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没有报价
By 乔治 · 45 chapters
第二十九章 我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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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电话那头的邢沧裕说完“当然”,便停了下来,仿佛有意等宓蘅初先开口。
厨房窗外的雨越来越密,水珠沿着玻璃一层层往下淌。邴雪汀站在料理台旁,脸色已经有些发白,手里还捏着刚才切菜时用过的毛巾。宓蘅初看了母亲一眼,没有离开厨房,也没有把电话调成免提,只问:“你怎么认识我爸?”
“生意上认识。”
“什么生意?”
“资金。”
“那一百五十万过桥?”
电话那头短暂地静了一下,随后传来邢沧裕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你知道得不少。”
“回答我。”
“年轻人现在说话都这么冲?”
“你打电话给我,不是为了聊天。”
“也是。”他的语气仍然客气,可这种客气并不让人舒服,更像一个习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价格后面的人,“你父亲当年资金周转有问题,有人介绍他来找我。我替他做了一笔短期过桥,手续都签过,钱也确实到了他的账户。”
宓蘅初立刻问:“谁介绍的?”
“这个我不记得。”
她几乎马上想起郗叙崇白天说过的话。不记得,不知道,八年前,时间太久。所有人一旦走到真正关键的地方,记忆仿佛都会忽然坏掉。
“那你今天为什么打给我?”
“听说你最近在翻旧账。”
“谁告诉你的?”
“澜州不大。”
宓蘅初看着母亲苍白的脸,淡淡道:“对普通人很大,对你们这种人可能不大。”
邢沧裕笑了一声:“你比你爸聪明。”
这句话一下让邴雪汀抬起头。
宓蘅初的声音也冷下来:“别拿我和他比较。”
“为什么?他其实也不笨,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认输。”
“你到底想说什么?”
邢沧裕终于收掉几分闲聊的意味:“想提醒你,当年的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你父亲不是被哪一个人害死的,生意做坏了就是做坏了。贷款、设备、客户集中、过桥资金,每一笔都有他自己的签字。”
“所以呢?”
“所以别把一个普通的商业失败,硬找一个仇人出来。”
宓蘅初握着手机,沉默片刻才问:“你怕我找到谁?”
电话那头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我怕你什么都没找到,先把自己现在的日子毁了。”
“听起来像关心我。”
“我和你父亲毕竟有过交情。”
邴雪汀忽然向前一步,低声道:“挂了,别跟他说。”
电话那头显然听见了。
“是雪汀?”
邴雪汀整个人僵住。
宓蘅初的眼神立刻变了:“你认识我妈?”
邢沧裕没有回答。
“你不只是跟我爸做过一笔贷款,是不是?”
电话里只传来很轻的一声呼吸。几秒以后,他又恢复了那种客气到近乎平静的语气:“宓小姐,今天先到这里。你真想知道以前的事情,可以约个时间,我们当面谈。”
“为什么不能现在说?”
“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
“那就先说清一件。”宓蘅初盯着母亲,“八年前去崇谦包装找我爸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
几秒以后,邢沧裕说:“不是我。”
随后电话断了。
宓蘅初没有立即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以后,厨房里那一点冷白光也随之消失,她慢慢抬头看向邴雪汀:“他说不是他。那个人是谁?”
邴雪汀没有回答,只转过身,把刚才切到一半的菜重新摆好,仿佛还想继续做饭。可刀拿起来以后,半天没有落下去。
宓蘅初走过去,把刀从她手里拿下来放到一边。
“妈。”
邴雪汀闭了一下眼。
“我只见过一次。”
“谁?”
“我不知道名字。”
“你见过他?”
“嗯。”
她终于坐下来。厨房本来就小,两个人一坐,过道更窄了。宓蘅初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到母亲对面,没有催。
邴雪汀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那时候你爸已经很焦虑了。有一天晚上回来特别晚,我问他去了哪里,他不肯说。过了两三天,有个男人来家里。”
宓蘅初心里猛地一沉:“不是去厂里?”
“先去过厂里,后来又来过家里一次。”
“什么时候?”
“具体日期我记不清了,应该是夏天前,天气已经开始热。”
“什么样的人?”
“比你爸大一点,四十多岁,穿西装,说话很客气。”
“姓什么?”
“我不知道。”
“谈什么?”
“不是和我谈,是和你爸。”邴雪汀的手慢慢攥住围裙边缘,“那个人来以前,你爸让我带你弟出去。我当时就觉得不对,故意在楼下多待了一会儿,后来提前回来。门没有关严,我听见他们在里面吵。”
“说什么?”
“听不全。”
“还记得什么?”
母亲低着头,像是在努力从八年前那段已经被压得很深的记忆里,一点点把声音重新捞出来:“我只记得你爸说了一句,‘我们做了这么多年,不能因为不肯给九十天账期,就说不要就不要。’”
宓蘅初的呼吸慢了下来。
“那个人怎么说?”
“他说,公司做决定,看的是规则,不是感情。”
这句话太像郗氏的人,也太像过去的郗砚峤。
她继续问:“还有呢?”
