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没有报价
作者:乔治 · 45 章
第六章 郗砚峤的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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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嵩屿那条线还没有查完,郗氏另一头便先出了事。
出事的是城北临港仓储中心。那里是郗氏华东区域最大的酒店物资中转仓之一,面积近十二万平方米,日常存放客房用品、酒水、清洁品和部分进口食品。仓储中心平日并不起眼,可它连接着二十多家酒店、三个区域配送站和数百家供应商,一旦停摆,影响的便不是一间仓库,而是一整条链。
上午十点十七分,项目组正在做供应商复核,办公室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电话声。鄢汝成接起,只听了十几秒,脸色便变了:“临港仓着火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同时抬头。
“哪一栋?”
“B3库。”
“人员呢?”
“还不清楚。”
话音刚落,第二个电话已经打进来。仓储中心消防系统触发,园区正在疏散,初步怀疑是清洁剂区域起火,烟已经蔓延到相邻库区。鄢汝成当即起身:“所有人停手。数据组先把临港仓库存、在途订单、未来七天配送需求全部拉出来。”
有人问:“先查损失?”
鄢汝成已经往外走,只丢下一句:“先查什么会断。”
办公室一下忙起来。
宓蘅初打开系统,手指飞快往下滚。B3库并不是普通库区,里面除了易耗品,还有几种酒店统一采购的清洁用品。一旦整库封闭,部分酒店最多只能撑三到五天。她刚调出库存,岑泊川便从外面快步进来:“郗董下楼了,马上去现场。”
鄢汝成皱眉:“消防还没控制住。”
“他说先到再说。”
项目组几个人跟着下楼。宓蘅初本来不在现场名单里,走到电梯口时却被鄢汝成叫住:“你也去。库存数据你最熟。”
十分钟后,两辆商务车冲出郗氏总部。外面天色阴沉,沿江高架车流很密,司机一路打双闪变道。车里没人说话,每个人都盯着手机。临港仓火势已经上了本地热搜,有人拍到滚滚黑烟从园区升起,评论区开始传“化学品爆炸”“多人被困”。
消息比事实跑得快,而企业出事故最怕的,从来不只是事故本身,还有所有人同时猜测最坏结果。
十二点零三分,车抵达园区外。消防车已经封路,警戒线外挤满员工、媒体和附近居民。B3库上方仍有浓烟,火势虽然比视频里小了,但还没有完全扑灭。
郗砚峤比他们早到三分钟。
他站在临时指挥点前,只穿着白衬衫,西装外套不知什么时候脱了。园区负责人、消防联络人、法务、安保、仓储总经理围在四周,每个人都在说话,声音彼此覆盖:“目前确认两名轻伤——”“B3南区温度还很高——”“记者已经到了十几家——”“保险公司要求现场封存——”“酒店那边开始问供货——”
郗砚峤抬手。
所有声音停下来。
“先说人。”
现场负责人立刻答:“全部员工已经清点,两名轻伤,一人吸入烟雾,一人撤离时扭伤,都送医院了,没有失联。”
“消防怎么说?”
“主火已控制,至少还要两小时才能完全进入。”
“危险品?”
“清洁剂区有少量易燃品,但不属于高危化学品,目前没有爆炸风险。”
郗砚峤点头,随后看向岑泊川:“现在几点?”
“十二点零七。”
“二十分钟。”
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
“二十分钟后,我要四张表。”他先指向仓储总经理,“第一张,人。伤员、员工、外包人员、司机,全部确认,不准用‘大概’。”
随后看向鄢汝成:“第二张,货。哪些烧了,哪些可能被烟水污染,哪些还能出库,按品类列。”
他的目光落到宓蘅初身上:“第三张,缺口。未来七天所有酒店需求,扣掉其他仓库存量,告诉我什么东西最先断。”
最后,他看向财务负责人:“第四张,钱。停仓一天损失多少,替代运输多花多少,保险能赔多少,最坏情况下现金要准备多少。”
财务负责人忙道:“现在很多数字还拿不到。”
“拿不到就给区间。”
“误差可能很大。”
“总比没有强。”
郗砚峤没有多解释,转而看向公共事务负责人:“外面怎么传?”
“已经有人说是危化品爆炸。”
“发声明,只说三件事:火势已控制,无人员失联,无爆炸。其他等确认。”
“要不要先解释原因?”
“原因不知道,解释什么?”
“媒体会追问。”
郗砚峤看了他一眼:“让他们问。别为了抢一分钟,编一个半小时后要自己推翻的故事。”
周围人迅速散开,整个现场终于从混乱里分出几条清晰的线。
宓蘅初抱着电脑跟数据组进临时办公室。仓储系统一度因为断电同步异常,她们只能把昨夜库存、上午出库单和在途配送拼在一起算。最先出问题的是客房清洁剂,临港仓承担着华东区域近六成供应。她把各酒店库存拉出来,发现有四家大型酒店两天后就会见底。
她立刻把数据递给鄢汝成:“清洁剂最急,四家两天,七家三天。毛巾拖鞋反而能撑。”
“替代仓呢?”
