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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没有报价

By 乔治 · 45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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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第一章 被丢掉的晚宴

澜州入冬以后,江风一日冷过一日,这座城却偏偏在最冷的时候最显繁华。沿江两岸,百余座高楼次第亮灯,玻璃幕墙倒映着江水,红的、金的、银白的光被风吹碎,又重新聚拢。白日里,这些楼宇分别属于银行、保险公司、基金、地产商、互联网企业和那些从不在普通人生活里留下名字的控股公司;到了晚上,它们却像同一支沉默的军队,隔江列阵,楼顶灯火直入云霄。

若将澜州比作一盘棋,那么城东金融区便是棋盘中央。这里一间办公室里的一个签字,可能让一家企业得到五亿元贷款;一场只坐十几个人的会议,也可能决定上千名工人的去留。市井百姓每日计较的是一斤菜贵了两块,房租又涨了三百,而在三十层以上的玻璃房间里,人们谈的是利率、融资、估值和并购,亿元之后还有亿元。数字大到一定程度,便不再像钱,更像一种能够调动资源、改变命运甚至重写规则的力量。

是夜,澜江国际酒店灯火如昼,郗氏集团一年一度的慈善晚宴正在这里举行。宴会厅外停满豪车,礼宾员从六点开始便没有真正直起过腰。名流、基金经理、银行高管、明星、企业家陆续入场,女人的珠宝在水晶灯下闪着光,男人的西装颜色大多克制,腕间却偶尔露出一块足以换澜州郊区一套小房子的表。

晚宴对外公布的主题是“为儿童提供更好的未来”。现场一百六十八席,每席十二人,菜单由酒店行政总厨专门设计,前菜是法国生蚝配鱼子酱,主菜有和牛、龙虾和低温慢烤羊排,酒水另计。有人私下算过,一张桌子的餐饮成本,便足够一个普通四口之家过上大半年。当然,没有人会在今晚谈这些。慈善晚宴首先是一场慈善,其次是一场社交,最后才是一顿饭,而对某些人来说,顺序甚至完全相反。

晚上八点四十分,主持人在台上宣布:“郗氏集团将向‘澜州儿童成长基金’追加捐赠五千万元。”掌声骤然响起,镁光灯一瞬间全打向主桌。

郗砚峤坐在中央,并没有立刻起身。他今年三十六岁,身材高而挺拔,一身深黑色西装没有任何夸张设计。相比周围那些已经习惯在镜头前表现亲和的商界人物,他的神情显得过于平静。掌声持续了十余秒,他才站起来,对台上微微颔首,没有挥手,也没有笑得很热烈,台下记者却仍然纷纷举起相机。

在澜州,郗砚峤本身就是新闻。七年前,他正式进入郗氏集团核心管理层;五年前接任集团总裁;两年前兼任董事长。其间完成三起重大并购,出售两个长期亏损板块,又将郗氏旗下物流资产重新整合上市。外界评价他,大多离不开“强硬”“精准”“冷静”几个字。有财经记者曾写过一句颇为流行的话:郗砚峤不喜欢赌,他只是喜欢在别人认为是赌博的时候,把胜率算清楚。后来这话传到他本人耳中,他只说了一句:“胜率算不清,就不应该下注。”

今晚也一样。五千万听起来是一个庞大的数字,但郗氏集团公益部门早在三个月前就测算过预算、税务、品牌曝光与社会影响。对一个年营收超过千亿的综合集团来说,这笔捐赠很大,却远未大到伤筋动骨。企业做慈善当然可以出于善意,但企业的钱不是董事长个人口袋里的钱,每一笔大额支出,都应该有人问一句:它为什么花,花出去以后又产生什么。

因此,当掌声停下,郗砚峤坐回原位,低声问身旁的集团公共事务负责人:“去年同类项目的实际覆盖人数是多少?”

