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没有报价
By 乔治 · 45 chapters
第十四章 失控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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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郗砚峤把崇谦包装的全部资料交给宓蘅初,是在三天以后。
没有让秘书转交,也没有把她叫进四十九层办公室。他先让内审把与案件无关的第三方信息做完脱敏,再将原始文件、时间线和数据索引分别整理,装进一个深灰色文件盒,亲自送到项目组。
那天下午人不多。宓蘅初正在核一份供应商现金流模型,抬头看见他站在桌边,第一反应不是问他为什么下来,而是看向他手里的东西。她大概已经猜到了。
郗砚峤把文件盒放到桌上:“你父亲公司的资料,能确认的都在里面。”
她没有马上碰,只问:“全部?”
“目前能拿到的全部。涉及其他公司的商业机密做了脱敏,但不会影响判断。”
“你自己的邮件呢?”
“也在。”
宓蘅初终于抬头看他:“没有删?”
“没有。包括我当年收到过的淘汰名单。”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谢谢。”
这两个字很客气,客气得像他们之间又退回了刚认识的时候。郗砚峤没有多留,只告诉她如果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内审,也可以问他。
“我会自己先看。”
“好。”
他走了。
整个下午,宓蘅初都没有打开那个盒子。
直到晚上八点多,项目组的人陆续离开,她才把文件搬进一间空会议室,一份一份看下去。
最开始是合同。崇谦包装当年给郗氏旗下多个酒店品牌供应食品包装、洗护包装和一次性耗材外盒,规模算不上大,但合作历史已经有五年。最好的一年,来自郗氏体系的订单占公司全年收入百分之四十一。
看到这个数字时,宓蘅初停了一下。
以前她只知道父亲有一个“大客户”,从来不知道这个客户大到这种程度。
她继续往下看。
最初付款周期是四十五天,第二年变成六十天,第三年,郗氏采购中心提出统一延长到九十天。崇谦包装拒绝。父亲当时给采购经理写过一封邮件,语气并不强硬,甚至近乎请求:
> 公司原材料采购平均账期为三十至四十五天,若下游账期延长至九十天,将产生较大流动资金缺口,希望保留原六十天结算安排。我司愿在价格上继续配合。
宓蘅初盯着那句话很久。
小时候的宓崇谦不是一个会轻易低头的人。在家里讲话很大声,和母亲争执时总说“生意上的事你不懂”,有客人来厂里,他永远穿着衬衫,哪怕天气再热也把领口收拾得整整齐齐。
可在这封邮件里,他已经开始退。
价格可以再降。
只是账期不能再长。
对大公司而言,三十天只是报表上的一个数字;对一个现金不够的小厂,却可能意味着几十名工人的工资、下一批原料的钱,以及银行贷款到期前能不能把窟窿补上。
采购中心的内部回复只有一句:
**若无法接受统一账期,建议降低合作等级。**
再下一份,是供应商评分表。崇谦包装原本质量八十七,交付九十一,服务八十九,综合评级B+;第二版里,“供应稳定性”突然被调低,最终评级变成C,订单随之开始转移。
前三个月下降百分之二十八,半年以后下降近七成。
与此同时,银行贷款进入续期。
宓蘅初把两条时间线放在一起,终于真正看懂那几年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工厂并不是突然没生意,而是先失去大客户订单。订单一降,银行看到风险;银行一缩贷,现金更紧;现金一紧,公司拖供应商;供应商开始要求现款,现金压力再次增加。到了后来,即便还有其他订单,公司也已经没有钱提前买原料。
像一只手慢慢掐紧。
没有哪一下单独致命,可每一下都让下一口气更难喘。
她小时候只记得家里开始频繁有人来敲门。母亲把电视音量调得很低,弟弟不敢出声,她有时候从猫眼里看见陌生男人站在外面,一站就是半小时。那时她以为“欠债”是一件突然发生的事,现在才明白,债务通常不是突然来的。它先是一笔看起来还能承受的周转,然后是第二笔,再然后,借新还旧变成常态,直到所有收入都属于过去。
晚上十点多,会议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文件已经看到最后。
其中有一封战略委员会会议纪要,页面右下角有几个签字,她一眼就看见了郗砚峤。那时候他的签名比现在更锋利,旁边的意见栏只有一句:
**同意推进供应商集中化,提高议价能力及资金使用效率。**
她看了很久。
这句话本身没有错。
站在一家大型企业的角度,供应商少一点,采购量集中一点,价格可以更低,管理也更简单,甚至还能争取更长账期。可所谓“资金使用效率”,换一种说法,也就是让别人先替自己垫钱。
郗氏多留三十天现金,可以拿去投资、还债、扩张,甚至只是放在账上,可那三十天不是凭空产生的,总有人承担。如果承担的人足够强,那叫商业谈判;如果承担的人没有选择,也许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宓蘅初合上文件。
手机已经十一点零七。
她没有回家,而是拿着那封会议纪要,上了四十九层。
郗砚峤办公室还亮着。秘书已经走了,她敲门,里面很快传来声音:“进。”
郗砚峤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她时明显顿了一下,很快便结束通话,把手机放下。
“看完了?”
