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没有报价
By 乔治 · 45 chapters
第二十一章 她的旧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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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星期六上午十点,郗砚峤收到宓蘅初一条消息。
**下午有空吗?**
他刚结束一场和外部审计机构的视频会议,桌上还摊着银行压力测试、供应商调查摘要和董事席位分析。看到消息以后,他先看了一眼下午日程,两场会都不算紧急,便让秘书全部调整到周一,然后才回:
**有。**
宓蘅初很快问:
**真的有,还是可以挤出来?**
郗砚峤看着这句话笑了一下。
**现在有。**
那边隔了一会儿,发来一个地址。不是餐厅,不是咖啡馆,也不是商场,而是她住的槐荫里社区入口,后面还有一句:
**昨天我看了你的世界,今天轮到你。**
下午两点,郗砚峤自己开车过去。
车一进老城区,导航便开始显得有些笨拙。道路越来越窄,两边停满电动车、小货车和已经不知道属于哪家店的三轮车,沿街招牌一层压一层伸出来。水果店把纸箱堆到路边,手机维修铺只有两步宽的门脸,理发店门口几个老人晒着太阳,隔壁彩票站的电子屏正滚动着当天号码。一辆送桶装水的车堵在巷口,后面的司机没有按喇叭,只探出头喊了一声,前面的人便慢吞吞挪开。
郗砚峤最后在两百多米外的公共停车场找到位置。
宓蘅初已经站在路口等他。
她今天几乎没化妆,穿着牛仔裤、白球鞋和一件看起来已经穿过好几个冬天的旧羽绒服,手里还拎着一个布袋。看见他从车里出来,她先看了一眼车,又看他。
“我还以为你会让司机来。”
“你不是说看你的世界?”
“所以?”
“自己走。”
她笑了一下。
“觉悟挺高。”
两个人沿街往里走。槐荫里是九十年代初建起来的一片老职工住宅,六七层的砖楼围成几个不规则院子,没有电梯,外墙后来重新刷过,却仍遮不住多年雨水留下的深浅痕迹。楼与楼之间晾着衣服,一楼住户把防盗窗改成了花架,冬天还种着葱、蒜苗和几盆快被冻蔫的月季。几个孩子骑着滑板车在车棚边追,老人搬着旧椅子坐在太阳里,见宓蘅初经过便有人点头招呼。
郗砚峤走得不快,一路都在看。
宓蘅初终于忍不住:“别看得太认真。”
“为什么?”
“像领导视察。”
他转头:“我像吗?”
“衣服太整齐,有一点。”
郗砚峤今天已经刻意穿得随意,只有深色毛衣和大衣,可放在这条满是羽绒马甲、围裙、工作服和拖鞋的街里,依然显得过分齐整。
“那怎么办?”
“没办法。”
她笑了。
“总不能让你现在回去换件旧羽绒服。”
“下次可以准备。”
“你千万别。”
两个人拐进菜市场。周末下午正热闹,鱼摊上的水沿着地砖往低处流,肉铺老板一边剁排骨一边和顾客争两块钱,蔬菜摊前有人蹲着挑菠菜,豆腐铺蒸汽不断往外冒。空气里混着生姜、鱼腥、熟食、塑料袋和湿泥土的气味,电子秤此起彼伏地报着“十二块八”“二十一块三”,偶尔还有人隔着几个摊位高声问一句:“今天鸡蛋多少钱?”
这里没有音乐,也没有香氛,秩序却以另一种方式自然存在。
宓蘅初走到一家水果摊前,老板一眼认出她。
“小宓,今天不买橙子?”
“上次还没吃完。”
老板这才看见郗砚峤,眼神立刻有了变化。
“哎,这不是新闻上那个——”
宓蘅初很快接了一句:“朋友。”
老板看看她,又看看郗砚峤,笑得意味深长:“新闻我也看的。”
郗砚峤没说什么。
两个人走远以后,他才问:“朋友?”
“你有意见?”
“没有。”
“那就好。”
“只是昨天还是男朋友。”
宓蘅初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他:“你记得挺清楚。”
“重要的记。”
这句话他以前说过,她也已经听过不止一次,可在菜市场这样嘈杂的地方再听,竟有一种完全不同的味道。她忍住笑,继续往前走。
市场出口边有一个很小的修鞋摊,用透明塑料布围出一块避风的地方,里面挂着钥匙、鞋带、鞋底和各种旧工具。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正戴着老花镜缝鞋。
宓蘅初忽然停住:“你那双被地铁踩过的鞋呢?”
