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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没有报价

By 乔治 · 45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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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第五章 供应商名单

郗氏供应链项目真正开始触碰利益,是在一张名单被重新打开之后。

此前两周,项目组做的无非是数据清理、账期分析、库存盘点,看似忙得人仰马翻,实则还没有碰到任何人的饭碗。集团大到一定程度,浪费几百万、损失几个百分点,都未必有人真正疼;可一旦决定谁还能继续拿订单,谁要被淘汰,办公室里的空气便会立刻不同。

这日一早,鄢汝成把一份文件发到所有人邮箱,标题很简单:

**《供应商分级及年度淘汰初步名单》**

名单上共有一百七十二家企业,其中三十一家被列为“建议终止合作”。

项目组九点开会。

宓蘅初提前二十分钟到会议室,把资料打印好,一页页翻过去。评分规则看起来极其严谨:价格占百分之三十,交付占百分之二十五,质量占百分之二十,账期配合占百分之十五,其余则是规模、合规和历史合作。一个企业只要总分低于六十分,就可能被淘汰。

她看了几页,很快发现一个问题。

价格权重太高。

更奇怪的是,排名靠后的几家企业,并非质量最差,也不是交付问题最严重。它们真正拉低总分的,几乎都集中在两项——报价不够低,账期不够长。

她拿笔在几个名字下面划线。

九点整,众人陆续进来。采购中心来了五个人,其中坐在最前面的,是集团采购副总裁祁嵩屿。四十七岁,身材微胖,笑起来很和气,说话却总喜欢先给结论。

“这次供应商整合,集团目标很明确。”祁嵩屿把名单往桌上一推,“减少低效供应商,提高采购集中度。三十一家淘汰以后,预计年度采购成本能下降七千多万。”

会议室里有人点头。

七千万,是一个足够漂亮的数字,任何年度报告里写上去都好看。

鄢汝成没有立即表态,只问:“怎么算的?”

“主要是集中采购议价。供应商少了,订单往头部集中,单价自然能压下来。”

“运输呢?”

“算过。”

“切换成本?”

“也算过。”

“供应风险?”

祁嵩屿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鄢总,你们项目组是做数字化,不是重新管采购。供应商我们用了这么多年,风险心里有数。”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紧。

宓蘅初没有抬头,仍在看名单。她发现三十一家被淘汰企业里,有七家规模都不大,却分别供应七种不同的关键品类。若真全部剔除,对应订单将集中到两家大型供应商手里。

她翻到后面,那两家公司的名字是:

**衡拓实业。**

**嘉容供应链。**

宓蘅初皱了皱眉。这两家公司报价确实低,账期也愿意给到九十天,可过去一年质量投诉并不少。

轮到数据组发言时,鄢汝成示意她把分析投上屏幕。宓蘅初原本只准备讲交付数据,临时却多放了一张表。

祁嵩屿看见,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是什么?”

“被淘汰供应商和承接供应商的风险对比。”

“谁让你做的?”

宓蘅初停了一瞬:“我自己加的。”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只看采购价不够。”

祁嵩屿靠向椅背,看着她:“你觉得?”

三个字很轻,会议室却静了一下。宓蘅初知道,这是在提醒她身份。她只是一个刚入职的项目临时助理,不是采购负责人,更不是决策者。

鄢汝成正要开口,她却先继续道:“如果这张表不需要,我可以不讲。”

祁嵩屿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既然做了,就讲吧。”

宓蘅初把第一页切出来:“名单里三十一家建议淘汰企业,表面看平均报价比头部供应商高百分之四点七。但如果按品类拆开,其中十二家承担的是小批量、紧急补货和区域配送。订单全部转给衡拓和嘉容后,平均运输距离增加百分之三十八,过去十二个月两家公司的质量投诉率分别是百分之三点九和百分之四点六,高于目前被淘汰企业的平均值。”

祁嵩屿打断她:“规模扩大以后,单位物流成本会下降。”

“有可能。”

“不是有可能,是一定。”

宓蘅初看向他:“那为什么过去一年,它们订单增加以后,投诉率也增加了?”

祁嵩屿脸色微沉:“新供应商磨合很正常。”

“如果把七个关键品类集中给两家公司,磨合失败怎么办?”

“我们有备用方案。”

“备用是谁?”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祁嵩屿看着她,脸上已经没有笑:“宓助理,你是在质疑采购中心没有做风险预案?”