“嗯。”
“坐。”
“我不想坐。”
他看了她几秒,没有坚持。
宓蘅初把会议纪要放到桌上,手指点在他的签名上:“你当时说的资金使用效率,是什么意思?”
郗砚峤看了一眼:“延长应付账款周期,提高集团现金留存。”
“也就是晚点付钱。”
“对。”
“你当时知道供应商很多都是小企业吗?”
“知道。”
“知道他们要借钱垫货吗?”
“知道一部分会。”
“那为什么还做?”
这个问题问得很平,没有指责,反而更难回答。
郗砚峤没有逃避:“因为站在当时的位置,我认为这对郗氏有利。”
宓蘅初盯着他:“就这样?”
“就这样。”
“没有别的理由?”
“没有。”
她忽然有些生气,不是因为他承认,恰恰是因为他承认得太平静。
“所以我爸的公司倒了,你现在看完这些,也只是觉得当时判断错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当时没有把成本算完整。”
宓蘅初笑了一下:“又是成本。”
郗砚峤看着她:“这件事本来就是成本。”
她脸色一变:“我爸也是?”
“不是。”
“那你说清楚。”
郗砚峤停了一会儿,走到桌前:“郗氏当年觉得,延长账期是在降低自己的资金成本,但事实上,它只是把一部分资金成本转给了供应商。如果供应商能够承受,交易还能继续;不能承受,就会借债、涨价、降低质量,或者退出。”
“我爸退出了。”
“他不是退出。”
郗砚峤声音低了一些:“他被逼到了没办法继续。”
会议室安静下来。
宓蘅初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继续道:“所以当年的决策不只是少算了一项财务成本,而是把一部分后果放到了报表之外。供应商借了多少钱、老板卖了几套房、员工多久没拿工资,这些都没有出现在郗氏的采购节省数字里。”
她看着他:“那你现在知道了,有什么用?”
郗砚峤沉默片刻。
“对你父亲,没有用。”
三个字落下来,宓蘅初眼睛一下红了。
她没有大哭,只是某种压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被一句过于准确的话撞开。郗砚峤没有走过去,他知道现在不该碰她。
宓蘅初低下头,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下去:“我以前一直以为,我爸是不会做生意。”
“他确实有经营问题。”
她猛地抬头。
郗砚峤没有因为她的反应改口:“客户过度集中,负债太高,现金储备太少,对一个大客户依赖超过四成,这些都是问题。即使没有郗氏,他的公司也有风险。”
宓蘅初眼里那点湿意一下变成愤怒:“所以还是他自己不行?”
“我没有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
郗砚峤看着她:“我要是为了让你好受,就告诉你所有责任都是郗氏,那也是骗你。你父亲做错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把一个客户的订单,当成了公司的安全感。”
宓蘅初手指慢慢收紧。
“当一个客户占收入百分之四十一,又能决定付款周期,你父亲以为自己拥有四成收入,实际上是那个客户拥有了公司四成命运。”
这句话很重,却也是真的。
宓蘅初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了一滴,她立刻擦掉。
“所以呢?”