“在家。”
“拿来。”
“干什么?”
“周师傅修得很好。”
郗砚峤看了一眼那只几乎只能放下一把椅子的摊位。
“已经送去护理了。”
“多少钱?”
他沉默了一下。
宓蘅初立刻明白,价格不会适合在这里说。
“算了。”
她叹气。
“错过给你省钱的机会。”
周师傅这时已经抬头:“小宓?”
“周叔。”
“你妈今天还在食堂吧?”
“在。”
老人这才看向郗砚峤,明显没认出什么新闻,只是很自然地问:“男朋友?”
这一次宓蘅初还没抢答,郗砚峤已经点头:“是。”
周师傅“哦”了一声,也没再多看,只低头继续缝鞋。
“脚挺大吧?皮鞋以后坏了拿来,换底八十。”
宓蘅初差点笑出声。
走远以后,郗砚峤才低声问:“为什么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希望什么反应?”
“没有。”
“周叔不看财经新闻。他只看足球和短视频。”
郗砚峤点点头。
“挺好。”
“什么挺好?”
“这里有人不知道我是谁。”
宓蘅初侧头看他。
那句话说得很轻,却有一点她以前没有听见过的疲惫。她没有追问,只带他继续往社区深处走。
一栋楼下摆着几张旧桌子,几个老人围着打牌,旁边几个孩子骑滑板车绕来绕去。拐过一排车棚,就是邴雪汀工作的社区食堂。
食堂不大,四十多张桌子,菜单直接写在墙上:番茄炒蛋八元,红烧鸡块十二元,两荤一素十八元,六十五岁以上老人凭社区卡十五元。下午还没到饭点,里面只有几个工作人员择菜、洗菜,厨房里蒸汽很重。
邴雪汀背对门口,正拿着长勺搅一大锅汤。
“妈。”
宓蘅初叫了一声。
邴雪汀回头,先看见女儿,再看见站在旁边的郗砚峤,手里的勺子明显停了一下。新闻里的照片她当然已经见过,这几天也几乎把女儿那点事情问了个七七八八,只是一直没真正见到本人。
她盯着郗砚峤看了两秒,直接问:“你就是郗砚峤?”
没有“郗先生”,也没有客套。
郗砚峤反而很自然:“阿姨好。”
邴雪汀又上下看了他一遍:“真人比新闻上精神。”
“妈。”
宓蘅初立刻出声。
“怎么了?我又没说坏话。”
旁边两个正在择菜的阿姨已经偷偷看过来,其中一个凑到邴雪汀旁边,小声问:“你女儿男朋友?”
她所谓的小声,实际上半个食堂都听得见。
宓蘅初无奈:“你们忙你们的。”
几个阿姨都笑起来。
郗砚峤倒没什么不自在。
邴雪汀用围裙擦了擦手:“吃东西没有?”
“吃过了。”
她看向女儿:“他真吃了?”
宓蘅初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
“那就再吃一点。”
她完全不给两个人拒绝的机会,转身从厨房端出一碗刚炖好的萝卜牛腩,又拿了两双筷子。
“试菜,不收钱。”
郗砚峤刚要开口,宓蘅初已经压低声音提醒:“这次可以吃,不算利益输送。”
他忍不住笑。
邴雪汀听见了:“吃我一碗牛腩还能把公司吃没?”
“妈。”
“你别管。”
她把碗推到郗砚峤面前。
“尝尝。”
郗砚峤吃了一块,习惯性评价:“很好。”
邴雪汀立刻皱眉:“什么叫很好?咸不咸?烂不烂?”
宓蘅初一下笑出来。
“我早说了,他评价吃的也像开会。”
郗砚峤只好重新认真吃了一口。
“肉够软,萝卜有一点淡。”
邴雪汀这才满意地点头,转身朝厨房里面喊:“老徐,盐还得再加一点!”
郗砚峤低声道:“我以前吃饭没这么大责任。”
“欢迎来到真实世界。”
两个人在靠窗的桌边分那碗牛腩。社区食堂渐渐开始准备晚餐,后厨切菜声、锅铲声一阵接一阵,几个老人提前进门,有人带着饭盒,有人先在小本子上签字。一个穿棉袄的老太太刷卡时发现余额不够,邴雪汀看了一眼,只说:“先吃,下个月一起算。”
郗砚峤注意到了。
“可以赊账?”