“我是在问预案。”

“这有什么区别?”

“有。质疑是我已经认为你们错了,问预案是我还不知道。”

有人低头翻文件,也有人明显在忍笑。祁嵩屿没有发火,只把杯子轻轻放到桌上:“年轻人做数据,容易有一个问题。”

宓蘅初等着。

“以为表格里看不见的东西,就不存在。”

“比如?”

“合作关系,行业信用,供应商的真实能力。这些不是每一样都能做成模型。”

“那就更应该有人说清楚。”

“说给谁?”

“给最后承担风险的人。”

这句话一落,连鄢汝成都抬头看了她一眼。

祁嵩屿笑了一声:“你知道集团一年采购额多少吗?”

“资料里有。”

“超过六百亿。你觉得我们每一家供应商都要像你这样重新审一遍?”

“不是。”

“那你凭什么认为这三十一家有问题?”

宓蘅初没有被他带走,只点开下一页:“因为数据不一致。”

屏幕上出现两列数字。

“衡拓实业在采购系统里质量评分九十二,可售后系统近十二个月有四十七次有效投诉;嘉容供应链内部评级A级,但它有三次重大延迟交货记录没有进入供应商扣分项。”

会议室里彻底静了。

祁嵩屿盯着屏幕:“数据来源?”

“售后、仓储和财务三个系统。”

“谁给你权限查这些?”

“项目权限自动开放。”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

鄢汝成缓缓坐直:“评分是谁维护的?”

采购部门没人回答。过了片刻,一名经理低声说:“各品类采购经理定期更新。”

“为什么投诉没进去?”

“可能系统没同步。”

“那三次延误呢?”

“这个要再查。”

祁嵩屿脸色已经有些难看,却仍旧镇定:“系统问题而已。”

宓蘅初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已经越线了,可就在她准备结束汇报时,会议室的门开了。岑泊川先走进来,随后是郗砚峤。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出现。

会议室里所有人几乎同时坐直。

祁嵩屿最先笑起来:“郗董,您怎么过来了?”

“正好结束楼上的会。”郗砚峤拉开最末端的椅子,“继续。”

没人继续。

郗砚峤扫了一眼屏幕:“讲到哪了?”

鄢汝成简单说了两句。

郗砚峤没有看宓蘅初,而是问祁嵩屿:“三十一家供应商,为什么淘汰?”

“综合评分低。”

“评分可靠吗?”

祁嵩屿停了一下:“目前看有部分系统同步问题,我们会复核。”

“多久?”

“三天。”

“今天。”

祁嵩屿抬头。

郗砚峤只说:“今天开始。”

语气不重,却没有讨论余地。

会议继续。郗砚峤没有因为宓蘅初发现问题便夸她,反而在她汇报结束后问了一句:“你能证明这两家供应商评分被人为调整了吗?”

宓蘅初怔了一下:“不能。”

“那你刚才为什么把它们单独列出来?”

“因为异常集中。”

“异常不等于舞弊。”

“我没说舞弊。”

“别人会这么理解。”

她沉默片刻:“那应该怎么写?”

“只写事实。”郗砚峤看着屏幕,“投诉没有计入评分,延迟交付没有扣分。至于为什么,让调查结果说话。”

宓蘅初心里那点因为自己发现问题而产生的兴奋,被这一句话压了下去。她点头:“明白。”

祁嵩屿却在旁边笑了:“还是郗董考虑周全。年轻人做事,有时候确实容易把猜测当结论。”

宓蘅初侧过脸。

祁嵩屿看着她,仍是一副长辈般温和的神情。

她正准备忍下去,郗砚峤忽然开口:“但如果不是她把两套系统放在一起,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发现?”

祁嵩屿的笑僵住了。

郗砚峤望向采购中心几个人:“系统不同步可以解释一次,连续一年不同步,解释不了。”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

“名单暂停。三十一家全部重审,评分模型、采购记录、历史投诉、付款条件全部拉通。谁改过数据,为什么改,留下痕迹的都查。”

祁嵩屿终于不再笑:“郗董,年度谈判已经开始。现在暂停,会影响明年采购。”

“那就影响。”

“成本目标呢?”

