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没有报价
作者:乔治 · 45 章
第四十一章 一年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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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以后,澜州又到了深秋。
创业园区门口那排法国梧桐已经开始落叶。清晨七点多,昨夜的雨刚停,路面还带着潮湿的暗光,清洁车沿着园区主路缓慢驶过,刷盘把贴在地上的落叶一点点卷到路边。原来那栋有些陈旧的办公楼外墙重新刷过一次,楼下便利店换了老板,咖啡机仍是旧的,只是美式涨了一块钱。
循衡科技也搬过一次办公室。
没有搬进金融区,仍然留在创业园,只从原来的十二层换到隔壁新楼的八层。面积从不到三百平方米增加到六百多平方米,正式员工从九个人变成二十六个,销售、产品和工程终于不用挤在同一片开放区域里,会议室也从一间变成三间,再也不需要为了客户电话提前半天抢。
唐沅留下的那盆发财树也跟着搬了过来。
后来行政重新换过土,剪掉烂根,又把它从空调出风口下面移到茶水间窗边,居然慢慢长出了几片新叶。没人特意提起唐沅,可老员工经过那盆树时,大多知道它为什么还在。
上午八点二十,宓蘅初已经坐在办公室里。
她不再是最早来的那个。
数据团队两个工程师七点多就在跑昨夜留下的模型,会议室里,销售负责人正戴着耳机和华南客户开线上会,财务则刚刚把最新一版十三周现金流发进管理群。
文件名依旧是:
**十三周现金流_经营版。**
这个名字一年没改,公司却已经完全不是原来的公司。
现金余额比一年前高了很多,但每个月要花的钱也翻了接近一倍;原本占据主要收入的咨询业务比例明显下降,供应链风险产品已经成为最大一条业务线。过去十二个月,公司签下十几家年度客户,有制造企业、物流公司,也有两家地方性金融机构。
瀚川工业还在。
第一年合同没有做到大家最初想象的高利润,接口比预计复杂,客户中途还增加过两次需求,但续约时,对方已经没有再提出百分之三十降价,而是要求加入一个海外供应商风险模块。价格提高了,合同期限也拉长了。
更重要的是,瀚川不再占循衡科技四分之一的预期收入。
现在,公司最大客户收入占比已经降到百分之十二以下。
这是宓蘅初这一年最坚持的一件事。
销售团队一开始并不喜欢她总问客户集中度。去年有两个大客户愿意一次签三年,只要公司给出更深折扣,销售负责人兴冲冲把方案带进会议室,她没有先问合同金额,只问了一句:“签完以后,这一家占我们多少?”
当时有人觉得她过度谨慎。
现在没人再这么想。
一家公司真正经历过客户集中带来的风险以后,“大客户”三个字就不再只是好消息。
八点四十分,邰既白拿着两杯咖啡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到她桌边。
“今天喝不喝?”
宓蘅初看了一眼杯子:“你请?”
“公司咖啡机。”
“那算公司请。”
邰既白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董事会材料看了吗?”
“看了。”
“什么意见?”
“销售预测太乐观。”
邰既白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宓蘅初把电脑转给他。三个大单被销售团队放进下一季度收入预测,其中两个还在法务,一个连客户内部预算都没有最终批准,却都给了很高的成交概率。
“口头确认不等于合同。”她说,“合同也不等于现金。”
“销售说客户基本确定。”
“客户的嘴不能进银行账户。”
“那你给多少概率?”
