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陆沉舟，你终于回来了。”

声音从石壁之后传来，苍老而低沉，像一个多年未见天日的人，在黑暗深处忽然认出了旧日故人。

两个陆沉舟同时抬头。沈孤鸿也在这一刻转过身，宁照雪抱着七弦琴，指尖还停在琴弦上；霍沉碑的手已经按住拳锋，桑九更快，油纸伞无声合拢，身体侧向石壁，目光扫过墙面每一道缝隙，周砚衡也顾不上水门，几乎同时走到石壁前。石壁之后有人，而且那个人认识陆沉舟，这已经不是要不要进去的问题。

“开。”沈孤鸿伸手按住石壁。

桑九蹲下查看机关，两个陆沉舟也同时走了过来。一路跟随众人来到这里的陆沉舟沉声道：“我要进去。”另一人也道：“我也要进去。”两句话几乎同时落下，石室里所有人的神情都变得复杂起来。谁都想知道里面的人究竟是谁，又为什么认识陆沉舟。

桑九已经找到石门机关，周砚衡也在旁边观察水压结构。两人配合着拨动机括，石壁深处传来沉闷的转动声，片刻之后，一道石门缓缓向内退去。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带着陈旧药香和潮湿石气。沈孤鸿第一个跨进去，霍沉碑护住宁照雪紧随其后，裴观澜、年轻人、周砚衡、桑九相继进入，两个陆沉舟也没有迟疑，几乎同时迈过石门。他们都想知道，那声音究竟在叫谁。

石壁之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廊，两侧布满水痕，地面却异常干燥，显然有人长期维护。廊角放着一盏刚熄灭不久的油灯，灯芯尚有余温。就在众人向前走出数丈时，脚步声从深处传来，所有人立即停下。

一个老人提着灯，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来。他须发皆白，身形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药师长袍，右手拄着短铜杖。灯光照亮他的脸时，众人看见他一只眼睛浑浊，另一只却异常清明。老人原本还在往前走，直到灯光照到两个陆沉舟的脸，他的脚步骤然停住，油灯剧烈地晃了一下，苍老的脸上顷刻间失去了血色。

“你……”

他盯着其中一个陆沉舟，嘴唇开始发抖，随后又看向另一个，铜杖重重撞在石地上，整个人竟连退两步。

“怎么会……”

没有人说话。

老人死死看着两个人，像是看见了两个从坟墓里走出来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问道：“你们是谁？”

两个陆沉舟几乎同时回答：“陆沉舟。”

老人手里的油灯猛地一颤。

“别说这个名字！”

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连沈孤鸿都怔了一下。老人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两人，声音里竟带着压不住的惊惧：“陆沉舟二十年前就死了。”

石廊里顿时一静。

一路跟随众人来到这里的陆沉舟猛然向前一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你说什么？”

老人看着他，缓缓说道：“我说，二十年前的陆沉舟已经死了。”

“你见过我？你认识我？那你为什么说我死了？”

老人沉默片刻，才道：“因为我亲眼看见他进入第三水口，他没有出来。”

沈孤鸿立即追问：“尸体呢？没有尸体，你凭什么确定他死了？”

老人握着铜杖的手微微发抖：“因为后来我下去找过。我在第三水口的水底看见了他的衣服、银针盒，还有他的血。”

众人的目光同时落到陆沉舟身上。

陆沉舟下意识摸向自己的银针盒，打开盒盖，里面的银针一根不少。他抬起头：“我的银针盒一直在我身上。”

老人看着那只银针盒，神情反而更加恐惧：“所以你更不是他。”

陆沉舟怔住了：“什么意思？”

老人盯着他手里的银针盒，一字一句地说道：“二十年前那个银针盒，留在水底。”

石廊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凝固。

陆沉舟低头看着自己的银针盒，第一次没有立即反驳。另一个陆沉舟却在此时开口：“他说得没错。”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转向他。

“你知道什么？”沈孤鸿问。

那人看着老人，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我知道二十年前的陆沉舟死了。”

真正的陆沉舟猛然转身：“你又是谁？”

“我就是陆沉舟。”

“那我呢？”

“你也是。”

霍沉碑忍不住低声道：“这到底是什么鬼话？”

另一个陆沉舟没有理会他，只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他的名字是陆沉舟，二十年前死去的那个人，也是陆沉舟。”

沈孤鸿看着两人，终于沉声道：“你们两个都说自己是真的，可又都说二十年前真正的陆沉舟已经死了。既然如此，你们到底是谁？”

两人同时看向他。

这一问，连老人都怔住了，因为这正是所有人此刻最想知道的答案。

一路随行的陆沉舟立即道：“我当然是陆沉舟。”

另一个人没有急着回答，只看着自己的“另一个自己”，沉默片刻才说道：“我也是。”

霍沉碑忍不住道：“这不是废话吗？”