“城西仓有货,但不够全部补。”
“供应商能不能直送?”
“得问。”
鄢汝成立刻打电话。对方报价很快回来,可以直送,但临时拆单,加急配送,价格上浮百分之十二。
有人皱眉:“太贵了。”
宓蘅初没说话,鄢汝成只问了一句:“不用会怎样?”
“酒店断货。”
“那还贵吗?”
没人再说。
十二点二十二分,第一版缺口表完成。宓蘅初抱着电脑跑出去时,郗砚峤正在听财务汇报:“如果B3库完全报废,账面库存大约九千四百万,但其中有保险,初步估计自留损失两千到三千五百万。停运和替代物流另算。”
“现金呢?”
“如果要临时采购和替代运输,未来七天额外需要三千万左右。”
“账上够吗?”
“够。”
“那就先保供应。”
郗砚峤看见宓蘅初,抬了抬下巴:“说。”
她把电脑转过去:“未来七天最危险的是客房清洁剂和两类一次性用品。四家酒店两天后断货,十一家三到四天。城西仓只能补一半,但三家供应商可以直送,成本会上升百分之九到十二。”
“质量呢?”
“原供应商。”
“那就直送。”
旁边采购经理低声道:“但合同价格要重新走审批。”
郗砚峤抬眼:“谁批?”
“超过五百万临时采购要采购中心和财务联签。”
“现在我批。”
“流程上——”
“流程是为了控制风险,不是为了让酒店等流程。”他说完顿了一下,“合同留痕,价格事后审,不准借事故乱加价。”
宓蘅初站在旁边,看着他一句句往下压,没有人再争。
十二点二十七分,刚好二十分钟,四张表全部到了。
郗砚峤把人、货、缺口、现金四张表放在一起看了不到三分钟,便开始下令:“第一,伤员所有费用集团承担,外包人员同样处理。第二,B3库封存,没有消防和保险共同确认,不准任何人进去抢货。第三,未来七天配送改成双仓加供应商直送,先保酒店不断货,所有加急费用单列。第四,财务准备五千万事故备用金,保险赔付什么时候到,不作为今天决策依据。”
他说到这里,又翻了一页:“第五,所有供应商货款按原账期支付,不准因为事故拖款。”
财务负责人明显愣了一下:“郗董,如果现金压力上来,账期可以适当延长。现在我们要自己先垫几千万——”
“不行。”
“但——”
“那是我们的事故。”
郗砚峤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不能拿供应商的钱替我们救火。”
宓蘅初心里微微一动。她忽然想起前几天那家靠贷款撑库存的小厂,也想起父亲过去的工厂。
现场没人再说话。
“第六,仓储中心停运期间,正式员工工资照发,外包按合同最低保障执行。别让他们今天刚从火里跑出来,明天先担心这个月有没有钱。”
仓储总经理抬头看了他一眼,郗砚峤却已经转向下一个问题:“媒体几点发布会?”
“两点。”
“我去。”
公共事务负责人一愣:“您亲自?”
“我的仓库烧了,我不去谁去?”
“现在原因还没查清。”
“所以我只讲查清的。”
郗砚峤合上文件:“事故可以不知道原因,责任不能没有人先站出来。”
一点四十分,火势完全扑灭。两点整,郗砚峤站在园区临时发布区,记者已经围成一片。闪光灯一亮,问题几乎同时砸过来:“郗氏是否违规存放危化品?”“仓库是否存在消防验收问题?”“网上有人说现场发生爆炸,是否属实?”“预计损失多少?”“会不会影响郗氏旗下酒店运营?”
郗砚峤没有回避,只逐条回答:“第一,目前确认没有爆炸,也没有人员失联。第二,两名员工轻伤,已送医。第三,火灾原因由消防部门调查,结果出来以前,我不会猜。第四,供应不会中断。”
有记者追问:“您凭什么保证不会中断?”
“因为替代配送已经启动。”
“成本谁承担?”
“郗氏。”
“会不会转嫁给供应商?”
“不会。”
“那消费者呢?”
“也不会。”
记者继续追:“如果最终证明是管理责任,谁负责?”
郗砚峤停了一下:“该谁负责,谁负责。”
“包括您吗?”
现场一下安静。
他看向提问的记者。
“包括我。”
宓蘅初站在后方。
这一刻,她第一次真正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即使不提高声音,所有人还是会听他。不是因为他姓郗,也不只是因为他有钱,而是出事以后,大多数人先找理由、找责任、找谁能替自己挡,他却先找人,再找货,再找钱,最后才找谁错了。
下午四点,项目组仍在现场。火后的仓库已经只剩黑色轮廓,消防水沿地面往外流,空气里都是焦糊味。几名员工蹲在路边抽烟,有人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工装。
宓蘅初去临时医疗点送数据,回来时看见郗砚峤一个人站在警戒线边。他衬衫袖口已经脏了,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身上有这么不整齐的地方。
她走过去:“郗董。”
他回头:“数据算完了?”