“一个百分之五十,一个百分之三十五,第三个先不放进基准情景,只进上行情景。”
邰既白看她一眼:“这么保守,融资故事不好讲。”
“我们这一年不是靠故事活下来的。”
她把董事会材料翻到现金流页面。
“而且现在最容易犯的错已经不是没钱,是刚融到钱以后觉得自己突然什么都能做。”
三个月前,循衡科技完成了新一轮融资。
两千八百万元。
金额不算惊人,却足够让这家公司第一次真正摆脱“下半年能不能发工资”的日常恐惧。融资由一家产业基金领投,启禾资本继续跟投,另有一名制造业背景的个人投资人进入。
钱到账那天,办公室里有人提议去澜州最贵的餐厅庆祝。
宓蘅初没有反对。
二十多人真的吃了一顿很好的晚饭,有人喝到脸红,有人拿着酒杯讨论公司什么时候能到一百人。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她照样打开十三周现金流,把融资款列在“融资现金流入”,没有放进营业收入。
因为融资不是赚钱。
那只是股东拿自己的钱,换取公司未来也许能变大的机会。
如果机会最后没有发生,钱一样会烧完,而且公司已经把一部分未来卖掉了。
她自己的股权也发生了变化。
一年前的1.2%期权,在新一轮融资后被稀释,但因为供应链风险产品线达到了约定的营收、毛利和续费指标,董事会按原协议追加了一部分授予。第一年悬崖期过去以后,她第一次真正获得一批已经归属的期权。
签行权文件时,她没有像刚来公司时那样,下意识拿估值乘自己的百分比。
因为一年经营下来,她太清楚估值和钱不是一回事。
估值是一种判断。
股权是一种权利。
现金才是今天能发工资的东西。
上午九点,经营周会开始。
真正参加的是各业务负责人,十来个人坐在最大的会议室里。墙上的屏幕没有先显示签约金额,而是依次放收入、实际回款、毛利率、客户集中度和未来十三周现金。
这个顺序也是这一年慢慢改出来的。
销售负责人先汇报:“本季度预计新签四百六十万。”
宓蘅初抬头:“预计,还是已经签?”
对方闭了一下眼。
“又来了。”
会议室里笑起来。
他只好重新说:“已经签两百一十万,法务阶段一百三十万,商务确认但还没正式进合同的一百二十万。”
“实际回款呢?”
“九十六万。”
宓蘅初点头:“这才是第一行。”
销售负责人看着她:“你现在越来越像财务。”
财务负责人坐在另一边,立刻抬头:“谢谢,不要什么都推给财务。”
会议室里又笑起来。
宓蘅初也笑。
一年前,她第一次坐进这样的会议,总觉得每个数字背后都藏着生死,讲话时肩膀甚至会下意识绷紧。现在她已经知道,公司真正的日常并不是每天都发生危机,而是一堆不大不小的问题同时挤在桌上。
客户想晚付款。
销售想先签单。
工程师觉得需求太多。
产品想推迟上线。
财务觉得每个部门都在花钱。
员工想涨薪。
投资人想增长。
创始人既想增长,又怕钱烧得太快。
这里没有一个天然的坏人。
只是所有人都在争同一家公司有限的现金、时间和注意力。
会议进行到招聘时,行政负责人提出下一季度新增八个岗位:两名后端工程师、一名数据工程师、一名产品经理、三名销售和一名客户成功。
一年前的宓蘅初大概会先问能不能少招。
现在她先问:“为什么是八个?”
工程负责人把需求逐个解释。后端如果不加人,二期产品至少延迟六周;数据团队已经连续两个月靠加班填接口;产品经理主要接替她本人已经承担不过来的部分;客户成功现在一个人平均维护九家客户,再不增员,续约和实施都会开始出问题。
销售负责人也说:“华南市场如果现在不招,下半年别人先铺进去,我们再进去成本更高。”
宓蘅初听完,才继续问:“如果不是八个,是五个,最先坏什么?”
这一次,会议讨论了接近四十分钟。
最后批准六个岗位。
技术三人,客户成功一人,销售两人。第三名销售延后到华南两个重点客户中至少一个进入正式签约阶段以后再开放。
没有人完全满意。
工程团队还想要一个人。
销售觉得自己少拿了一个名额。
财务则觉得六个仍然太多。
这反而让宓蘅初觉得,决定大概接近真正的平衡。
散会以后,销售负责人抱着电脑从她身边经过。
“还记得去年你一下砍掉我四个招聘名额吗?”