“你爸问,是不是一点余地都没有。那个人说,他已经帮忙把过渡期往后争了,能做的只有这些。”
“争到多久?”
邴雪汀摇头:“我不知道。”
“六个月?”
“可能。”
宓蘅初没有再追。
产业协同办公室在五月十五日补交过一份材料,风险组最初三个月的过渡建议后来改成六个月。这意味着,确实有人替崇谦包装争过一次,可两天以后,郗砚峤又把最终执行上限签回了三个月。
原本以为已经理清的责任链,在这一刻重新复杂起来。
“那个人后来呢?”
“走了。”
“我爸呢?”
“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邴雪汀的声音越来越低,“我问他那是谁,他只说集团里的人。我再问是不是郗氏,他忽然发了很大的火,让我以后别问。”
宓蘅初看着母亲:“为什么以前从来没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你那时候还在读书,后来厂子越来越差,家里天天都是钱的事,再后来你爸出了车祸,人都没了。我还能抓着你说,有个不知道叫什么的人来过家里?”
“可现在——”
“现在你认识郗砚峤了。”邴雪汀终于抬起头,“所以我更不想说。”
宓蘅初怔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万一不是郗家的人呢?万一只是普通采购经理呢?我要是说了,你是不是又要猜是他叔叔、是他爸,甚至是他?”
宓蘅初一下安静下来。
邴雪汀继续道:“我不喜欢欠别人,也不喜欢冤枉别人。你爸已经死了,很多事情没人能对证。越是这样,越不能凭我听见几句话,就说是谁害了他。”
宓蘅初看着母亲,很久没有说话。她过去一直以为邴雪汀爱钱、现实、脾气急,有时候说话甚至粗糙,可真正涉及一个人的罪责时,母亲反而保留着一种很朴素的谨慎。
她换了一个问题:“邢沧裕为什么认识你?”
“后来催过债。”
“只是这样?”
邴雪汀没有立即回答。
这一点迟疑已经够了。
“还有什么?”
母亲看向窗外:“你爸去世以后,他来过一次,让我签确认。”
“什么确认?”
“旧债。”
“你签了?”
“签了一部分。”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刚工作。”
宓蘅初心里压着的情绪终于冒出来一点:“所以又是因为我还小?”
“不是。”邴雪汀也提高了声音,“是因为家里总得有一个人还可以往前走!”
厨房一下静了。
母亲胸口起伏了一下,很快又把声音压下来:“你爸的厂没了,人也没了,你弟还在读书。我如果天天把这些烂账摊在你面前,你是不是也不用过自己的日子了?你们现在一个个都来问我为什么不说。你爸不说,我也不说,我们当然都做错了,可那个时候谁有空想对不对?只想着今天先过去。”
这一句话让宓蘅初突然失去了继续追问的力气。
很多家庭的秘密,未必都来自阴谋。有时候只是因为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多扛一点,另一个人就能少知道一点。结果到了最后,每个人知道的都不完整,每个人又都替别人做过决定。
她站起来,把刚才那把菜刀重新放回刀架。
“今天别做了。”
“菜都切了。”
“明天吃。”
“你弟回来又说没饭。”
“让他点外卖。”
邴雪汀终于有一点想笑:“你现在有钱了?”
“点三份炒饭还是有的。”
母亲鼻子有些发酸似的哼了一声:“有钱人。”
宓蘅初也笑了一下。
那顿晚饭最后真的变成了三盒炒饭。宓让尘回来以后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母亲和姐姐都异常安静。他看了几次,没敢多问,吃完以后主动把餐盒收起来扔掉。
晚上十点多,宓蘅初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今天查到的信息重新写进笔记本。她刻意没有做推断,只记录已经能够确认的事实:产业协同办公室曾补交供应商材料,材料补交以后,崇谦包装的过渡建议由三个月改为六个月;曾有一名约四十多岁的男性先去工厂、后到家中与父亲谈过,此人称自己帮助争取过渡期;身份未知;邢沧裕否认自己是那名访客;父亲去世以后,邢沧裕又曾找母亲确认旧债。
她写到最后,停了很久,才在页面最下面补上一句:
**不知道,不等于没有发生。**
写完以后,她拿起手机。
郗砚峤的聊天窗口仍停在凌晨那条消息上:
**我没有办法让八年前那张签字消失,但我会把它应该承担的责任查清楚。**
她已经一天多没有回复。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终只发了一句:
**我今天查到一点东西。**
消息几乎立刻显示已读。
郗砚峤没有问她为什么终于肯回,也没有追问她在哪里,只回复:
**你想说的时候,我听。**
宓蘅初看着那句话,隔了几分钟,把产业协同办公室补材料、陌生访客和邢沧裕来电的情况简单告诉他。她没有说母亲的情绪,也没有说自己这一整天究竟怎么想。
郗砚峤看完以后,第一句是:
**不要单独见邢沧裕。**
她眉头立刻皱起来。
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消息已经到了:
**这是建议,不是替你决定。**
宓蘅初盯着屏幕,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理由?**
**他主动打给你,说明他知道你在查。我们还不知道他怎么知道,也不知道他想阻止你查什么。**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我暂时不会见。**
郗砚峤只回:
**好。谢谢你告诉我。**
宓蘅初没有再回。
但这是那张签字以后,他们第一次真正重新说话。
第二天上午,郗氏外部审计团队找到了五月十五日那份补充材料的一部分扫描缓存。文件并不完整,只恢复出三页:第一页是崇谦包装情况说明,第二页是风险测算,第三页只有半页,签字区已经损坏,可正文中有一句话完整保留下来:
**该供应商负责人已就账期及订单调整事项进行当面沟通,其表示若三个月内订单下降超过50%,企业将面临流动性断裂风险,建议将过渡期延长至六个月。**
郗砚峤盯着“当面沟通”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方合伙人说:“这至少可以确认,有人亲自见过宓崇谦。”
“谁?”