“第一轮。最坏情况下,七天额外物流和采购成本大概一千七百万。”
“还能降。”
“嗯。”
两个人都看着烧黑的仓库,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焦味。过了一会儿,宓蘅初问:“你刚才为什么不延长供应商账期?”
“为什么要延?”
“你自己也突然多出几千万支出。”
“所以呢?”
“很多公司会这么做。”
“那是很多公司的事。”
他说得很平。宓蘅初转头看他:“你不是总说现金最重要?”
“是。”
“那供应商的钱不是现金?”
“是。”
“为什么不用?”
郗砚峤终于看向她:“因为有些现金能用,有些不能。”
“怎么分?”
“看代价。”
他抬手指向远处仓库:“今天我们延迟一个月付款,账上可能多留几千万,看起来很好看。可下面那些小供应商要去借钱,或者拖欠工人工资,再或者直接把成本加回来。”
“所以你宁愿自己承担?”
“事故是我的,为什么让别人融资?”
宓蘅初没说话。
郗砚峤看着她:“你以为我会把压力往下压?”
“以前会。”
“现在呢?”
她想了想:“还在看。”
他笑了一下:“评价这么低?”
“你今天只是做对了一件事。”
“哪件?”
“没有把自己的火,变成别人的债。”
郗砚峤看着她,风把他衬衫袖口吹得轻轻动了一下。两个人之间忽然没有了办公室里那种明显的上下级距离。
“你爸当年,也遇过这种事?”他问。
宓蘅初神情微微变了:“差不多。”
“客户拖款?”
“嗯。”
“多久?”
“有一笔半年没回。”
“多少?”
“我不知道。”她停了一下,“只记得后来有人天天来催原料款。”
郗砚峤没有再问,宓蘅初也没有继续。有些记忆太久,久到平时看起来已经结痂,可一旦遇到相似场景,还是会突然疼一下。
远处有人叫郗砚峤。
他正要走,宓蘅初忽然开口:“今天那二十分钟,很厉害。”
郗砚峤停住。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夸他。
“哪里厉害?”
“所有人都在说问题的时候,你先让他们闭嘴。”
“这也算?”
“算。”
“你平时不是最不喜欢别人替你决定?”
“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看了一眼远处那些仍在忙碌的人:“乱的时候,总得有人先说一句,先做什么。”
郗砚峤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才笑了一下:“所以你终于承认我有点用?”
宓蘅初也笑了:“有一点。”
“只有一点?”
“剩下的还要看。”
“看多久?”
“很贵。”
“又要报价?”
“你不是喜欢算吗?”
两个人都笑了,笑意很淡,却比过去几次都自然。
当天夜里十一点,临港仓第一批替代配送车辆发出,十二家酒店的紧急缺口全部补上。第二天上午,媒体开始转向讨论郗氏事故响应速度,原本最危险的一场舆情慢慢压了下去。
但真正让宓蘅初记住的,不是新闻,而是第二天中午她在系统里看见的一笔付款。
那家前几天差点被列入淘汰名单的小供应商,原本四十五天账期,付款日期没有延后,一分没少。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企业真正的信用,并不写在宣传册里,而写在自己最缺钱的时候,仍然愿不愿意按时付别人的钱。
下午,她去四十九层交报告。
岑泊川正好出来:“郗董在里面。”
她敲门进去,郗砚峤没有抬头,只说:“放桌上。”
宓蘅初把报告放下,却没有立刻走。
他抬眼:“还有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信封,放到桌上。
“什么?”
“还钱。”
郗砚峤眉头轻轻一动:“八千二?”
“先还两千。”
“不是说三十天?”
“我有了就先还。”
“利息呢?”
“最后一起算。”
郗砚峤看着那只薄薄的信封:“你昨天刚看到我烧掉几千万,还急着还这两千?”
“那是你的钱。”
“这个也是。”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宓蘅初看着他:“那几千万是公司损失。”
她指了指信封。
“这个,是我欠你的。”
郗砚峤没说话。宓蘅初转身要走,他却又叫住她:“宓蘅初。”
“嗯?”
“昨天你说,我做对了一件事。”
“是。”
“今天呢?”
她回头看他:“今天还没结束。”
郗砚峤看着她,忽然笑了:“行。”
宓蘅初走出去以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郗砚峤低头看着那只装着两千元的信封,窗外澜江水阔,远处货轮缓缓驶过。
一天前,他调动的是千万资金、几十辆车、几百名员工,可此刻,他竟觉得这两千元比昨晚那些数字更有分量。
因为钱到了某个数量以后,只是资源;可钱落到两个人之间,便会生出别的东西。
有界限,有信用,也有一种他过去从未认真计算过的东西。
那东西尚且没有名字。
但已经开始在账外生长。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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