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没有报价
作者:乔治 · 45 章
第二十八章 你认识宓崇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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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砚峤是在星期一下午五点四十分去找郗叙崇的。
他没有让岑泊川预约,也没有提前发消息。郗叙崇的办公室在四十六层,比董事长办公室低三层,面积却一点不小,靠窗摆着一整面书柜,除了财经、管理和产业史,还有不少线装书和旧瓷器。郗叙崇一直喜欢把自己和普通商人区分开来,办公室里没有昂贵跑车模型,也没有高尔夫照片,墙上只挂着一幅字:**谋定而后动。**
郗砚峤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和一个基金经理通电话。看见侄子,他只抬手示意了一下,继续把电话讲完:“不是要你们现在站队,我只是说,治理结构本来就应该讨论。对,市场最怕的不是变化,是不确定。”
电话结束以后,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才看向郗砚峤:“难得。”
“什么?”
“你现在进我办公室,都不用秘书通报了。”
“家里人。”
郗叙崇笑了一下:“这时候又记得是家里人?”
郗砚峤没有接这句话,只把一页打印纸放到桌上。那是八年前郗叙崇发给他的邮件,主题只有一句:**这五家不要再拖。** 正文也只有一句:**改革要有代价,否则所有人都会等例外。**
郗叙崇低头扫了一眼,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审计找出来的?”
“嗯。”
“然后呢?”
“我想问你一个人。”
郗叙崇抬眼。
郗砚峤看着他:“你认识宓崇谦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没有戏剧性的停顿,也没有秘密被突然戳中的慌乱,郗叙崇只是靠回椅背,皱了皱眉:“谁?”
“崇谦包装老板。”
“哦。”他想了一会儿,“女朋友她爸?”
“对。”
“以前不认识。”
郗砚峤没有移开目光:“想清楚再答。”
郗叙崇笑了:“怎么,现在审我?”
“问你。”
“那我回答了。八年前集团供应商几千家,我怎么可能认识一个一年四千多万收入的小包装厂老板?”
“他的公司被列进五家特别处理供应商。”
“我知道。”
“你刚才说不认识。”
“公司和人是一回事?”
郗砚峤没有动。
郗叙崇把那封旧邮件推回来,语气仍然平静:“我知道崇谦包装这个名字,知道它不愿接受新账期,也知道采购那边觉得它配合度差。至于老板叫什么、家里有什么人,我为什么要知道?”
“你知道它现金流有问题?”
“知道。”
“知道银行融资依赖高?”
“风险报告里写过。”
“那你还催我不要拖。”
“是。”
郗砚峤问:“为什么?”
郗叙崇看了他一会儿,干脆站起来走到窗边:“你现在真需要我教你八年前的商业逻辑?当时集团供应商体系有多乱,你不会忘了。一个品类几十家供应商,同样的东西价格能差百分之十几,采购各自养关系,账期不统一,返利也不统一。你父亲要利润,董事会要周转率,银行要更好的现金指标。要解决,只能集中采购。”
“我知道。”
“既然知道,就应该知道改革最大的敌人是什么。”
“什么?”
“例外。”
郗叙崇转过身:“这个老板说现金流不好,给六个月;那个老板说工人多,给九个月;下一个说合作十年,要保订单。你一个个同情,改革永远做不完。”
“所以那五家公司,你都要求压缩过渡期。”
“对。”
“包括一家已经被风险组警告可能出现现金断裂的企业。”
郗叙崇淡淡道:“风险组的工作就是写风险,真正做决定的人不能因为看见风险,就不做决定。”
这一句话让郗砚峤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八年前的自己会完全同意,甚至不需要叔叔再说第二遍。
郗叙崇看见他的神情,反而笑了一下:“你现在最不舒服的,不是我当年做了什么。”
“那是什么?”
“是你发现,当年的你和我其实没那么不一样。”
郗砚峤眼神沉了下来。
郗叙崇却没有停:“别把自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以后,就回头把二十八岁的自己改写了。你那时候要往上走,要证明自己能接班,要让董事会知道你不是靠姓郗坐上去的。采购集中化是你最支持的项目之一,因为它第一年给集团释放了多少现金?”