“材料没写。”
“起草人呢?”
“系统用户名属于产业协同办公室,具体员工还在查。”
郗砚峤把文件往后翻,后面只剩缓存损坏以后留下的空白。
“把当时产业协同办公室负责人名单调出来。”
十分钟后,组织架构出现在屏幕上。郗叙崇是分管领导,下面是一名办公室主任、两名副主任和四名项目负责人。
其中一名副主任,八年前四十六岁,名叫章惟则,五年前已经离开郗氏,如今是一家澜州产业基金的合伙人。
郗砚峤看了一眼照片——深色西装,长脸,戴无框眼镜。他把照片发给宓蘅初,没有给任何身份提示,只问:
**能让你母亲看看吗?不要告诉她是谁,只问是不是这个人。**
半小时以后,宓蘅初回复:
**不是。**
第二张。
**也不是。**
第三张,邴雪汀仍然摇头。
第四张发过去以后,宓蘅初迟迟没有回复。郗砚峤等了将近二十分钟,手机终于亮起。
只有四个字:
**她说很像。**
照片上的男人叫谷文焘。
八年前四十三岁,是郗氏产业协同办公室项目负责人,负责的业务之一正是:
**供应商重组与金融协同。**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在八年前九月,也就是崇谦包装情况急剧恶化后的几个月,离开了郗氏。
去向:
**澜州融策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岑泊川继续往下查,看到这家公司的历史股东以后,脸色明显变了。
“郗董。”
“说。”
“融策资产现在已经注销,当年一共有三个股东。”
他把页面转过来。
第二大股东的名字,郗砚峤已经见过很多次。
**邢沧裕。**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郗砚峤盯着那三个字,很久没有说话。
一个曾经负责郗氏供应商重组和金融协同的人,在崇谦包装最困难的时候亲自去见过宓崇谦;几个月以后,他离开郗氏,进入一家由邢沧裕持股的资产管理公司。
这些仍然不能直接证明违法,更不能单凭时间线就认定存在利益输送。
但它已经很难继续被当成普通巧合。
岑泊川问:“要不要先把谷文焘叫回来?”
“他已经离职,不能‘叫’。”
“可以联系。”
“让外部审计联系。别先惊动其他人。”
“郗叙崇呢?”
郗砚峤看着谷文焘那份履历:“先不问。”
“为什么?”
“昨天他告诉我,他不认识宓崇谦。如果谷文焘是代表产业协同办公室去的,他可以说自己不知道;如果谷文焘是自己去的,他也可以说和叔叔无关。所以先听谷文焘自己怎么说。”
下午三点十五分,外部审计拨通了谷文焘的电话。
第一次无人接听,第二次直接被挂断。第三次,电话终于接通。
方合伙人说明身份以后,没有绕弯:“谷先生,八年前您是否代表郗氏集团,与崇谦包装负责人宓崇谦进行过当面沟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
方合伙人继续道:“我们有当年的内部材料,可以确认发生过当面沟通。”
对方又沉默几秒:“那可能见过。”
“是谁安排您去的?”
这一次,沉默更长。
最后他说:“我不认识宓崇谦。”
方合伙人的神情没有变化。
“我问的不是您认不认识他。我问,是谁安排您去见他的?”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几秒以后,通话断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出声。
郗砚峤坐在那里,看着已经暗下去的电话屏幕,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异常熟悉。
**我不认识。**
郗叙崇说过。
现在谷文焘也说。
也许在他们自己心里,这句话甚至不完全算撒谎。他们认识的是一家供应商、一份风险报告、一笔采购额、一项账期政策、一个可以被替代的企业编号。至于那个叫宓崇谦的人有没有妻子、女儿和儿子,会不会在裁掉十七个员工以后独自坐到深夜,会不会在明知道现金快断的时候仍然相信银行会续贷,从来不在他们需要“认识”的范围里。
郗砚峤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澜州还在下雨,晚高峰已经开始。无数汽车被堵在路上,无数人正从公司、工厂、医院、商场和学校往家赶。一家大型企业当然可以说,它不认识其中绝大多数人。
可它做出的决定真正落下去时,却总会落到某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而现在,郗砚峤越来越确定,他们下一步真正要查的,已经不是八年前究竟谁“认识”宓崇谦。
而是谁从那些自己声称“不认识的人”身上,赚到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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