宓蘅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儿子下个月回来。”
“经常这样?”
“有几个老人会。”
“食堂现金流没问题?”
她忍不住笑:“你果然只能坚持五分钟。”
“职业习惯。”
邴雪汀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直接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现金流当然有问题。社区补贴有时候晚,我们就先欠菜商的。”
郗砚峤抬头。
“晚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都有。菜市场老刘给三十天,肉铺最多二十天,大家做这么多年,互相认识,真差几天就说一声。”
“如果拖得更久?”
“那就麻烦。”
“会借钱吗?”
“以前借过。”
邴雪汀拧开水杯喝了一口。
“后来不敢了。就这么点毛利,借钱利息都让银行吃走了。”
郗砚峤没有再问。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小食堂也有供应链、账期、授信、应收和现金流,只是规模从几十亿元缩到几万元。逻辑几乎一样,后果却更直接:银行少给郗氏三十亿元授信,集团会开会、调整资本开支;社区补贴晚一个月,这里考虑的是下周猪肉还能不能继续赊。
财富真正改变的,也许并不是有没有风险,而是一个人有多少缓冲,允许时间慢一点,允许自己犯一次错。
邴雪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平时一顿饭多少钱?”
宓蘅初差点被牛腩呛到。
“妈。”
“问问怎么了?”
郗砚峤倒很坦白:“有时候不知道。”
邴雪汀皱起眉:“吃饭多少钱都不知道?”
“有人安排。”
“那可不行。”
她的语气一下变成了教育刚入社会年轻人的口吻。
“有钱也得知道东西多少钱。菜多少钱,房租多少钱,普通人一个月挣多少,你要是都不知道,以后公司下面的人报一个数,你怎么知道贵不贵?”
宓蘅初愣了一下,转头去看郗砚峤。
他居然认真地点头:“您说得对。”
邴雪汀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
宓蘅初忽然觉得荒谬得想笑。
郗氏集团董事长刚刚在一个社区食堂里,被自己母亲教育要了解物价,而他竟然听得很认真。可再想想,又好像并不荒谬。很多真正重要的事情,从来不是职位高的人才懂。
离开食堂的时候,邴雪汀塞给女儿两个饭盒。
“晚上带回去。”
“你别给我这么多。”
“一个给你,一个给你弟。”
说完,她又看了一眼郗砚峤。
“他有饭吃。”
郗砚峤笑了一下。
宓蘅初低声道:“你地位目前一般。”
“看出来了。”
两个人沿着社区继续走。
经过彩票站时,一个女人刚好从里面出来,一眼看见宓蘅初,立刻叫住她:“哎,小宓!”
宓蘅初脚步微微一顿。
女人姓孙,住同一栋楼,消息一向比社区微信群还快。她看看宓蘅初,又看看郗砚峤,眼睛一下亮起来。
“真是新闻上那个?”
宓蘅初刚想含糊过去,孙阿姨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听说特别有钱?”
空气静了一瞬。
宓蘅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郗砚峤却只说:“还可以。”
“哎哟,那小宓以后享福了。”孙阿姨笑得很热情,“这种机会可不是谁都有。以后还住这儿干什么,赶紧搬江边去,少奋斗多少年。”
宓蘅初没有立刻答。
这种话她这几天已经在手机上看过太多,可从一个认识十几年的人嘴里听见,还是有些不同。
郗砚峤看了她一眼,没有替她说话。
宓蘅初自己笑了一下:“孙姨,我现在住得挺好。”
“你傻呀,有条件当然换好的。”
“以后再说。”
“结婚以后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邻居。”
“还没结婚。”
“早晚嘛。”
宓蘅初不想继续,只笑笑说:“我们先走了。”
一直走出很远,两个人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郗砚峤先问:“不高兴?”
“有一点。”
“因为她说你以后享福?”
“不是。”
宓蘅初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脚下踢开一片枯叶。
“她没恶意。”
“我知道。”
“可从现在开始,很多人都会觉得,只要我和你在一起,我过去那些辛苦就自动兑换成一个好结局。好像我念书、打工、还债、熬夜做项目,最后真正有价值的成果,是找到了一个有钱男人。”
郗砚峤没有急着劝她。
只说:“你不需要向她证明。”
“我知道。”
“还是会不舒服?”
“嗯。”
“那就不舒服。”
宓蘅初转头看他。
“你今天怎么不讲道理?”