“记得。”
“我记得更清楚。”
“所以今年给你两个。”
“感恩宓总。”
“别演。”
两个人一起笑着走出会议室。
唐沅离开以后,循衡科技又做过一次人员调整。
两个人。
一次是产品方向变化以后岗位重叠,另一次则是真正的绩效问题。
第二种反而比唐沅更难。
岗位消失至少可以清楚地说,公司不再需要这个工作;绩效不达标却会牵扯目标到底合不合理,主管有没有及时反馈,员工有没有获得改善机会,以及所谓“不够好”是不是管理者为了方便换人的一句话。
宓蘅初足足拖了两个月,才同意最终处理。
邰既白有一次在晚上十点的会议里忍不住问:“你是不是第一次裁人以后有阴影?”
“有一点。”
“那会影响判断。”
“所以才要过程。”
“过程也会变成拖延。”
“对。”
宓蘅初看着他。
“所以你负责提醒我什么时候开始拖。”
这一年,他们越来越像真正的合伙人。
不是越来越少争。
恰恰相反,是越来越敢争。
有一次为了新产品定价,两个人在会议室里真的拍过桌子。邰既白想用低价快速换市场占有率,宓蘅初坚持不能拿长期亏损堆虚假客户数量。闻聿最后要求两个人都别再讲立场,各自回去拿数据。
第二天重做完模型才发现,两个人都不完全对。
低价可以做。
但必须限定在低实施成本、标准化程度高的客户上。
不是所有客户一起降。
商业并没有那么多突然灵光一现的天才时刻。更多时候,只是一群信息都不完整的人,在时间不够的情况下做一个尽量不会把公司弄死的决定。
中午十二点半,宓蘅初离开公司,坐地铁回了一趟槐荫里附近。
母亲已经不住原来的旧房。
历史补偿谈判在去年冬天正式结束。最终金额没有达到网络上那些夸张猜测,也没有按照所谓“整个工厂值多少钱”去算,而是根据独立评估,对三个月过渡造成的增量现金压力、高成本融资费用、部分资产处置损失及其他能够合理归因的损害进行补偿。
真正让宓蘅初坚持到最后的,反而不是数字。
是协议中的责任表述。
郗氏最终承认,八年前的供应商调整机制存在评分透明度不足、利益冲突隔离不充分以及过渡执行不合理,这些因素对崇谦包装的资金压力产生了实际增量影响。
但协议也明确没有把崇谦包装全部经营失败归责于郗氏。
父亲自己的错误,仍然是父亲的。
郗氏的责任,也终于没有再被模糊掉。
钱到账以后,一家三口没有马上买东西,而是在新租的房子里开了一次真正的家庭财务会。
餐桌上放着债务清单、银行账户、母亲养老需求和宓让尘剩余大学费用。先把所有确定债务还清,再给邴雪汀单独留出一笔养老和医疗储备,宓让尘剩余大学学费和生活费单独放,不和任何投资混在一起。
剩余的钱,没有买豪车,没有追高收益理财,也没有投进循衡科技。
邴雪汀当时第一反应就是:“你不是创业吗?钱放银行干什么?给你投。”
宓蘅初拒绝得很快。
“不能因为爸当年把家里的钱拿去救公司,我们现在又做一遍。”
母亲看了她半天。
最后只说:“行。”
那笔钱最后大部分进入低风险存款、短债和指数化长期账户,另外留出足够的家庭流动现金。安排一点也不传奇,却让邴雪汀人生第一次不需要在月底以前反复算工资还剩几天到账。
她后来还是继续去社区食堂。
不过从原来一周六天改成三天。
理由是:“天天在家待着才老得快。”
一家人搬到离旧社区不远的一套普通两居室,楼有电梯,冬天暖气稳定,厨房比以前大一点。邴雪汀最满意的不是装修,而是卫生间终于不用再和楼上住户共用那根经常堵的老下水管。
宓蘅初中午回去时,母亲正在阳台晒萝卜干。
一排竹筛子占了半个阳台,客厅里有淡淡的酱油和晒菜味。电视开着,没人看。
“中午回来干什么?”邴雪汀一边翻萝卜一边问。
“附近见客户。”
“吃没吃?”
