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没有报价
作者:乔治 · 45 章
第十三章 你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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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郗砚峤没有迟到。
他选的地方在澜江北岸,不是私人会所,也不是那些需要提前半个月预约的餐厅,而是一家开在旧码头改造区里的西餐馆。价格依然不便宜,但窗外就是江,来往客人也大多穿得随意,并没有那种让宓蘅初一进去便会下意识计算自己一顿饭要吃掉几天工资的压迫感。
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窗边。
“早了几分钟。”她说。
“你不是说别迟到?”
“没说让你提前。”
“那我下次掐点。”
宓蘅初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看了看桌面:“今天心情不是不好吗?”
“谁说的?”
“你自己。”
“现在好一点。”
“因为邰既白走了?”
郗砚峤抬眼看她:“你今晚一定要提他?”
她笑了:“不提也可以。”
“最好。”
“第一次嫉妒的人要求还挺多。”
他也笑了一下。
服务生过来送菜单。郗砚峤没有替她点,也没有推荐酒,只把菜单递过去。宓蘅初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却没有说。她最后点了意面和汤,他点牛排。服务生问酒时,郗砚峤先看她。
“喝吗?”
“明天上班。”
“那不喝。”
服务生离开后,两个人一时安静。窗外有游船从江上缓缓过去,灯光落在水面,一层一层碎开。旧码头保留了几座红砖仓库,远处却已经全是新的高楼。澜州很擅长这种景象,一边拆掉过去,一边把过去做成景观,再卖一个更高的价格。
宓蘅初看了一会儿:“这里以前是不是仓库?”
“嗯。”
“你们家的?”
“以前不是,后来收购了。”
她转头看他:“连这里也是?”
“只占一部分。”
“你带我来自己家的地方吃饭?”
“有折扣。”
她笑了:“多少?”
“老板本人来了,不知道能不能免单。”
“那我突然不想吃了。”
“为什么?”
“免费太贵。”
这句话他已经听懂了。
“今天你付?”
“可以。”
“那你请。”
“这么痛快?”
“我在学习。”
“学什么?”
“不要替别人决定。”
宓蘅初看了他两秒:“进步确实挺快。”
菜上来以后,两个人真的没有再谈邰既白。郗砚峤问她最近有没有继续做外包,她说停了一部分,因为项目太忙;又问她母亲身体如何,她说药换了,暂时稳定。说到弟弟宓让尘时,她第一次讲得多了些,说他最近在做一个给学校社团用的小程序,一开始没收费,只想先让人用起来。
郗砚峤听完点头:“思路没错。”
“你不先问商业模式?”
“学生项目,先解决真实问题。”
“然后?”
“如果真有人需要,再想怎么收费。”
宓蘅初看着他:“你终于不是什么都先算钱。”
“我一直不是。”
“你只是表现得很像。”
“那是效率。”
她笑了一下:“你们这种人很喜欢把性格缺点叫效率。”
郗砚峤切牛排的动作停了停:“哪些人?”
“喜欢控制事情的人。”
“包括我?”
“尤其你。”
他没有反驳。
吃到一半,他手机亮了两次。第一次没有接,第二次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按掉。宓蘅初问他是不是不重要,他说是工作,却又补了一句:“今天是私人时间。”
“你终于学会给时间分类了。”
“有人教得好。”
她没接这个话。
其实这顿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像约会。没有突发事故,没有临时加班,也没有第三个人,两个人只是坐在一张桌前,说一些与工作没有直接关系的事。可也正因为如此,宓蘅初反而有些不自在。她不怕争论,不怕算账,也不怕郗砚峤问那些直接的问题,真正让她不知道怎么处理的,是这样平静的好。
因为平静会让人放松,而放松意味着防线会一点点下来。
饭后,两个人沿江走。
风不大,旧码头铺着石板,周围有人遛狗,也有年轻情侣靠着栏杆拍照。郗砚峤没有刻意靠近,只和她保持半步距离。
走了一会儿,宓蘅初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什么?”
“那件和我有关的事。”
郗砚峤脚步慢了一下:“快了。”
“还是没查完?”
“差最后一点。”
“很严重?”
他看向江面:“可能比我一开始以为的严重。”
“和我爸有关?”
郗砚峤停住。
宓蘅初也停了下来。两个人之间第一次真正出现一种与感情无关的紧张。
她盯着他:“是不是?”
郗砚峤沉默几秒:“我现在还不能完整回答你。”
“但你已经知道一部分。”
“对。”
“那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给你一个半真半假的结论。”
“这是你的理由,还是我的需要?”
他眉头微微皱起:“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
宓蘅初声音不大,却明显冷了些:“你觉得等你查清楚再告诉我,是对我负责。可如果事情和我爸有关,什么时候知道,也应该有我自己的选择。”
“如果现在的信息会误导你呢?”
“那你可以告诉我,哪些是确定的,哪些不确定。”
“蘅初——”
“你看,又来了。”
郗砚峤停住:“什么?”
