不可闻的声响。那声音听来寻常，沈孤鸿却莫名觉得耳熟，仿佛曾在一场遥远的梦里听过。还未等他细想，胸前的白玉忽然传来一阵温热，像有一只手隔着衣衫轻轻按住了他的心口。

问药先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随即伸手，将他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你这句话，十六年前便说过。”

“如今仍是如此。”

门外静了片刻，那人缓缓道：“问药，你替人治病，讲究望、闻、问、切；替自己治心病，却连病根都不敢看。你守着他这些年，难道就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亲口问你：我究竟是谁？”

沈孤鸿心头一震，抬眼望向师父。

问药先生没有回头，只将手掌轻轻按在门闩上，像是怕门外的声音再多说一个字，便会有某种东西随之闯入。

“他是谁，与阁下无关。”

“当真无关？”

门外的人没有再说下去。

一阵寒意却沿着门缝悄然渗入，先是贴着地面漫开，继而爬上门槛。沈孤鸿低头看去，只见门缝下不知何时多了一线淡淡的黑色，仿佛有人将一滴浓墨滴进清水，墨色不散，反而缓缓向四周蔓延。

问药先生脸色一沉，迅速从袖中取出青瓷药瓶，倒出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沿门槛撒成一道细线。

沈孤鸿认得其中几味药材。雄黄辛温，古人常用以辟蛇虫；白芷气味芳烈，能祛风散寒，也常用于香药之中；至于朱砂，虽可入药，却含有毒性，绝非寻常人家能够随意服用之物。师父曾教过他，药无绝对的善恶，剂量、炮制、配伍和病人的体质，缺一不可；救人的药若用错了分寸，也会成为催命的毒。

可眼前这几味药粉，显然不是用来治病的。

问药先生又取出一枚银针，刺入门框，针尾微微颤动，发出细如蚊蚋的鸣声。

“师父，这是……”

“别碰。”

问药先生的声音不重，却令沈孤鸿将伸出的手收了回来。

那道黑色已经漫过药粉，灰白的粉末无声地失去了光泽，仿佛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一点点吸空。银针的鸣声戛然而止，针身转为暗红，针尖上竟凝出一滴鲜血似的液珠。

沈孤鸿心中一凛。

他知道银针遇毒会变色，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那液珠并不滴落，只在针尖微微颤动，像是有自己的生命。

门外的人轻声道：“你还是用这几味药。”

问药先生盯着门缝，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色。

“你不该记得。”

“有些事，忘了反倒不如记得。”

话音落下，门板上渐渐显出一道人影。

那人戴着斗笠，身形修长，手中撑着一柄伞。伞影映在门上，轮廓清晰得仿佛他就站在门外一步之遥。然而沈孤鸿看了许久，忽然发现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细节：门上有伞，有人，却没有影子落在那人的脚下。

他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胸前白玉骤然发烫。

沈孤鸿伸手按住玉坠，指尖刚一触及玉面，眼前的客栈便倏然远去。他仿佛站在一座高不可攀的石阶之下，四周大雪纷飞，天地间没有一丝人声。石阶尽头悬着九盏青铜灯，灯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每一盏灯下都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其中八盏灯忽然熄灭。

最后一盏却没有亮起，只是灯盏深处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哭声极轻，仿佛被埋在厚厚的雪层之下，却令沈孤鸿心口一阵剧痛。他想向前走，双脚却像被冰雪牢牢封住。就在此时，石阶尽头出现一个白衣女子，怀中抱着襁褓，正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风雪吹乱了她的长发。

沈孤鸿看不清她的面容，却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亲近，仿佛这世间所有遥远的路途，都是为了走到她面前。

“孤鸿……”

那女子轻轻唤了一声。

沈孤鸿浑身一震。

他从未听过这个声音，却在听见的刹那，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等了她许多年。

“娘？”

一字出口，石阶上的九盏灯同时摇晃起来。

问药先生厉声喝道：“孤鸿，回来！”

眼前雪光轰然破碎。

沈孤鸿踉跄着跌回客栈，额头冷汗涔涔，胸前的白玉仍在发烫。问药先生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三指搭上脉门，指腹在寸关尺间细细移动，神情越来越凝重。

沈孤鸿虽不精通医术，却知道师父此刻是在察看他的气血与脉息。奇怪的是，脉象并无大乱，反倒沉静得近乎异常，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幻象，根本不曾在他的身体里留下半点痕迹。

问药先生松开手，低声问：“你看见了什么？”

沈孤鸿迟疑片刻，将雪阶、铜灯和白衣女子一一说了出来，最后才道：“她叫我孤鸿。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我觉得……她就是我娘。”