“没。”
“锅里有排骨。”
还是以前那套对话。
一年过去,很多东西已经变了,可有些东西几乎没有变化。
宓让尘已经大四,正在一家软件公司实习。他没有去姐姐的创业公司,也没有因为家里忽然有了补偿款就开始研究所谓“怎么让钱生钱”,而是自己投简历、做笔试、面试。
第一个月工资到账以后,他特地请母亲和姐姐吃了一顿火锅。
吃到一半,邴雪汀忽然哭了。
把姐弟两个都吓了一跳。
她自己却一边擦眼睛一边说:“辣的。”
谁也没有拆穿。
父亲那本旧账本仍然放在客厅柜子里。
没有供起来,也没有被反复拿出来纪念。
有时候母亲找东西会顺手把它挪到另一格,宓让尘偶尔也会翻一两页。宓崇谦终于从一个需要不断追问“到底谁害了他”的悲剧中心,慢慢变回家里一个真实活过的人。
会爱家人。
会吹牛。
会怕穷。
会爱面子。
会做错决定。
也会在凌晨坐在电脑前,看着快撑不住的现金流,希望第二天醒来以后,公司还活着。
午饭时,邴雪汀忽然问:“你们公司现在赚钱了吗?”
“有些月份赚钱,有些月份还烧钱。”
“那你天天忙什么?”
“争取以后大多数月份都赚钱。”
“什么时候?”
“不能保证。”
邴雪汀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你爸以前也这么说。”
宓蘅初停了一下。
母女两个对视两秒。
随后一起笑了。
现在她已经能听这种话。
甚至能笑。
“所以我不拿家里的钱。”
“这点比他强。”
“其他不一定。”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你现在越来越像老板了。”
“什么意思?”
“越来越会说‘不一定’。”
宓蘅初笑出了声。
下午回公司的地铁经过金融区。
列车从地下出来的一小段,正好能够看见郗氏总部所在的那片高楼。秋天的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整座楼亮得有些刺眼。
一年里,她当然不可能完全不知道郗砚峤的消息。
一个管理着大型集团的公众人物,本来就不可能真正从世界上消失。
九十天期限到达以后,郗氏正式完成董事长和CEO分离。
陆廷骧经过遴选,成为正式CEO。
不是代理。
不是过渡。
郗砚峤继续担任董事长,但退出绝大部分日常经营事务,主要负责董事会治理、长期战略和重大资本配置。供应商历史调查与关联事项则继续由独立委员会管理。
最初几个月,市场并不相信这套分权真的能够成立。
有人猜陆廷骧只是过渡。
也有人认为郗砚峤一定会在幕后继续控制经营层。甚至有分析师在公开业绩会上直接问:“一家大型集团真的可以同时存在两个权力中心吗?”
