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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没有报价

By 乔治 · 45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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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第十一章 邰既白回来

邰既白回澜州那天,天气忽然转晴。

前几日暴雨留下的水痕还没完全从街角退去,金融区的玻璃幕墙却已经重新亮得刺眼。城市恢复得很快,堵塞的高架重新塞满车辆,临港仓的事故只剩少数新闻还挂在财经版面,郗氏内部关于供应商的调查也被压进越来越少的人知道的范围。

一切看起来都回到了正常轨道,可宓蘅初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比如郗砚峤。

那晚之后,他没有再提那个没有发生的吻,也没有问她是否后悔。工作上,两个人仍旧保持着清楚的上下级边界,甚至比之前更克制。只有偶尔四目相接时,她会想起面馆外那段台阶,想起他靠近之前问的那一句“可以吗”。

更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答应过,查清那件和她有关的事以后,会告诉她,可三天过去,他没有再提。宓蘅初也没有追问,不是不想,而是不愿意在他尚未准备好时逼问一个可能很重的答案。

这天下午,她正在整理供应链压力测试数据,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邰既白。**

她盯着看了两秒,随后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先笑了:“你居然还用这个号码。”

宓蘅初一下坐直:“你回来了?”

“刚落地。”

“不是说下个月?”

“项目提前结束。”

“你现在在哪?”

“机场。”

“那你打电话干什么?”

“确认一下你有没有把我拉黑。”

她笑了:“你欠我钱,我为什么拉黑?”

“你还记得?”

“当然。”

“多少?”

“三百六十二。”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随即传来一声叹气:“宓蘅初,你这个人太可怕了。”

“你自己说回来还。”

“行,连本带利。”

“利息免了。”

“这么大方?”

“看在你坐十几个小时飞机的份上。”

电话那头又笑起来。

这种笑声很熟。宓蘅初忽然觉得,大学那几年像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拉近了一点。

邰既白是她大学高两届的师兄,念数据科学,后来又学商业分析。两个人第一次认识,是在学校一个供应链建模比赛上。那时宓蘅初大二,邰既白已经大四,队伍临时缺人,是他把她拉进来。比赛没拿冠军,但他们后来一起做过不少项目。

学生时代最穷的时候,邰既白会为了省二十块钱绕两站地铁,也会在拿到一笔兼职费以后请整个小组吃烧烤。他不是那种时时照顾人的温柔性格,脾气甚至有些急,可他懂得一个没背景的年轻人究竟是怎么一点点往上走的。毕业以后,他去了深圳,后来又到新加坡一家数据咨询公司,听说两年前出来创业。两个人偶尔联系,不算频繁,却一直没有断。

“晚上有空吗?”邰既白问。

宓蘅初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时间:“可能要加班。”

“你又加班?”

“现在项目忙。”

“几点?”

“不知道。”

“那我等。”

“你刚回来,不倒时差?”

“十几个小时飞机都坐了,再等你两个小时死不了。”

她笑了一下:“行。下班告诉你。”

挂断电话,她才发现旁边同事正在看她。

“男朋友?”

“不是。”

“笑这么开心。”

“老同学。”

同事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宓蘅初懒得解释,可她没注意到,十几米外的小会议室门刚好打开,郗砚峤从里面出来。他没有听清电话内容,只看见她在笑。那种笑和她对自己不太一样,没有防备,也没有计算,甚至没有先想一句话该不该说,很自然。

他脚步停了一瞬。

岑泊川从后面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认识?”

“谁?”

“她电话里的人。”

郗砚峤收回视线:“不知道。”

岑泊川笑了笑:“那你看这么久。”

“我在看项目组。”

“项目组只有她一个人?”