“没什么道理可讲。”郗砚峤说,“别人一句话让你难受,不代表你一定要马上想通。”
她看了他几秒。
“加分。”
“多少?”
“一分。”
“今天总分多少?”
“暂时不告诉你。”
郗砚峤笑了。
下午四点多,两个人终于到了宓蘅初家。
六十二平方米,比任何数字都更具体。
门一打开,玄关只能容一个人弯腰换鞋,客厅里一张用了很多年的布沙发几乎占掉半边空间,茶几下塞着药盒、针线盒和超市宣传单。阳台封着玻璃,一边晾衣服,一边放着邴雪汀种的葱和薄荷;墙上有一块颜色明显浅些的地方,宓蘅初说以前挂着父亲从厂里拿回来的奖牌,后来搬家时没带。
屋里没有什么值得“参观”的东西,却到处都是人真正住过的痕迹。冰箱门上贴着水电缴费单,餐桌一角压着宓让尘的学校通知,沙发扶手搭着母亲织到一半的毛衣。宓蘅初自己的房间更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书桌和窄衣柜,书桌边堆着大学教材、旧笔记本和几本她工作以后陆续买的财经书。
郗砚峤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宓蘅初回头:“怎么了?”
“这是你房间。”
“所以?”
“可以进?”
她笑了。
“郗董现在进一个十平方米的房间也需要审批?”
“涉及私人区域。”
“批准。”
他这才进去。
书桌上还放着一只旧计算器。郗砚峤拿起来看了一眼:“大学用的?”
“我爸的。”
他动作停了一下。
“后来我拿来记家里账。”
“现在还用?”
“偶尔。”
宓蘅初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本子。里面没有复杂账目,只是每月房租、水电、药费、交通、生活费和债务还款,最早几页的字迹还带着学生气,数字经常涂改;后面越来越整齐,又多了“应急金”“弟弟学费”“妈妈体检”这些分类。
郗砚峤翻了几页,便把本子合上。
“为什么不看了?”
“够了。”
“怕侵犯隐私?”
“嗯。”
她笑了一下:“以前你不是很会查?”
“所以现在知道代价。”
宓蘅初没有继续逗他。
两个人从房间出来时,宓让尘正好回家。十九岁的男孩背着电脑包,一进门看见郗砚峤,脚步明显停了一下。新闻当然已经看过,姐姐也已经承认,可真正看见本人还是另一回事。
郗砚峤先开口:“你好。”
“你好。”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
气氛比任何董事会都奇怪。
宓蘅初看得想笑:“你们两个别像签合同。”
宓让尘把电脑包放到沙发边,坐下以后第一句话便问:“你以后会不会给我姐买房?”
宓蘅初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宓让尘。”
“我问问。”
郗砚峤倒没生气,只认真想了一下:“如果她要我送,不一定;如果她自己买,我可以给建议。”
宓让尘盯着他。
“为什么不是直接买?”
“因为那是她的房子。”
男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会帮我们家还债吗?”
宓蘅初刚准备打断,郗砚峤已经答:“不会主动。”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们家的债。”
“如果我姐让你帮呢?”
“那我会先问她想要的是借钱、赠与,还是其他方式。”
宓蘅初听得头疼:“你们真的非要第一次见面就谈财务安排?”
弟弟没理她,继续看着郗砚峤:“如果她以后欠你很多呢?”
这个问题终于变了味道。
郗砚峤听懂了。
“你担心她欠我以后,就不敢离开?”
宓让尘没有否认。
“对。”
客厅安静下来。
少年低头拨了一下电脑包拉链,过了一会儿才说:“一个男人帮我们家越多,我们以后越没有资格对他说不。”
宓蘅初看向弟弟。
这句话她自己也想过,却没想到十九岁的宓让尘会说得这么直接。
郗砚峤沉默片刻。
“你说得对。”
宓让尘明显一怔。
“所以我现在尽量不做。”
“以后呢?”
“以后如果她真需要,我会先让她知道代价和选择。”
“如果她还是想要?”
“那是她的决定。”
男孩又问:“你不会生气?”
“可能会。”
“那怎么办?”
郗砚峤看了他一眼。
“我自己处理。”
宓蘅初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这句话他最近确实用得越来越熟。
宓让尘也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还行。”
郗砚峤问:“什么还行?”
“暂时。”
宓蘅初抓起抱枕砸过去。
“你审谁呢?”