问药先生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沈孤鸿，眼中有怜惜，也有一种深藏多年的愧疚。那神情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被他重新压了下去。

“未必是你所见的那样。”他说。

“师父，你是不是知道她是谁？”

问药先生转过身去。

“有些记忆，不一定属于看见它的人。”

沈孤鸿还想再问，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说得好。”

血伞客的声音比先前低沉了许多，仿佛方才那场异象也令他感到意外。

“问药，你总算说了一句实话。”

问药先生猛地抬头：“闭嘴！”

这声厉喝来得突兀，沈孤鸿从未听过师父如此失态。他正惊疑不定，门外却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那人似乎正在远离客栈，可每一步落下，屋中的灯火便暗上一分，直到最后，四周只剩下一片幽幽的青光。

问药先生没有追出去。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旧铜钱，放在桌上。

铜钱边缘磨损得厉害，正面依稀可辨古篆，背面却刻着一道极细的门形纹路。沈孤鸿从未见过这样的钱币，更不明白师父为何在此时取出它。

“师父，这是什么？”

问药先生看着铜钱，许久才道：“一件不该留在人间的旧物。”

“它和我有关？”

问药先生没有回答。

门外的血伞客却道：“当然有关。十六年前，是你亲手把他交给问药的。如今你倒问起他是谁，未免太迟了些。”

沈孤鸿只觉胸口一沉。

他看向师父，想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到否认的神色，可问药先生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这句话终于揭开了他守了十六年的伤口。

“师父……”沈孤鸿的声音有些发涩，“他说的是真的吗？”

问药先生沉默良久，才道：“孤鸿，你只需记住，无论你从何处来，你都是沈孤鸿。”

这句话本该令人安心，沈孤鸿听了却只觉得心头更沉。因为他忽然明白，师父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门外的人也没有再逼问，只悠悠说道：“你替他取了这个名字，倒是用心良苦。孤鸿，孤鸿……一只离群的鸿雁，纵然飞得再高，也总有归处。”

问药先生猛然睁眼。

“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看看，他是否还记得。”

“记得什么？”

血伞客没有回答。

客栈外忽然响起一声钟鸣。

钟声沉厚，穿过夜色，像是从极远的山河深处传来。沈孤鸿只觉胸前白玉随之一震，掌心也蓦地刺痛。他低头一看，掌心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印记，形如半扇未合的门，边缘细得仿佛一条刚刚愈合的伤痕。

那印记随着心跳微微明灭。

白玉中传来一声细响。

一道裂纹自玉心蔓延开来，幽蓝色的光从裂缝深处透出，映得沈孤鸿的手指苍白如雪。

问药先生脸色骤变，伸手便要夺过玉坠。

可就在他触及玉面的刹那，整间客栈忽然陷入一片死寂。

风停了，灯灭了，连沈孤鸿的心跳也仿佛在那一瞬间消失。

只有门外的血伞客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它竟然还在！”

那声音里没有先前的从容，也没有故作轻松的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

问药先生盯着那道幽蓝色的裂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沈孤鸿从未见过师父如此失神。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枚陪伴自己十六年的白玉，或许并非师父所说的护身之物；而师父这些年来对他身世的沉默，也绝不只是为了让他平安长大。

“师父，它究竟是什么？”

问药先生没有回答，只一把将玉坠重新塞回他衣襟，沉声道：“不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回头。”

话音未落，第二声钟鸣响起。

这一次，钟声不再来自远方。

它就在客栈之中。

桌上的茶盏应声碎裂，梁上积尘纷纷落下。门板上那道血色门痕忽然向内凹陷，仿佛有人正从另一面缓缓推门。问药先生抓住沈孤鸿的手腕，带着他冲向后院。

“师父，外面还有人！”

“那就不要让他们看见你。”

“谁？”

问药先生没有回答。

他推开后院那扇久已废弃的木门，门外本该是白鹿渡的河滩，此刻却被浓雾封得严严实实。雾中隐约可见一条蜿蜒的石径，通向不知何处的黑暗。

沈孤鸿停住脚步。

“我们要去哪里？”

“先活着出去。”

问药先生的声音第一次显出疲惫。他没有解释，只将沈孤鸿往门外推去。就在二人跨过门槛的瞬间，身后的客栈里又响起一声钟鸣。

沈孤鸿猛然回头。

他记得清清楚楚，先前只响过九声。

这一声，是第十声。

然而比钟声更令他心惊的，是门内传来的那句话。

血伞客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原来如此……我们都找错了人。”

话音落下，客栈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沉睡中睁开了眼睛。

而在那扇紧闭的门后，沈孤鸿分明看见一道影子缓缓站了起来。

那影子没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