“所以如果你以后自己做公司,别这样。”
她猛地看他:“谁说我要做公司?”
“你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开始用老板的方式看问题。”
她一时说不出话。
郗砚峤看着她,声音没有刻意变软,却比平时更低:“供应商名单那次,你看的不是一个员工应不应该完成任务,而是一家公司会不会因为一张表死掉;清浦新材那次,你先想的是替代货能不能锁;邰既白跟你谈产品,你先问的是现金还能撑多久。你早晚会自己做。”
听见邰既白的名字,她原本紧绷的情绪里突然多出另一层复杂:“你又查我们聊什么?”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你告诉过我。”
她想了一下。
确实。
郗砚峤没有越界,这反而让她那点刚冒出来的怒气没有地方落。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澜州已经接近午夜,四十九层望出去,整座城市像铺在脚下的一张巨大资产负债表。灯火密集的地方代表财富、订单、土地和人流,暗下去的地方,也许只是普通家庭已经睡了。
宓蘅初忽然问:“如果当年是现在的你,会怎么做?”
“什么?”
“我爸不同意九十天账期。”
郗砚峤想了一会儿:“先看他对供应链是不是有不可替代价值。如果有,我不会用统一账期硬压。”
“如果没有呢?”
“订单还是可能减少。”
她脸色微微一变:“所以结果还是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会按商业理由淘汰他,而不是先投资另一家公司,再利用集团订单把它做大;也不会因为他不同意替郗氏垫现金,就修改评分。”
宓蘅初看着他:“可我爸还是可能倒。”
“对。”
这一次,他没有给她一个好听的答案。
“商业不是慈善。公司不能因为一家供应商会倒,就永远给它订单。”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不能一边说这是公平竞争,一边偷偷改规则。”
宓蘅初慢慢坐下来。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坐。
她看着桌面,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恨你这种人。”
郗砚峤没有生气:“哪种?”
“永远能把难听的话说得有道理。”
“你可以不听。”
“可偏偏是对的。”
“也不一定。”
她抬头:“你也会错?”
“你不是已经找到一个很大的例子了?”
她终于笑了一下,很淡,却至少笑了。
郗砚峤看见她情绪慢慢落下来,才问:“还想知道什么?”
宓蘅初沉默片刻:“如果郗氏真的有责任,我能要求赔偿吗?”
“可以。”
“你会不会觉得我因为和你……”
她没有把后面说完。
郗砚峤已经明白:“不会。”
“如果金额很大呢?”
“那也和我们之间没有关系。”
“你确定?”
“确定。”
她看着他:“如果最后是几百万?”
“依法算。”
“几千万?”
“也是。”
“如果董事会不同意?”
“那就让董事会表决。”
“你会站哪边?”
郗砚峤没有犹豫:“事实那边。”
这句话让宓蘅初安静下来。
他没有说“站你这边”。
她反而更愿意相信。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
话一出口,郗砚峤自己便意识到又习惯性做了决定,很快改口:“要我送吗?”
宓蘅初看了他一眼:“不要。”
“好。”
她拿起文件盒,走到门口,又停下。
“郗砚峤。”
“嗯?”
“那天我说话很重。”
“哪天?”
“江边。”
“你不是我的?”
她回头瞪他:“你一定要重复?”
“这是事实。”
她怔了一下:“你不介意?”
“介意。”
“那你还承认?”
“介意不代表你说错。”
宓蘅初站在门边,很久没有说话,郗砚峤也只是看着她。
那种熟悉的距离又出现了,不是上下级的距离,也不是贫富之间的距离,而是两个人都知道,只要再往前一点,某些东西就会真正改变。
宓蘅初忽然问:“你现在还想吻我吗?”
郗砚峤整个人明显停住。
这大概是他今天唯一完全没有准备的问题。
过了两秒,他才说:“想。”
“从什么时候?”