郗砚峤冷淡地看他一眼。

岑泊川立刻抬手:“好,我闭嘴。”

会议下午五点开始。

供应商复核已经进入关键阶段。祁嵩屿的权限仍未被正式冻结,表面上一切正常,可后台镜像审计已经捕捉到越来越多动作。更重要的是,郗叙崇开始以集团治理和流程合规为理由,要求项目组暂停扩大调查范围。

这让事情第一次真正碰到了权力边界。

郗叙崇没有直接否定调查,只是说:“业务问题归业务,廉洁问题归审计。一个供应链项目组越过权限去查股权关系,本身就是治理风险。”

这句话很难反驳,因为从制度上说,他没错。

会议里,几名独立董事也开始追问项目边界,有人甚至提出,既然最初只是降低供应成本,就不应该把项目演变成一场对采购体系的全面调查。

郗砚峤没有正面争,只让鄢汝成把目前确认的数据放出来。供应商集中度提高以后,平均采购价确实下降了百分之三点二,可质量索赔增加百分之一点七,紧急补货成本上升,部分供应商退出以后,单一来源风险明显增加。如果把这些成本重新加回去,所谓“降本”远没有报表上那么漂亮。

郗叙崇听完,只说了一句:“数据可以有很多算法。”

郗砚峤看着他:“但付款记录只有一份。”

会议室里气氛立刻变了。

郗叙崇笑了:“你怀疑什么?”

“还在查。”

“那就等查清楚再说。”

“我也是这个意思。”

叔侄两个人都没有提高声音,可在座的人都知道,这场会已经不是供应链项目会了,而是第一次正面试探。

会后,宓蘅初抱着电脑出来,已经七点二十。她刚准备给邰既白发消息,身后有人叫她:“宓蘅初。”

她回头,看见郗砚峤站在会议室门口。

“还有事?”

“你的风险模型,明天再补一版。”

“哪部分?”

“把供应商退出后的重新认证成本加进去。”

“好。”

她低头记下。

郗砚峤却没有马上走:“晚上还有安排?”

宓蘅初抬头:“有。”

“什么?”

她停了一下:“私人安排。”

郗砚峤也意识到自己问得有点过,只道:“那明天做。”

“本来就准备明天。”

“嗯。”

两个人之间忽然没话了。

宓蘅初看着他:“还有别的吗?”

“没有。”

“那我走了。”

“好。”

她刚走两步,手机响起来。

邰既白发来一句:

**我在楼下。**

她低头回:

**马上。**

郗砚峤看见她打字时嘴角又有一点笑意,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再次出现。他很少有这种情绪,无法量化,也不产生任何商业价值,却真实存在。

楼下大厅,邰既白正站在休息区。

他三十岁不到,身高很高,穿深灰夹克和球鞋,旁边放着一个行李箱。他没有郗砚峤那种一出现就会让周围人自动让出空间的气场,却有一种很松弛的年轻感。

宓蘅初一出来,他就看见了。

“终于。”

她走过去:“你真从机场直接过来?”

“还能骗你?”

“行李都没回家放?”

“我在澜州还没租房。”

“酒店呢?”

“订了。”

“那你先去酒店不行?”

“我饿。”

“机场没有饭?”

“难吃。”

她笑了:“你跟某个人挺像。”

“谁?”

“算了。”

邰既白看了她两眼:“你变了。”

“哪里?”

“更累。”

“这算变?”

“以前你穷但精神好。”

“现在也穷。”

“那为什么更累?”

“工资高了。”

邰既白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这逻辑我居然听懂了。”

两个人往外走。就在大门快合上的时候,郗砚峤和岑泊川也从电梯出来。

他一眼便看见宓蘅初,也看见她旁边的男人。邰既白正在低头替她拉开玻璃门,因为手里还拖着行李箱,动作有些狼狈;宓蘅初伸手帮他把箱子扶正,两个人很自然地说着什么。

没有刻意亲密,可也没有距离。

郗砚峤脚步慢了一下。

岑泊川这一次很聪明,什么都没说。

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郗砚峤上车以后,只问了一句:“明天项目组几点开会?”

“九点半。”

“提前到九点。”

“为什么?”

“有事。”

岑泊川看了他一眼:“行。”

另一边,宓蘅初和邰既白去了一家大学时期常吃的烧烤店。

店已经换过老板,桌椅也重新装修了,只有墙角那台老冰柜还在。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邰既白先点了一堆肉,又点了一瓶啤酒。

宓蘅初看他:“你不是说倒时差?”

“喝一瓶好睡。”

“创业以后开始酗酒?”