一家三口平时坐的沙发本来就不大,突然多出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空间一下变得更挤。郗砚峤第一次坐在这种地方,没有专属座位,没有人替他拉椅子,桌上那只茶杯甚至还是某家超市促销时送的。
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不舒服。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不昂贵,却彼此有来历。
甚至比自己的三百多平方米更容易让人听见时间留下来的声音。
五点多,邴雪汀下班回家。
她一进门,看见郗砚峤居然还在,先愣了一下。
“还没走?”
郗砚峤站起来:“阿姨。”
“坐坐坐,家里这么小,你一起来更挤。”
这句话太自然,屋里几个人一下都笑了。
邴雪汀换鞋以后便去开冰箱准备晚饭。宓蘅初要进厨房帮忙,被她挥手赶出来:“你陪人家。”
“他不用陪。”
“第一次来家里,怎么不用?”
郗砚峤听见,自己走进厨房。
“我能帮什么?”
邴雪汀看着他。
“你会什么?”
他认真想了想。
“洗菜。”
“那洗。”
于是宓蘅初靠在厨房门边,难以置信地看着郗氏集团董事长挽起袖子,站在自己家那只边缘已经有些发黑的不锈钢水槽前洗青菜。
邴雪汀在旁边切肉,看了两分钟,忽然说:“菜根要掰开,里面有泥。”
“好。”
“水别一直开这么大,浪费。”
郗砚峤把水关小。
“好。”
宓蘅初终于忍不住:“妈,你能不能别像管食堂新人一样?”
邴雪汀头也不抬:“不然怎么管?有钱人洗菜,泥能自己掉?”
郗砚峤居然笑着点头:“阿姨说得对。”
晚饭只有四个人。番茄鸡蛋、清蒸鱼、炒青菜、社区食堂带回来的牛腩,再加一锅紫菜汤。整桌菜的成本大概还不到他前一晚那顿外送的十分之一。
可这一次,郗砚峤知道每一道菜大概多少钱。
因为邴雪汀在厨房里全说了。
鱼三十八。
鸡蛋十一块一盒。
青菜下午打折,两把七块。
牛腩算食堂员工餐。
他忽然觉得,知道一顿饭多少钱,并没有让它显得廉价,反而让这顿饭第一次有了具体的重量。
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
岑泊川。
郗砚峤看了一眼,没有马上接。
宓蘅初看见:“接吧。”
他起身去了阳台。
电话很短,可回来时神情已经明显变了。
宓蘅初没有当着家人的面问,直到饭后两个人下楼,才开口:“怎么了?”
郗砚峤没有瞒她:“郗叙崇拿到一家基金的口头支持。”
“多少股份?”
“基金自己不到百分之三。”
“这么少也重要?”
“单独不重要。”两个人沿着社区那条窄路慢慢走,路边已经有人开始收摊,“但如果几个外部股东一起要求重新划分董事长和CEO职权,再加上银行降低授信,就会形成一个完整叙事:现任管理层风险太高,需要增加制衡。”
宓蘅初听了一会儿。
“你现在还是最大股东?”
“家族层面不是简单一个人持有。信托、控股公司、个人和员工平台都有。”
“所以你手里并不是一张绝对多数票。”
“不是。”
“那你以前为什么能控制公司?”
“因为多数时候,股权、董事会、管理层和银行都认为我能带来最稳定的结果。”
宓蘅初慢慢停住。
她终于真正理解“控制权”这三个字。它并不只是某个人手里拿着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从此永远说了算。真正的控制,是很多人同时愿意相信你:股东愿意投票,董事愿意支持,银行愿意借钱,高管愿意留下,供应商愿意继续给账期。一旦这些信任开始分裂,即便法律文件暂时没有变化,一个人的位置也已经开始松动。
“那你准备怎么办?”
她问。
郗砚峤看着前面的旧楼。
“先把公司做好。”
“就这样?”
“控制权争夺最怕一件事。”
“什么?”
“自己先为了保位置,把公司做坏。”
这句话让宓蘅初忽然想到父亲。宓崇谦当年为了保住大客户不断降价,为了保住工厂继续借钱,为了不承认问题又买设备。很多人真正走向失败的时候,最开始未必是因为贪婪,只是想保住已经拥有的东西,后来一步一步,把所有选择都变成了“不能失去”。
她看着郗砚峤:“如果保公司和保你的位置最后只能选一个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选公司。”
“你舍得?”
“不知道。”
这个答案比“舍得”更真。
郗砚峤继续道:“我现在可以说得很好听,真到那一步不一定。”
宓蘅初点点头。
“这个回答比较可信。”
“又加分?”