“你一定要现在问?”
“嗯。”
“清浦那晚以前。”
她没想到这么早:“那为什么一直没吻?”
“你不确定。”
“现在呢?”
郗砚峤看着她:“你确定吗?”
问题又回到了她这里。
宓蘅初没有回答,只是放下手里的文件盒,然后走回来,一步,又一步。
郗砚峤没有动。
直到她停在他面前。
距离已经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她抬头看他:“你是不是每次都要我先给答案?”
郗砚峤声音很低:“你说过,你不是我的。”
“所以?”
“所以答案必须是你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她积压了一整晚的愤怒、难过、理解和心动突然混在一起。
下一秒,宓蘅初伸手抓住他的领带,把他拉下来,吻了上去。
郗砚峤整个人僵了一瞬,也只有一瞬。
随后,他像终于被允许松开什么,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带近。那个吻起初还带着一点迟疑,很快便失去了他们平时所有冷静的分寸。
宓蘅初背后碰到桌沿,郗砚峤立刻停了一下,手臂护住她的腰。她却没有退,反而重新吻他。
这一下,最后一点克制也没了。
他们之间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越过语言。那些争论,那些算账,那些明明已经喜欢却反复确认边界的夜晚,那场没有发生的吻,那句“你不是我的”,甚至今晚关于父亲、债务、责任和过去的所有痛苦,都在这一刻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方式冲到了一起。
郗砚峤从来不是失去控制的人,至少他一直这样认为。可当宓蘅初的手从领带滑到他肩上,当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他忽然明白,所谓自制力很大程度上只存在于没有真正想要的时候。
吻越来越深,直到宓蘅初呼吸乱了,才先偏开脸。
郗砚峤立刻停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过了好一会儿,宓蘅初才低声道:“你以后别拿这个说是我先的。”
郗砚峤居然笑了,额头仍靠得很近:“事实就是。”
她推了他一下:“你敢。”
“那我保密。”
“这还差不多。”
他说完,手却仍放在她腰侧。宓蘅初低头看了一眼,郗砚峤很快松开,动作干脆得让她反而怔了怔。
“你干什么?”
“你看了。”
“我只是看。”
“那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
“所以?”
宓蘅初被他问得脸开始发热:“郗砚峤,你谈恋爱的时候也这么烦吗?”
“我还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在谈。”
这句话让气氛突然又静了一下。
宓蘅初看着他:“一个吻而已。”
“嗯。”
“别想太多。”
“好。”
他答应得太快,她反而不高兴:“你就好?”
“那我要说什么?”
“随便。”
“那再来一次?”
她瞪他。
郗砚峤终于笑了:“开玩笑。”
宓蘅初拿起文件盒准备离开,这一次走到门口,他没有叫住她,反而是她自己停下来。
“明天见。”
“明天见。”
她开门出去。
走廊空无一人。
直到电梯门关上,宓蘅初才看见镜面里的自己,嘴唇有些红,头发也乱了一点。她站了几秒,忽然伸手捂住脸。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答案已经很清楚。
这一次,那个吻真的发生了。
而且是她先的。
四十九层办公室里,郗砚峤仍站在原地。桌上放着那张三年前的供应商会议纪要,一边是旧账,一边是刚刚发生的新事。
他看了半天,最后拿起手机。
岑泊川发来一条消息:
**明晚郗家家宴,老太太问你回来不回来。**
郗砚峤看着那句话。
以前这种家宴,他能推就推。
这一次,他停了一会儿,回:
**回。**
几秒后,又补了一条:
**多一个人可以吗?**
岑泊川几乎立刻回复:
**???**
郗砚峤没有解释,只低头看着那三个问号,第一次觉得,明晚那顿本来让他厌烦的郗家晚餐,似乎忽然变得值得回去。
只是他还不知道,这个家里真正难处理的,从来不是一道菜,也不是一次见面,而是阶层、婚姻、家族和利益在同一张餐桌上坐下来以后,每个人都会开始替别人计算什么才叫“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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