“创业以后开始理解为什么老板爱喝酒。”

“为什么?”

“清醒的时候问题太多。”

“那你公司现在怎么样?”

“不好不坏。”

“什么意思?”

“活着。”

他把菜单放下:“九个人,去年收入一千八百多万,今年应该能过三千万。”

宓蘅初眼神变了一下:“这么快?”

“听起来不错,对吧?”

“不是吗?”

“利润很薄。”

“多少?”

“去年净利润一百多万。”

“这么低?”

“人贵。”邰既白笑了一下,“客户买的是脑子,脑子又不能批发。”

菜陆续上来,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公司。邰既白做的是供应链数据咨询,给中小制造企业做库存预测、订单分析和采购决策系统,客户不大,但增长快。

宓蘅初听得很认真:“你们靠项目收费?”

“现在主要是。”

“那很难做大。”

“对。”

“所以准备做产品?”

“嗯。把过去项目里共性的东西做成软件。”

“客户愿意付订阅费?”

“这就是难点。”邰既白拿筷子敲了一下碗边,“咨询收入来得快,软件前期烧钱。现在如果把人抽去做产品,现金流会立刻变差;不做产品,公司又永远靠人头增长。”

宓蘅初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典型的服务转产品。”

“对。”

“融资呢?”

“有人谈。”

“估值多少?”

“八千万。”

她抬眼。

邰既白笑:“你觉得低?”

“不是。”

“那是什么表情?”

“我只是第一次有人坐我对面,跟我聊自己公司估值。”

“你现在不就在大集团?”

“那是别人的。”

“所以呢?”

“看几十亿和自己有一百万,是两回事。”

“有道理。”

他说完,又认真看她:“你要不要来?”

宓蘅初愣住:“去哪?”

“我公司。”

“你在挖郗氏的人?”

“我挖的是你。”

“你知道我现在做什么吗?”

“供应链项目。”

“谁告诉你的?”

“你朋友圈。”

“我根本没发项目。”

“你发过一张凌晨办公室照片。”

“那也看不出来。”

“我认识那栋楼。”

宓蘅初失笑:“你一直看我朋友圈?”

“偶尔。”

“为什么?”

邰既白拿起啤酒喝了一口:“老同学不能看?”

“可以。”

“那就行。”

他没有把话往暧昧处带,反而继续说工作:“我现在缺一个懂供应链又懂数据的人。你以前就是最合适的。”

“工资多少?”

邰既白笑起来:“你还是没变。”

“工作不问工资问梦想?”

“税前两万四,期权另算。”

宓蘅初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这几乎是她现在工资的两倍。

“多少期权?”

“先给百分之零点三,做到产品负责人可以再谈。”

“归属期?”

“四年。”

“悬崖期?”

“一年。”

“离职回购?”

“按协议。”

“公司现在融过几轮?”

“天使轮。”

“账上现金够多久?”

“九个月。”

“如果融不到下一轮?”

“六个月以后裁人。”

他答得非常直接。

宓蘅初看着他:“你还真敢说。”

“骗你进来干什么?”

“正常创业公司都先讲未来。”

“未来值多少钱,要看公司能不能活到未来。”

这一句话让她沉默了片刻。

过去几个月,她在郗氏看到的是另一套商业世界。那里一个决定可以调动几千万现金,库存出问题可以立刻切换仓库,供应商断货可以买备用产能,临港仓烧掉几千万也不会让公司第二天发不出工资。

邰既白的公司却不是。

九个月现金,一次融资失败,可能就结束。

可奇怪的是,这种脆弱反而让她觉得熟悉。

“为什么找我?”她问。

“能力。”

“只有这个?”

邰既白看她一眼:“还有信任。”

“我们多少年没一起工作了?”

“但我知道你不会把一个问题看见以后装没看见。”

宓蘅初神情微微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大学时候就这样。建模比赛那次,大家都想把异常样本删掉,是你一个人说,异常可能才是问题。”

她笑了一下:“你还记得?”

“重要的记。”

这四个字出口,两个人都没有觉得有什么。

宓蘅初却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郗砚峤也说过。

重要的记。

她低头喝水。

邰既白看见:“怎么了?”