“替我决定我应该什么时候知道。”
这句话让他沉默。
宓蘅初转身继续往前走,他跟上去,解释说自己没有想控制她。她却回过头问:“你觉得只有强迫才叫控制?”
郗砚峤看着她:“那什么算?”
“替别人判断什么对她最好,然后直接做了。”
这句话很准。
准得让他一时无法反驳。
江边灯光映在两个人脸上,行人从旁边经过,没有人知道这场争论为什么突然发生。过了一会儿,郗砚峤终于说:“好。我告诉你目前能确认的部分。”
宓蘅初停下来。
“现在?”
“如果你要。”
“我要。”
郗砚峤看着她,终于开口:“你父亲以前的崇谦包装,三年前是郗氏供应商。当时郗氏做过一次供应商整合,他的公司被降级,订单大幅减少。”
宓蘅初脸上的神情一下变了。
“谁做的?”
“采购和战略部门共同推进。”
“你知道?”
“当时我在战略委员会。”
她看着他:“所以你参与过。”
“是。”
“你签过字吗?”
郗砚峤没有躲:“签过。”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远处一艘船鸣了一声笛,声音从江面上缓缓荡开。
宓蘅初看了他很久。
“你记得我爸的公司吗?”
“不记得。”
这三个字比任何解释都更重。
她笑了一下,却没有笑意:“当然不记得。你们那时候处理了多少家?”
“一百多家。”
“所以我爸只是其中一个,一个表格上的名字。”
“对。”
她点了点头。
这一次,郗砚峤没有替自己解释,没有说自己不知道评分被改,也没有说自己没有参与风险提示,更没有强调当年的签字只是整套方案的批准。因为他知道此刻那些都不重要。
宓蘅初又问:“后来呢?”
“后来他的贷款也受到影响。”
“怎么影响?”
“郗氏关联金融平台向银行发过风险提示,银行原本准备续贷,后来收紧了授信。”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下来:“谁发的?”
“郗叙崇那边的人。”
“你叔叔?”
“对。”
“你知道这件事?”
“当时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对。”
她转身走到栏杆边,很久没有说话。郗砚峤站在身后,没有靠太近。他知道现在任何安慰都显得多余。
过了很久,她才问:“我爸那时候有一千多万贷款,是不是?”
“十二百万左右。”
她回头:“你连这个都查了。”
“是。”
“还查了什么?”
“订单、评级、银行、债务重组。”
“还有我家?”
郗砚峤停了一下:“部分。”
她眼神立刻变了:“什么叫部分?”
“为了确认公司破产之后的情况。”
“所以你查过我妈?”
“只查公开和与债务有关的资料。”
“我弟呢?”
“没有。”
“我呢?”
这一次,他沉默了。
那一秒已经给了答案。
宓蘅初看着他:“你查过我。”
“是。”
“什么时候?”
“很早。”
“多早?”
“刚认识不久。”
她忽然笑了一下:“所以你知道我住哪,知道我爸做过工厂,知道我家欠债,后来又继续查。”
“因为项目需要和风险判断——”
“不是。”
她直接打断。
“最开始可能是。后来不是。”
郗砚峤没有说话。
“后来你是因为我。”
“对。”
“所以你觉得喜欢一个人,就可以把她的人生调出来看?”
“我没有这么想。”
“但你这么做了。”
两个人之间刚刚才建立起来的柔软,在这一刻迅速退去。
郗砚峤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件事在他看来是尽调、确认、保护,在她那里却可能是侵入。
“蘅初,我承认这件事我处理得不对。”
“只是处理得不对?”
“那你希望我怎么说?”
“我不知道。”
她声音开始发冷:“可我至少知道,我不喜欢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把我家过去的事翻出来。”
“如果我不查,我也不会知道崇谦包装和你有关。”
“那就不知道。”
“可它已经发生了。”
“发生了又怎样?”她看着他,“你现在知道以后准备做什么?补偿我?补偿我妈?把当年损失的钱算出来还给我们?”
郗砚峤沉默。
她一下看懂了。
“你真的想过。”
“我只是考虑所有可能。”
“你看,最后还是钱。”
“不是。”
“那是什么?”
“责任。”
“责任就一定要变成金额吗?”
“如果有损失,就应该有补偿。”
“谁说我不要补偿?”
这句话反而让郗砚峤愣住。
宓蘅初看着他:“如果法律和事实证明郗氏应该赔,我一分钱都不会少要。那是我家的钱,不是你的恩惠。”
“我知道。”
“可感情不是赔偿的一部分。”
“我也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一直瞒着?”
郗砚峤停了一下。
“因为我怕。”
她似乎没想到这个答案:“怕什么?”
“怕你知道以后,不愿意再见我。”
这一句很轻,没有任何技巧。
宓蘅初站在夜风里,看着他。她本来准备好的那些更锋利的话,忽然被堵住了一半,可也只是堵住,并不能因此消失。
“所以你更应该早点告诉我。”
“我知道。”
“现在知道?”