“二十一亿。”
“你看,你还记得。”郗叙崇笑了,“二十一亿。采购成本下降,供应商数量减少,周转改善,现金流变漂亮。那一年董事会给你的评价是什么?”
郗砚峤没有回答。
“优秀。”郗叙崇替他说了,“现在因为其中一家供应商的老板碰巧是你女朋友的父亲,你突然觉得整个改革都有罪?”
“我没这么说。我查的是有没有人在正常改革之外,利用评分、银行信息和账期压力故意加速清退。”
郗叙崇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一点:“有证据吗?”
“还在查。”
“那就等查到再来。”
“银行在正式订单调整前三周,就已经收到供应商评级下降的信息。”
这一次,郗叙崇没有立刻回答。
只有一秒。
很短,却被郗砚峤看见了。
“关联金融平台当时归你分管。”郗砚峤说,“评级是谁给银行的?”
“不知道。”
“你不知道?”
“八年前一条四千万供应商的评级,我应该记到今天?”
郗砚峤没有继续逼这个问题,反而换了一个名字:“邢沧裕呢?”
郗叙崇眼神终于出现了极细微的变化:“什么?”
“你认识他吗?”
“听过。”
“什么时候开始听过?”
“忘了。”
“他最早给崇谦包装做一百五十万过桥,是银行压降授信以后。”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郗砚峤看着他:“我还没说跟你有关系。”
叔侄两个人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第一次真正没有了过去那层体面。郗砚峤小时候,郗叙崇带他骑过马,教过他打高尔夫,也曾经在父亲骂得太重时替他说话;他第一次进集团做项目,也是叔叔告诉他,会议上不要急着证明自己聪明,要先听清楚谁最后说话。那些事情都是真的,而眼前这个人可能做过的另一些事,也同样可能是真的。
人不会因为爱过家人,就失去伤害别人的能力。
郗砚峤忽然问:“你当年有没有见过宓崇谦?”
“没有。”
“电话呢?”
“不记得。”
“有人替他来求过情吗?”
郗叙崇皱眉:“什么意思?”
“风险组为什么单独建议六个月?”
“因为他们保守。”
“不是。”
郗砚峤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张打印件,放到他面前。
“他们最初建议三个月,后来改成六个月,是因为五月十五日下午,有人补交了一份供应商情况说明。”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突然停了一瞬。
文件来源写得很清楚:
**产业协同办公室补充材料。**
“你的办公室。”郗砚峤说。
郗叙崇没有伸手去碰:“下面的人做事,难道每份都要我知道?”
“材料里写了什么,目前附件缺失。”
“那你来问我什么?”
“问你还记不记得。”
“不记得。”
“谁交的?”
“不知道。”
“为什么交?”
“不知道。”
郗砚峤看着他:“你今天不知道的事情很多。”
郗叙崇笑了一下:“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可你记得二十一亿。”
笑意停住了。
只有很短一瞬。
郗砚峤站起身,把几份资料重新收好。郗叙崇看着他:“查完了?”
“今天差不多。”
“那我也问你一句。如果最后查出来,我什么都没做呢?”
“那最好。”
“你会道歉?”
“会。”
“如果查出来我做了呢?”
郗砚峤转过身:“按事实处理。”
“我是你叔叔。”
“我知道。”
“你爸呢?”
“也一样。”
郗叙崇盯着他:“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郗砚峤的神情反而平静下来:“不是为了她。如果我只在受害者是我女朋友父亲的时候才查,那才叫为了她。现在我要知道的是,这套东西到底还害过多少家。”
郗叙崇没有说话。
郗砚峤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叔叔的声音:“砚峤,企业做到一定规模,不可能手上永远干净。”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个陪伴自己多年、也曾教自己如何做生意的长辈。
“脏到什么程度?”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不是。”
郗砚峤看着他。
“这是最方便的一句话。”
说完,他推门出去。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郗砚峤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握得很紧。
岑泊川已经在四十九层等他。见他回来,先问:“怎么样?”