“没什么。”

“你现在这个项目很好?”

“挺好。”

“学东西?”

“很多。”

“老板呢?”

她抬头:“为什么问老板?”

“判断公司值不值得待,老板很重要。”

“他很厉害。”

这句话说得太快。

邰既白眉毛轻轻一动:“评价这么高?”

宓蘅初也意识到了:“工作能力。”

“我也没说别的。”

她看他一眼。

邰既白笑了:“行,不逗你。”

吃完饭,他坚持把三百六十二元旧债转给她。

宓蘅初看着手机到账提醒:“真还?”

“欠债还钱。”

“你现在公司估值八千万,还记着三百多?”

“估值又不是我的银行卡。”

她笑起来:“你终于有点老板样了。”

“什么叫老板样?”

“知道纸面财富和现金不是一回事。”

邰既白把手机收起来:“所以我才找你。”

“什么意思?”

“因为你也知道。”

两个人从烧烤店出来,已经快十点。邰既白住的酒店和她地铁方向不同,他没有提出送她,只站在路口说:“工作的事不用现在答。”

“我没准备走。”

“我知道。”

“那你还挖?”

“先报价。”

宓蘅初笑了:“你也喜欢报价?”

“正常商业行为。”

“那感情呢?”

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邰既白也看了她两秒,才说:“感情不报价。”

“为什么?”

“因为报了就不值钱了。”

宓蘅初心里忽然轻轻一动。

这个答案和郗砚峤完全不一样。郗砚峤会先问什么能定价、什么不能;邰既白却很自然地把某些东西放在了价格之外。

没有对错,只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邰既白伸手拦了一辆车。

“走了。”

“不是住那边?”

“先送你到地铁。”

“就几步。”

“我顺路。”

“你根本不顺。”

“那就当我想多走几步。”

他说得太自然。

宓蘅初没有拒绝。

两个人沿街慢慢走。

这个时候,郗砚峤的车正好从另一条路经过。司机减速等红灯,郗砚峤原本低头看文件,抬眼时,却透过车窗看见路边两个人。

宓蘅初。

还有那个男人。

两个人没有牵手,甚至隔着半步距离,可宓蘅初正在笑,邰既白低头听她说话,也在笑。

绿灯亮了。

司机问:“郗董,走吗?”

郗砚峤没有回答。

车后传来一声催促的喇叭,司机只好往前,那两个人很快从后视镜里消失。

那一刻,郗砚峤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过去关于宓蘅初的很多判断,都建立在一个默认前提上。她缺钱,她忙,她没有时间,她和自己的世界相差太远,可这并不意味着,她身边没有别的人。

甚至恰恰相反。

她真正适合的,也许就是刚才那种男人。年龄相近,处境相近,一起坐地铁,也一起吃烧烤,不用担心一顿饭是谁替谁买单,更不用反复确认一份好意背后有没有权力和价格。他们之间不需要跨越什么阶层,只需要往前走。

这个念头让他第一次产生一种非常陌生的烦躁。

不是因为失去,而是因为他忽然看见,自己并不是唯一的选择,甚至可能不是最合理的选择。

手机在这时亮起来。

岑泊川发来一份新的调查材料。

郗砚峤点开。

崇谦包装当年的债务链已经基本复原:订单下降、银行收紧授信、供应商催款、工资拖欠、资产处置,随后进入债务重组。更详细的家庭资料还没调,但已经可以确定,当年公司最后一笔员工工资,是由宓崇谦妻子个人筹款补足。

郗砚峤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宓蘅初曾经告诉过他,母亲卖掉首饰,给工人发最后一笔工资。

原来是真的。

而他自己的名字,就在那场供应链调整的最后一页。

车驶入金融区,一座接一座灯火从窗外掠过。他本来以为自己现在最应该想的是,怎么把真相告诉她,可脑子里偏偏又出现刚才街边那个男人。

那一刻,郗砚峤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一点不耐烦。

因为他发现,哪怕事情已经复杂到这个地步,他仍然会在意一个极其私人、极其不理性的事实:

那个男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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