“半分。”
“为什么还是半分?”
“因为事情还没发生。”
他笑了。
两个人一路走到社区门口。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食堂开始收摊,菜市场只剩几个水果摊还亮着灯。远处有人站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居民楼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来。
郗砚峤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你的世界也很大。”
宓蘅初笑了:“六十二平方米?”
“不是。”
他想了想。
“你认识卖水果的、修鞋的、食堂的人,邻居认识你妈,你弟知道你怕什么。这里的人互相欠过菜钱,互相帮过忙,也会互相说闲话。”
“听起来不一定全是优点。”
“但很真实。”
郗砚峤停了一会儿。
“我昨天让你看我的家,你说很空。今天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了。”
“为什么?”
“我把太多事情外包出去了。饭有人安排,车有人开,家有人收拾,出了问题也有人先过滤。时间确实省下来很多,可生活也跟着被过滤掉一部分。”
宓蘅初没有马上说话。
“你羡慕这里?”
“不。”
他回答得很快。
“我也不会假装穷比较好。”
这一句让她笑了。
郗砚峤继续道:“我以前把贫穷理解成缺钱。现在觉得更准确一点,是缺少缓冲。一次失业、一次生病、一次贷款收紧,都可能把一个家庭推下去。”
“这话对。”
“可你们也有我没有的东西。”
“比如?”
“有人知道你今天几点回家。”
宓蘅初脸上的笑慢慢静下来。
郗砚峤没有继续把话说得更重,只抬腕看了一眼时间:“我该走了。”
“嗯。”
“明天几点上班?”
“九点。”
“还坐地铁?”
“当然。”
他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点点头。
宓蘅初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叫他:“郗砚峤。”
“嗯?”
“今天怎么样?”
“什么?”
“我的世界。”
郗砚峤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旧社区。一楼小店还亮着白色灯光,电动车靠在墙边,社区食堂最后一个工作人员正在拖地,楼上的电视声、孩子哭声和锅铲声混在夜色里。
“比新闻里真实。”
宓蘅初笑了。
“废话。”
“还有。”
“什么?”
他看着她。
“比我想的难,也比我想的好。”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什么,只走回来,抱了他一下。
动作很短。
周围还有人经过。
郗砚峤明显愣了一瞬,才伸手轻轻抱住她,没有更进一步。
过了一会儿,宓蘅初先松开。
“路上小心。”
“好。”
“到家告诉我。”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因为以前总是他对她说。
郗砚峤笑了。
“好。”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宓蘅初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穿过菜市场已经收掉大半的灯光,忽然觉得,两个人之间最难跨越的东西,并没有因为接过吻、见过父母或者承认恋爱就自动消失。
他依然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也是。
真正重要的,也许从来不是谁跨过去以后就不再回来,而是两个人愿不愿意偶尔走进对方原来的路,看看那里的人每天怎样买菜、怎样算账、怎样等工资、怎样吵架,又怎样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晚上十点二十分,郗砚峤发来消息:
**到了。**
宓蘅初正坐在床边吹头发。
她回:
**收到。**
隔了一会儿,他又发: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妈让我下次早点来,说今天菜买少了。**
宓蘅初盯着屏幕,忽然笑得整张床都轻轻震了一下。
她回:
**别太得意。她对谁都怕菜不够。**
郗砚峤很快发来:
**好。**
几秒以后,又补了一句:
**我还想去。**
宓蘅初的手停在手机上。
窗外,槐荫里已经渐渐安静下来。楼下最后一家水果摊正在拉卷帘门,远处偶尔传来电动车驶过的声音。她想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
**可以。**
这一晚,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董事会、银行、媒体或者那张正在慢慢收紧的控制权之网。可真正的生活从来不会因为恋爱而暂停。
第二天一早,郗氏集团内部收到了一份正式提案:三名董事联名要求,在下一次董事会上讨论董事长与首席执行官职权分离,同时重新审视重大资本支出的最终审批权限。
郗砚峤坐在办公室里,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没有发火,也没有立即召集任何人。
他只拿起笔,在文件旁边写下四个字:
**按章程走。**
因为他已经越来越清楚,真正能让一个组织长久的,从来不是某个人永远赢,而是即使有一天自己输,规则仍然能留下。
只是权力之争真正残酷的地方,恰恰在于——当一个人开始相信规则时,另一些人往往已经在研究,怎样利用规则赢他。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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