“他说不认识。”
“你信吗?”
郗砚峤把文件放到桌上:“他说不认识人,只认识公司。这一点当然可能是真的。”
“那问题在哪里?”
“产业协同办公室五月十五日补交过一次材料,附件没了。”
“谁交的?”
“不知道。”
“系统能恢复吗?”
“让审计继续查。”
岑泊川点了点头。
郗砚峤又说:“另外查邢沧裕。”
“查什么?”
“八年前他和郗氏体系、关联金融平台、采购人员之间能够合法取得的业务和资金往来。”
岑泊川皱眉:“范围会很大。”
“先从公开信息、历史供应商服务关系、关联企业和合规可取得的数据开始。”
“你怀疑他不是偶然进场?”
郗砚峤坐下来,声音已经恢复平静:“我不知道,所以查。”
岑泊川看了他一会儿,又问:“宓小姐知道你今天去见郗总吗?”
“不知道。”
“没告诉她?”
“她已经从这项调查回避了。”
“我问的不是工作关系。”
郗砚峤停了一下:“她没回我消息。”
岑泊川没有再说。
桌上那只白色贝壳还在原来的位置。郗砚峤既没有收起来,也没有碰它,只把新的调查要求写在纸上。
与此同时,宓蘅初正在城南一间很小的档案服务中心里。
她没有去查郗氏。
她在查自己的父亲。
厂子关掉以后,家里留下来的资料很少,大部分文件早已处理掉,旧电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她小时候只知道父亲是个老板,知道他忙,知道后来脾气越来越坏,知道家里欠了很多钱,却从来没有认真问过,那家公司究竟每天怎样活着。
现在,她忽然不想再只通过郗氏集团的档案认识宓崇谦。
那里面的父亲只有营业收入、负债率、客户集中度、供应商评分和现金缺口。
不像一个人。
陈世良帮她找来几个旧员工的联系方式。第一个是当年的仓库管理员,如今开网约车;第二个做过印刷机长,后来去了宁州;第三个女人叫胡曼枝,当年在人事和行政都做过,如今经营一家很小的文印店。
宓蘅初先去了胡曼枝那里。
店面不大,门口堆着打印纸、广告板和没来得及取走的装订材料。胡曼枝四十多岁,认出她以后,第一句话又是:“你长得越来越像你爸。”
宓蘅初这几天已经不止一次听到这句话。父亲死去以后,那些认识他的人,好像都通过她的脸重新想起了他。
两个人坐在打印机旁,胡曼枝给她倒了一杯纸杯茶:“你是想问公司最后那一年?”
“嗯。”
“网上那个事,我也看了一点。”
“不是为了新闻。”宓蘅初说,“我想知道我爸。”
胡曼枝看了她一会儿,神情慢慢软下来:“那你想知道好的,还是坏的?”
“都要。”
“你爸脾气不好,后来越来越不好。压力大是一方面,他自己也轴。别人劝他裁人,他一直不愿意,说厂里有些人跟了很多年,出去不一定找得到工作。可不裁吧,工资又发不出来。”
“最后还是裁了?”
“裁了,第一批十七个。”
“他签的?”
“嗯。”胡曼枝停了一下,“签完以后,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半夜。第二天照样骂人。”
宓蘅初竟然笑了一下。
胡曼枝也笑:“他就是这种人。心里难受,不会说好话,反而脾气更坏。”
这是宓蘅初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见这样一个不完美的父亲。他不是档案里的受害者,也不是后来失败的老板,而是一个会怕、会撑、会犯错,会不愿裁掉老员工,也会在压力里迁怒别人的普通男人。
胡曼枝想了一会儿,忽然说:“对了,那时候有个人来过厂里。”
宓蘅初抬头:“谁?”
“我不知道名字。”
“什么时候?”
“大概公司最难之前。”
“什么样的人?”