“我宁愿晚三天知道真成本,也不想按一张不知道怎么做出来的名单省七千万。”

祁嵩屿沉默数秒,终于点头:“明白。”

散会以后,众人陆续离开。宓蘅初收拾电脑,明显感觉采购部门几个人经过她身边时目光并不友善。

鄢汝成走在最后,到了门口时停下来问:“怕不怕?”

“什么?”

“得罪采购。”

宓蘅初低头把电源线卷好:“已经得罪了,再怕也来不及。”

鄢汝成笑了一下:“以后做分析,记住郗董刚才那句话。”

“只写事实?”

“嗯。”他顿了顿,“事实有时候已经够得罪人,不需要再加判断。”

说完走了。

会议室很快只剩宓蘅初。她背上包,刚走到走廊,身后有人叫她:“宓蘅初。”

她回头,看见郗砚峤站在门边。

“有时间吗?”

“现在?”

“十分钟。”

她看了一眼表:“十分钟可以。”

郗砚峤眉头轻轻一动:“十一分钟呢?”

“看什么事。”

他似乎被她这种认真逗得有些无奈:“跟我来。”

两人进了旁边一间小会议室,岑泊川没有跟。门关上以后,郗砚峤把刚才那份名单放到桌上:“你为什么查衡拓和嘉容?”

“因为订单集中。”

“还有呢?”

“没有了。”

“真没有?”

宓蘅初看着他:“你觉得我有?”

“你对这两家公司反应太快。”

“因为数据太显眼。”

郗砚峤没说话。

她忽然有点明白:“你以为有人告诉我什么?”

“我需要排除这个可能。”

宓蘅初笑了一下:“所以你把我单独叫进来审?”

“不是审。”

“那是什么?”

“确认。”

“有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她前几天才问过别人。郗砚峤显然也想起来了,看了她几秒才说:“你很记仇。”

“我记账。”

“差不多。”

“差很多。”

她坐到桌边,把那份名单拉过来:“我只是看到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三十一家被淘汰,订单大部分流向两家企业。如果那两家真的更好,没有问题;可它们并没有明显更好。”

“所以你怀疑有人在帮它们。”

“我怀疑的是名单。”

“不是人?”

“名单不会自己做出来。”

两个人对视。

这句话终于碰到了真正的地方。

郗砚峤沉默片刻:“你知道公司里最危险的是什么吗?”

“没钱?”

“不。”

“内斗?”

“也不是。”

他指了指桌上的名单:“一个看起来很合理的数字。”

宓蘅初没有接话。

“如果有人直接来找你,说把订单给某家公司,所有人都会警惕。可如果他做一个模型,给价格、交付、质量都打上分,最后电脑告诉你谁第一,很多人就不问了。”

“你不信模型?”

“我信。”

“那你又说它危险。”

郗砚峤看着她:“刀也有用。看谁拿。”

这一次,宓蘅初没有反驳。

她想起父亲过去的工厂。那些年她太小,只记得电话一天比一天多,母亲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大人嘴里不断出现“订单”“账期”“银行”“担保”,可她从来不知道,一家工厂究竟是怎么从还能开工,走到突然关门的。

也许很多事情在真正崩塌之前,都先存在于某一张看似正常的表里。

郗砚峤忽然问:“你父亲以前做什么?”

她神情微微一顿:“包装。”

“什么包装?”

“日化、食品都做。”

“规模?”

“不大。”

“客户呢?”

“很多。”

“包括大公司?”

宓蘅初看向他:“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郗砚峤靠向椅背:“你看供应商时,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先看价格,你先看它会不会死。”

她安静了一瞬。

“见过。”

“见过什么?”

“公司死。”

只有三个字,郗砚峤却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有些问题再多一步,就会从工作变成私人。

宓蘅初反而自己说了下去:“我爸以前总觉得,只要有订单,厂就不会倒。后来订单还有,人没了,厂也没了。”

“为什么?”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低头看着供应商名单,“现在慢慢知道一点。”

郗砚峤眼神停在她脸上:“所以你进这个项目,是想学这个?”

“赚钱不好吗?”

“我没说不好。”

“那就别替我找高尚理由。”

他笑了一下:“你倒很怕别人把你说得高尚。”

“高尚不能发工资。”

“又来了。”

“什么?”