那人抬起眼，神情异常平静：“不是。因为你们一直问错了。”

沈孤鸿目光一凝：“哪里错？”

那人看着两个陆沉舟之间越来越紧张的空气，缓缓说道：“你们一直在问谁是真的，可二十年前死掉的那个陆沉舟，究竟是谁？”

石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宁照雪看着两个人，握琴的手微微收紧。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情恐怕已经不是易容、冒名，甚至不是某种江湖秘术能够解释的。如果老人说的是真的，那么二十年前的陆沉舟已经死了，可眼前却站着两个陆沉舟，而且他们都知道只有陆沉舟才可能知道的事情。

沈孤鸿沉声道：“那就证明。”

两个陆沉舟几乎同时道：“可以。”

一路随行的陆沉舟先问：“问药先生，他习惯把黄精放在哪里？”

另一个陆沉舟几乎没有思考：“第二层。”

陆沉舟摇头：“错，是第一层。”

那人却看着他：“可你记错了。问药先生后来换过药箱，我说的是他离开药王旧谷前最后一次整理药箱的习惯。”

陆沉舟没有立即回答，因为他知道这件事。

沈孤鸿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两个陆沉舟知道的东西都太多了。

他又问银针之事。陆沉舟说道：“我最常用内关、神门、膻中。”另一个陆沉舟却立即道：“你平时给自己行针，第一针取合谷。”

真正的陆沉舟盯着他：“我什么时候给自己行过针？”

“你当然不记得。”

“为什么？”

“因为那是二十年前的习惯。”

陆沉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老人忽然走近。他没有再看两人的脸，而是盯着他们的右手，过了片刻才沉声道：“把手给我。”

两个陆沉舟都没有动。

老人厉声道：“把手给我！”

这一次，两人同时伸出了右手。

老人先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腕，手指在腕骨上摸索片刻，忽然僵住。他的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这个伤……”

沈孤鸿问：“怎么了？”

老人抬起头：“二十年前，陆沉舟的右腕也有一道伤。”

说完，他又抓住另一个人的手腕。

下一刻，整个人彻底僵住。

两个陆沉舟的右腕上，竟然都有同样一道旧伤。

霍沉碑倒吸了一口冷气，周砚衡也终于失去了先前的镇定：“这不可能。”

老人踉跄后退，不断摇头：“不是这样的……当年明明只有一个……”

沈孤鸿看着他：“可现在有两个。”

老人没有回答。

“你不知道谁是真的，对不对？”

老人抬起头，沉默良久，终于说道：“我不知道。”

四个字落下，所有人的神情都变了。

因为这意味着，眼前两个陆沉舟至少暂时没有一个能够被证明是真的。

甚至更可怕的是——两个都有可能是假的。

沈孤鸿和宁照雪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可他们想到的已经不是“谁是真的”，而是另一个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问题：如果真正的陆沉舟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那么是谁让这两个人拥有他的脸、他的医术、他的记忆，甚至他的习惯？

就在这时，石廊深处突然传来轰然巨响。

地下水冲破石槽，第二水门彻底打开，冰冷的水流沿着石阶疯狂涌来。

周砚衡脸色骤变：“快走！”

桑九已经转身查看退路：“不能往回走，水会把机关全部封死！”

霍沉碑一把抓住年轻人，将他护到身后；宁照雪抱紧七弦琴；裴观澜迅速收起药案。沈孤鸿却没有立即动，而是看着老人问道：“你刚才说，你亲眼看见陆沉舟死在第三水口。那你有没有找到他的尸骨？”

老人点头，又摇头：“没有完整的尸骨。”

“什么意思？”

“我只找到了一只手。”

两个陆沉舟同时变了脸色。

老人看着他们，声音越来越低：“那只手上，没有银针。”

真正的陆沉舟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另一个陆沉舟也看向自己的右手。沈孤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如果那只手真的属于二十年前的陆沉舟，那么眼前这两个人的身份就更加无法解释。

老人转身朝石廊深处走去：“想知道谁是真的，就跟我来。”

沈孤鸿没有犹豫：“走。”

众人立即跟上。

两个陆沉舟也同时向前。

没有人再问他们究竟是谁，因为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已经藏在二十年前那条第三水口里，他们必须亲眼看看，那只留下二十年的手究竟属于谁。

宁照雪经过石桌时忽然停了一下。

那封旧信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黑色棋子。

她伸手拿起。

棋子底部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归人。

宁照雪抬起头。

前方，老人已经走进黑暗，两个陆沉舟一左一右跟着。没有人发现，石室角落里还有一盏灯没有熄灭。

灯下，一行新写的字正在潮湿的石面上慢慢显露出来：

两个都不是。

正是：

昆仑旧壁见双身，
老人惊认死中人。
二十年前埋尸骨，
今日何来两个魂？
银针旧案皆相似，
腕上伤痕亦同痕。
若问归来谁是真，
或许二人俱非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