“是。”
她看着他,声音放慢了一些:“郗砚峤,你总觉得只要自己承担后果,就可以先决定。公司出事,你能这么做,因为你是负责人;可我不是你的公司。”
这一句话让他的眼神微微变了。
宓蘅初继续道:“我也不是你的项目,不是你要保护的供应商,更不是你看中了就可以提前尽调的一家公司。你可以喜欢我,可以嫉妒,可以不高兴,甚至可以劝我,但你不能因为你比我有钱、比我有权力、知道的东西比我多,就决定我什么时候该知道真相,跟谁来往,去哪工作,应该接受什么保护。”
“我没有决定你跟谁来往。”
“今天没有。”
“以后也不会。”
“那你记住。”
她停了一下,终于把最重要的那句话说出来。
“我不是你的。”
郗砚峤站在原地。
这句话很重,却不是“我不喜欢你”,也不是“我们以后不要见”。它只是把他们之间最危险的边界划了出来。
他沉默很久,终于说:“好。”
宓蘅初看他:“什么好?”
“你不是我的。”
他说得很慢。
“所以我没有权利替你决定。”
她没有料到他会这样接。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郗砚峤先开口:“但还有一件事。我会继续查崇谦包装。”
她神情又紧起来:“为什么?”
“不是为了你。”
“那为了谁?”
“为了公司,也为了我自己。”
他看着她:“如果当年的采购政策被人利用来做私人利益,这件事本来就该查。你父亲只是让我看见它。查清以后,所有和他有关的资料,我都会给你。”
“全部?”
“全部。”
“包括你自己的责任?”
“包括。”
宓蘅初看了他很久,终于点头:“好。”
这是这一晚第一个真正缓和的字。
可两个人都知道,刚才那场争论没有过去,只是暂时停下。
回程时,宓蘅初没有让他送,郗砚峤也没有坚持。她独自坐地铁回家,车厢里人不多,玻璃上倒映着自己的脸。
她原本以为知道父亲旧事以后会立刻愤怒,可真正坐下来,情绪却复杂得多。父亲的工厂并不是被某一个恶人一夜摧毁的,订单减少,贷款收紧,现金流断裂,再到债务重组,每一步看起来都可以解释,每一步单独拿出来都未必违法,可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家庭几年的坠落。
她小时候不懂。
现在终于懂了一点。
也正因为懂,才更难简单地恨谁。
手机震了一下。
邰既白发来消息:
**产品定价我按你说的改了。明天有空帮我再看一眼?**
宓蘅初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只回:
**明晚吧。**
没有多解释。
另一边,郗砚峤没有回总部,而是让司机停在江边,自己一个人坐了很久。岑泊川打电话问调查报告要不要今晚送过去,他只说:“明天。”
挂断以后,他看着江对岸的灯。
过去很多年,他习惯把问题分成两类:能解决的,和成本太高暂时不解决的。这样的思维让他很少犹豫,也让郗氏在很多关键时刻比别人快。
可宓蘅初不属于任何一类。
她甚至不是一个“问题”。
这个认知来得很慢,却比任何商业失败都更让他不习惯。
第二天上午,集团内审送来最后一批旧邮件。
其中有一封三年前的采购汇总邮件,发件人是祁嵩屿的下属,收件人包括战略委员会秘书组。附件里列了十七家“建议重点淘汰”的供应商,崇谦包装排在第九。秘书组随后把汇总材料整理成会议文件,郗砚峤当年的邮箱里,确实收到过。
岑泊川把邮件打印出来放在桌上:“你看过吗?”
郗砚峤盯着那份文件:“没有印象。”
“那时候你一天几十封。”
“不是理由。”
他翻到附件。
崇谦包装后面还有一行备注:
**账期配合意愿低,建议转移订单。**
没有提质量问题。
也没有提交付事故。
真正让它失去订单的理由,是不愿意接受更长账期。
郗砚峤看了很久:“查当时账期。”
“已经查了。”
岑泊川把另一页递过去。
郗氏要求从四十五天延长到九十天,而崇谦包装拒绝,因为它自己给上游原料商的付款周期只有三十到四十五天。换句话说,如果接受九十天账期,它就必须自己借钱替郗氏垫至少一个半月现金。
它没有能力。
于是被定义成“不配合”。
郗砚峤靠进椅背,忽然想起宓蘅初第一次分析供应商时说过的一句话:
**“我们以为是在压低采购成本,但实际上可能是在用供应商的现金流替自己融资。”**
原来那不是一个抽象判断。
她父亲当年,正是这样被压过一次。
而当时的郗砚峤,在那份方案最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闭了闭眼:“把这份也给她。”
岑泊川看着他:“现在?”
“所有资料齐了以后,一起。”
“她昨晚知道了?”
“知道一部分。”
“怎么样?”
郗砚峤沉默片刻:“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
“你不是我的。”
岑泊川没有笑,过了几秒,只问:“你怎么回的?”
“我说,好。”
岑泊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可能是郗砚峤这些年学得最难的一件事。
不是收购,不是融资,也不是董事会。
而是接受一个自己很想要的人,仍然完全属于她自己。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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