“每句话都能绕回钱。”

宓蘅初没有笑:“因为我的生活绕不开。”

那一点刚刚松开的气氛,忽然又紧了一层。

郗砚峤看着她,缓缓道:“我可以让你绕开。”

她眼神立刻变了:“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那就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听起来像报价。”

这句话让两个人同时静住。

郗砚峤看了她一会儿:“如果我真报价呢?”

宓蘅初没有躲开他的目光:“那要看你买什么。”

“比如你的时间。”

“公司已经买了。”

“下班后的。”

“按小时?”

“可以。”

“那你出多少?”

他没想到她真的问,宓蘅初却很认真:“我做外包四百多一小时。如果是和工作无关的私人时间,至少不能比这个低。”

郗砚峤看了她几秒:“你真敢报。”

“是你问的。”

“如果一小时一万呢?”

她想了想:“做什么?”

“吃饭。”

“可以。”

这一次,轮到他怔住。

宓蘅初继续道:“合法,不影响本职工作,不需要我做不愿意做的事,一小时一万,我为什么不去?”

郗砚峤盯着她:“你不觉得这是在卖自己?”

“我卖的是时间。”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医生卖时间,律师卖时间,咨询顾问也卖时间,只要边界清楚,劳动本来就可以定价。”

“那什么不能定价?”

宓蘅初停住。

门外有人推着文件车经过,轮子声从走廊里轻轻滑过去。

她忽然笑了:“这个问题,比十分钟贵。”

郗砚峤也笑了。第一次,两个人之间没有谁占上风。

“时间到了?”他问。

宓蘅初看表:“十二分钟。”

“超了两分钟。”

“算你欠我的。”

“多少钱?”

“八百。”

“你还真算。”

“当然。”

她站起来,郗砚峤却在她走到门口时叫住她:“宓蘅初。”

“嗯?”

“以后发现这种问题,先留底。”

她转过身:“怕数据被改?”

“怕你没有证据。”他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这家公司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宓蘅初看着他:“包括你?”

郗砚峤停了一瞬:“尤其包括我。”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当天晚上,供应商复核正式启动。后台调出的修改记录显示,过去十二个月里,衡拓实业的质量评分曾被人工调整六次,嘉容供应链被调整四次;操作账号来自不同采购经理,但所有修改最终都经过同一名上级审批。

审批人的名字没有出现在第一轮报告里,因为那个人权限足够高。

四十九层办公室内,岑泊川把打印好的审计日志放到郗砚峤桌上:“查到了。”

郗砚峤没有立即拿,只问:“谁?”

岑泊川停了一下:“采购中心副总裁祁嵩屿。”

房间静了片刻。

郗砚峤翻开第一页:“他拿钱了?”

“还没证据。”

“关系呢?”

“衡拓的大股东,和他妻弟共同投资过一家基金。嘉容这边更绕,最后穿透到一家持股平台,背后的人暂时还没查清。”

“继续。”

“要不要先停祁嵩屿权限?”

“不。”

岑泊川微怔。

郗砚峤把审计日志合上:“现在停,他就知道我们查到哪了。”

“那继续让他碰数据?”

“所有修改做镜像备份。”

岑泊川很快明白过来:“放着他走?”

“嗯。”

“等他再动?”

郗砚峤望向窗外:“一个人如果已经习惯从一道门进出,不会因为门口安静,就突然换路。”

岑泊川笑了一下:“你这是准备钓鱼。”

“不是。”郗砚峤重新打开文件,“是看鱼后面还有谁。”

窗外江风骤起,澜州夜色如墨,江两岸灯火相望,仿佛万军驻阵。这座城最昂贵的战争,从来不会有枪声。有人改一个评分,有人延长一笔账期,有人把几个百分点从一张表挪到另一张表;等到许多年后人们回头,才发现一家企业已经倒下,另一家企业已经坐大,而真正动手的人甚至没有离开办公室。

那夜,郗氏总部四十九层的灯一直亮到凌晨。

另一边,宓蘅初已经挤上末班地铁。她站在人群中,手机上刚收到项目组的新通知:

**供应商名单暂停执行,全面复核。**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多想,列车便驶入隧道。车窗里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脸,也映出身后一个个低头看手机的陌生人。

她还不知道,自己无意中掀开的这张供应商名单,已经碰到了郗氏内部一条盘踞多年的利益线;更不知道很多年前,父亲宓崇谦的名字,也曾出现在另一张供应商名单上。

只是那一次,没有人替他停下来重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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