负责人一怔,随即答道:“统计口径是十二万六千人次。”

“人次?”郗砚峤偏过头。

那人立即听懂了。十二万六千“人次”,并不等于十二万六千“人”,一个儿童参加五次活动,就可以统计成五个人次。负责人压低声音:“我让他们重新按实际受益人数统计。”

郗砚峤淡淡“嗯”了一声,台上已经开始下一轮拍卖。一幅青年画家的油画拍到一百八十万元,有人举牌,只因为旁边坐着两个记者;一瓶年份并不算罕见的红酒被抬到六十二万元,拍下的人甚至没有问产区。在这种地方,商品本身值多少钱,有时候反而最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看,谁在买,以及别人认为你付得起多少钱。

郗砚峤看了一会儿,便低头翻开秘书递来的平板。屏幕上不是晚宴流程,而是一份仓储业务季度报告。他今晚九点半之后还有一场视频会议。

与此同时,宴会厅另一端,宓蘅初正在端盘子。

她今天下午三点半到酒店,从员工通道进入,换上统一的白衬衫、黑马甲和黑长裤,头发全部束起。直到晚上九点,她已经连续站了近六个小时,中途吃过一只冷掉的叉烧包,喝过两杯温水。这份临时工作每小时四十二元,晚宴结束以后还有两小时撤台,加上夜间补贴,今晚大约可以拿到四百三十元。

她算得很清楚。其中一百五十元要给母亲买药,一百二十元是这个月最后一笔网络和水电费,剩下的钱够她撑到周五。至于周五以后怎么办,她暂时不想。穷人的财务计划往往不像投资机构那样以季度、年度为单位,有时候只计算到下一次发工资。

“十九桌,加酒。”领班低声吩咐。

宓蘅初端起托盘,穿过人群。她长得很好看,这种好看并不柔弱,眉眼清晰,鼻梁秀挺,皮肤在酒店偏暖的灯光下显得很干净。她知道自己漂亮,从十五六岁开始就知道。街上的目光、兼职时客人的态度、陌生男人忽然多出来的热情,都告诉过她这一点,所以她从不装作不知道,但她也很早明白,漂亮不能交房租,至少不能用她愿意接受的方式交。

十九桌坐的是几家投资机构和地产公司的高管,一名喝了酒的男人看她倒酒,忽然笑着问:“小姑娘,学生?”

宓蘅初把酒瓶微微转过标签,酒液恰好停在线上:“毕业了。”

“这里正式员工?”

“临时工。”

男人旁边有人笑:“临时工都这么漂亮,酒店越来越会做生意。”

几个人跟着笑,宓蘅初也笑了一下,并不谄媚,也不冷脸。她把酒瓶放回冰桶,转身便走。这些年她学会了一件事:贫穷的时候,尊严也需要成本。不是每一句冒犯都值得反击,有些话你若为了争一口气当场顶回去,结果可能是今晚四百三十元工资没了。真正难的,从来不是愤怒,而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忍,什么时候不能再忍。

她刚走两步,听见身后有人说:“可惜了。”

她没有回头。

晚上十点十分,晚宴终于接近尾声。客人陆续离开,刚才还衣香鬓影的大厅迅速显出一种宴散人去后的疲惫。桌上剩着半杯红酒、只切了一口的牛排、完整的甜点和几乎没有动过的面包。有人把价值数千元一瓶的酒倒掉,也有人拿走桌上的伴手礼,却连主菜都没碰。服务人员开始撤台,宓蘅初推着餐车进后厨时,厨师正在把一盘盘未上桌的甜点倒进垃圾桶。

她脚步停了一下:“这些也扔?”

年轻厨师看她一眼:“不然呢?”

“没动过。”

“食品安全规定。”

另一边,两整盘冷切火腿被倒掉,随后是水果、面包、小蛋糕,还有四盘尚未拆封的甜品塔。宓蘅初皱了一下眉。她母亲所在的社区食堂每天上午都要为几十个老人准备午饭,上周因为菜价涨了,邴雪汀还在电话里念叨,说每份菜少放半勺肉,一个月才能把预算压下来。

她走过去问:“这些如果没有上过桌,也不能打包吗?”

厨师耸肩:“公司规定。”

“员工也不能拿?”

“不能。”

“附近有食物救助站,可以捐吗?”

厨师终于笑了:“姑娘,这不是你家楼下包子铺。出了问题谁负责?”

他说得其实没有错。食品企业最怕的,不只是浪费,还有责任。一份食物送出去以后,如果储存、运输、重新分发的任何环节出了问题,最终追责时,没有人会问这块蛋糕原来值多少钱,只会问是谁批准它离开厨房。宓蘅初沉默片刻,她明白其中的逻辑,但理解,不等于觉得合理。

“那这些一共值多少钱?”