“四十多岁,穿得挺好,不像银行的。”
“来干什么?”
“找你爸谈话。办公室门一直关着,我不知道谈什么,只记得那个人走以后,你爸脸特别难看。”
宓蘅初心口微微一紧:“有来访记录吗?”
“以前应该有。我们那个保安老高特别认真,谁进谁出都登记。”
“现在还在?”
“厂里肯定没有了。”胡曼枝想了想,“不过老高后来好像把几本旧登记册拿回家了,他这个人节省,说本子背面空着,还能记东西。”
宓蘅初愣了一下:“您还有他的联系方式?”
“应该有,我找找。”
胡曼枝低头翻起手机,窗外已经开始下小雨。文印店的玻璃门上不断有人影经过,打印机忽然启动,吐出十几张学生作业。胡曼枝站起来替客人装订,宓蘅初坐在那里,第一次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父亲最后一年的生活正在从公司财务报表之外,一点点重新长出血肉。
工资、争吵、裁员、深夜,还有那个曾经进入厂区、和父亲关门谈过一次话的陌生男人。
晚上七点多,她回到家。
邴雪汀正在厨房切菜,看见女儿回来,第一句便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出去见了几个人。”
“谁?”
“我爸以前厂里的人。”
菜刀停了一下。
邴雪汀没有立即回头,只继续切菜:“问那些干什么?”
“想知道他最后一年。”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宓蘅初脱下外套,“但我以前不知道。”
厨房里安静下来。
邴雪汀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些事情,不知道也挺好。”
宓蘅初看向她:“你知道?”
母亲手里的刀终于停住。
油烟机在头顶低低地响。
宓蘅初站到厨房门边:“妈,当年是不是有人来找过我爸?”
邴雪汀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动作很轻,却没有逃过女儿的眼睛。
宓蘅初心里慢慢沉下去:“你知道。”
邴雪汀终于把菜刀放下,转过身。她脸上的神情不像被女儿撞破了秘密,更像一个已经尽力把某件事埋了很多年的人,忽然发现那层土终究还是被重新挖开。
“谁告诉你的?”
“以前厂里的人。”
“他们记错了。”
“妈。”
“过去那么多年了——”
“是谁?”
邴雪汀没有回答。
宓蘅初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那个人是谁?”
母亲嘴唇动了动。
就在这时,宓蘅初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看了一眼,没有接。
电话停下,不到十秒,又打了进来。
邴雪汀原本还在回避女儿的目光,却在看见屏幕上的号码归属提示时,脸色一下变了。
宓蘅初注意到了。
“你认识这个号码?”
母亲没有回答。
手机仍在响。
宓蘅初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年纪听起来不轻,语气却很客气:“宓小姐?”
“我是。”
“听说你最近在问你父亲以前的事情。”
宓蘅初没有马上说话。
男人轻轻笑了一下:“有些旧账隔得太久了,最好不要翻。”
她握紧手机,目光仍落在母亲脸上:“你是谁?”
电话那边停了一秒。
“邢沧裕。”
厨房里,邴雪汀的脸一下白了。
宓蘅初没有移开目光,只慢慢问电话那头:“你认识我父亲?”
邢沧裕笑了。
“当然。”
窗外的雨在这一刻明显大起来,水声打在厨房玻璃上。邴雪汀扶住料理台边缘,像是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某个同样下着雨的夜晚。
而城市另一头,郗叙崇的办公室里,那封八年前的旧邮件仍放在桌上。
他没有开灯,只站在窗前,看着金融区一层层亮起的玻璃幕墙。过了很久,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以后,他只说了一句:“她开始查了。”
对面不知道回答了什么。
郗叙崇沉默片刻,声音比白天低了许多:
“别碰她。”
说完,他挂断电话。
身后墙上那幅“谋定而后动”,在夜色里只剩一片模糊的墨迹。
八年前那个已经被所有人认为结束的故事,终于从集团档案之外重新找到了活着的人。
而这一次,真正危险的已经不再是一张旧纸。
是那些还记得当年发生过什么的人。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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