厨师扫了一眼:“按菜单价?”

“成本价。”

年轻厨师愣了一下,显然很少有人在酒店后厨问这种问题。他算了算:“光现在这些,原料可能一两万吧。菜单价不好说,四五万。”

“每天?”

“这种宴会不是每天有。”

“但是酒店每天都有宴会。”

厨师不说话了。

旁边的宴会主管正好经过,听见后皱眉:“你是哪个劳务公司的?”

宓蘅初报了名字。

主管看着她:“做好你的工作,不该问的别问。”

她点头:“好。”

本来事情到这里应该结束,偏偏她看见一名员工将整箱没有拆封的小面包也搬向垃圾处理区。宓蘅初还是开了口:“这个至少不用扔吧?”

主管脸色沉下来:“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不该问的不要问?”

“我只是觉得可惜。”

“酒店每天扔的东西多了。可惜有什么用?你要觉得可惜,你带回家?”

宓蘅初看了他几秒:“可以吗?”

后厨安静了一下,有人低头笑了。

主管大概没想到她真的接话,脸上立刻带了几分讥讽:“怎么,来五星级酒店捡剩饭?”

这句话不重,却足够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宓蘅初的耳根微微热了一下,不是羞愧,是火气。但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看了看那一箱面包,又看向主管。

“这些没有开封,也没有上桌。两个小时前,它们算宴会物料,是成本;现在宴会结束,就直接变成垃圾。我只是觉得挺奇怪。”

主管冷笑:“你懂成本?”

“懂一点。”

“那你也该懂规定。”

“规定当然要守。”她声音不高,“但规定如果让每天几万元的东西直接报废,也应该有人算过,这是不是最好的办法。”

主管脸色更难看:“你来教酒店怎么经营?”

“不敢。”宓蘅初把餐车往旁边推了一点,“我母亲在社区食堂做饭。她每天为了多买两斤菜还是少买两斤菜算半天。所以我只是觉得,同一座城市里,有人因为多买两斤菜担心超预算,有人把没拆封的东西整箱扔掉,很奇怪。”

她说完以后,才发现后厨入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清一色西装大衣,酒店总经理亲自在旁边陪着。而站在最前面的男人,她今晚在宴会厅远远见过。

郗砚峤。

主管脸色一下变了:“郗总。”

宓蘅初回过头,两个人第一次真正看见彼此。她首先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不是冷,而是很静。那种静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仿佛他已经听完了所有话,也已经做完判断,只是还没决定要不要开口。

郗砚峤看了一眼垃圾处理区:“每天多少?”

主管没明白。

酒店总经理已经反应过来:“郗董,您是问食品损耗?”

“嗯。”

总经理略显尴尬:“这个……具体要让财务统计。”

郗砚峤又问:“宴会餐饮的平均报损率多少?”

总经理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次,后厨里没人笑了。郗砚峤身后的秘书已经在平板上记了下来,他终于把目光转回宓蘅初。

“你叫什么?”

主管抢着说:“郗总,她是临时劳务人员,我马上——”

“我没问你。”

声音仍旧不重,主管却立刻闭嘴。

宓蘅初看着他:“宓蘅初。”

“哪个宓?”

“宓妃的宓。”

“蘅?”

“杜蘅的蘅。”

郗砚峤点了一下头,似乎只是把这个名字记住,然后问:“你刚才说,这些东西两个小时前是成本,现在是垃圾?”

“对。”

“错了。”

宓蘅初眉头轻轻一动。

郗砚峤朝那箱面包看了一眼:“买进来的时候,它们就是成本。有人愿意付钱吃它们,才变成收入。现在没人吃,也不能再卖,只能报废。成本不会因为漂亮就变成价值。”

他说得平静,宓蘅初却没有立刻退让:“那如果本来可以有别的用途呢?”

郗砚峤看她:“比如?”

“捐给社区食堂,和救助机构建立当天食品转运。没上桌、没开封的单独管理。真担心责任,就让法务设计免责和食品追踪流程。”

酒店总经理的脸色已经有些复杂。

她继续道:“如果每晚能少扔一部分,酒店省的是垃圾处理费,基金会得到的是食物,企业得到的是公益效果。也许比把钱花在晚宴上拍一张捐赠照片更便宜。”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便知道说重了。四周彻底静下来。五分钟前,郗氏集团刚在这家酒店举行完一场声势浩大的慈善晚宴,五千万、记者、掌声,而这个临时女服务员,却站在后厨垃圾桶旁边,说也许有些公益比一场晚宴便宜。

郗砚峤身后的公共事务负责人脸色已经不太好看,宓蘅初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心里其实也有些后悔,四百三十元,可能要没了。

片刻之后,郗砚峤忽然问:“你学什么的?”

“供应链管理。辅修统计。”

这一次,他眼里终于出现了一点极淡的变化:“大学毕业?”

“毕业两年。”

“现在做什么?”

宓蘅初顿了顿:“很多。”

“比如?”

“数据外包,翻译,家教。缺钱的时候,也做这个。”

旁边有人低下头。这句话太直接,直接得甚至让所谓体面的人有些不习惯。郗砚峤却只是继续问:“为什么不做供应链?”

“做过。”

“为什么不做了?”

“公司倒闭。”

“为什么倒闭?”

她看他一眼:“现金流断了。”

郗砚峤停了一下。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真正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女孩。漂亮当然是漂亮的,但这个世界漂亮的人太多,能够分清收入、成本、利润和现金流的人,却未必有想象中那么多,尤其是那些每天为了几百元兼职的人。

“谁告诉你现金流重要?”

“老板。”宓蘅初说,“公司关门那天告诉我的。”

郗砚峤没有再问。他转向酒店总经理:“把过去十二个月宴会食品损耗数据给我。另外,找法务、食品安全和公益基金会一起评估她刚才说的方案。”

公共事务负责人立即答应。

宓蘅初愣了一下。

郗砚峤已经转身,走出几步后又停住,却没有回头:“今晚她的工资照付。”

主管忙道:“当然,当然。”

郗砚峤这才离开,几个人跟着他穿过走廊,很快消失在电梯方向。后厨仍然安静,片刻后,主管看向宓蘅初,那眼神已经完全不同。宓蘅初没有理他,只低头继续收拾餐车,手指碰到餐盘边缘的时候,才发现掌心有一点汗。

她忽然觉得好笑。刚才面对一个掌握千亿集团的人,她没有特别害怕,真正让她紧张的,居然还是那四百三十元工资。穷到一定时候,人会发现自己的恐惧都有非常具体的数字。

十一点四十七分,宓蘅初终于下班。她从员工通道出来,江风一下灌进衣领,酒店正门仍然灯火辉煌,最后几辆豪车缓缓驶出。她站在路边打开手机,银行余额赫然显示:

**683.17元。**

母亲刚刚发来消息:“药不用急着买,我还有两天。”

宓蘅初看了一会儿,回复:“明天买。”

随后,她打开兼职平台,继续搜索周末的工作。屏幕上跳出一条招聘:

**商业展会数据整理,日结600元。**

她点进去。

与此同时,二十七层贵宾电梯里,郗砚峤正在看秘书刚刚调出的另一份资料。秘书叫岑泊川,跟了他六年,见他低头不语,便问:“刚才那个女孩?”

“嗯。”

“查什么?”

电梯数字缓缓下降,二十三、二十二、二十一。郗砚峤整理了一下袖口,说道:“不用查她私人信息。”

岑泊川等着。

“查她说的事。”

“食品损耗?”

“还有集团旗下所有酒店。”

岑泊川一怔。

郗砚峤看着不断下降的数字:“如果一个临时工都看得见的问题,我们自己的管理层看不见,那问题不在临时工。”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门缓缓打开,司机已经等候。郗砚峤上车之前,又想起后厨里那个女孩说的一句话:两个小时前还是物料,两个小时以后就成了垃圾。

他见过太多东西如此。资产如此,公司如此,人有时候也是如此。资本世界从不相信什么东西天生有价值,价值要有人愿意支付。

而他此刻还不知道,今晚这个为了四百三十元工资站了八小时的女孩,往后会让他第一次承认,这世上确实有些东西,无论拥有多少钱,也买不到。

江风越过城市,澜州万家灯火未眠。一边是刚刚结束的五千万慈善晚宴,一边是一个年轻女人账户里的六百八十三元一角七分,相隔不过几百米,却像两个天下。

而天下既分,故事便从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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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CUSSION

Discussion & Comments 1

徐丽影

好作品,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