半年以后,这类问题慢慢少了。
因为陆廷骧确实开始自己做决定。
他终止过一个郗砚峤原本支持的医疗并购项目,削减过董事长偏好的海外地产投资,还在一次公开业绩会上被问到和郗砚峤意见不一致怎么办时,直接说:
“董事长提出意见,我有权不同意。”
那段视频在财经圈里传了很久。
后来记者追问郗砚峤怎么看,他只回答一句:
“如果CEO不能不同意董事长,那分离就没有意义。”
郗氏的融资成本也在半年以后逐步回落。
没有完全回到危机以前,但至少市场已经不再每天猜下一张桌子上会不会突然换人。历史调查最终扩展到十几家供应商,其中一部分进入补偿,一部分因因果证据不足没有获得赔偿,还有几起争议继续留在法律程序里。
郗叙崇在调查全部结束前辞去了副董事长职务。
没有戏剧性的家族决裂,也没有谁在镜头前被带走。
审计最终确认他存在严重的利益冲突披露缺失、治理回避失败,并且对金融协同体系中的高风险行为长期知情;但对于最严重的那个版本——他是否主动设计供应商困境并从中获利——证据仍然不足。
董事会取消了他部分长期激励,相关事项继续进入监管和法律程序。
结局一点都不痛快。
可现实常常如此。
有人可以做错很多事,却未必符合最严重的法律定义;有些行为也许不构成犯罪,却已经足够证明一个人不应该继续掌握同样的权力。
地铁重新进入隧道以前,郗氏总部在窗外只停留了不到十秒。
宓蘅初没有一直看。
这一年,她和郗砚峤真正的私人联系只有两次。
第一次,是宓家和解协议正式完成以后。
当天晚上,他只发来一句:
**协议完成了。希望以后这件事不用再替你做决定。**
她看了很久。
最后只回:
**好。**
没有更多。
第二次,是三个月前循衡科技完成融资。
那次融资并没有广泛报道,只出现在一个创投数据库里。晚上十一点多,她收到他的消息:
**恭喜。**
宓蘅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分钟。
回复:
**谢谢。**
还是没有下文。
没有“最近好吗”。
没有“什么时候吃饭”。
也没有“我想见你”。
成年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曾经知道对方睡觉前会不会喝水,知道他生气时话会变少,知道她最怕什么,后来却连一句普通近况都谨慎得不敢多问。
列车重新驶入地下。
玻璃窗外只剩隧道灯光。
宓蘅初低头打开手机里的客户资料,继续工作。
下午三点,她回到公司。
一进会议室,就发现邰既白、销售负责人、产品负责人和法务都在。桌中央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招标文件。
“什么客户?”她一边把包放下,一边问。
销售负责人神情有些奇怪:“不是普通客户。”
“政府?”
“不是。”
“那是什么?”
对方把招标文件转到她面前。
封面上写着:
**郗氏集团供应链风险数据平台升级项目。**
宓蘅初的手停了一下。
会议室里没有人催。
所有人都知道她曾经在郗氏工作,也知道那些早已从热搜和财经媒体首页消失,却不可能真正不存在的旧新闻。
邰既白先开口:“公开招标。”
“谁邀请我们的?”
“采购系统统一推送。”
“特殊邀请?”
“不是。”
“目前多少家?”
“至少六家。”
宓蘅初把文件拿过来。
项目范围包括集团级供应商风险监测、现金流压力预警、客户集中度分析、关联风险识别、供应商退出冲击模拟,以及多级供应链穿透。
她越往后看,越觉得熟悉。
很多思想,正是她一年前参与供应商韧性项目时曾经讨论过的,只是已经被后续团队进一步制度化。现在,郗氏准备把其中一部分真正做成独立外部系统。
销售负责人问:“投吗?”
宓蘅初没有马上回答。
她继续往下看。
项目预算没有公开。
评标方式却写得很清楚。
产品能力。
行业经验。
数据安全。
实施能力。
价格。
以及最后一项:
**供应商风险模型的可解释性与责任归因能力。**
她的视线停在那一行。
一年以前,她还是郗氏的员工。
拿工资。
做项目。
和董事长谈恋爱。
调查父亲的失败。
看到那张八年前的签字。
后来,她抱着一个纸箱从那栋楼里走出来。
这一年,她谈过客户,拒绝过低价,参与过融资,拿到期权,也亲手裁过人。她开始真正知道,一家公司每一个决定并不是写在PPT上以后就结束,而是最终都要有人承担现金、时间和人的后果。
现在,郗氏不再是她的雇主。
郗砚峤也不再是她的男朋友。
如果再次走进那栋楼,她不是前员工,不是供应商家属,也不是那个曾经被董事长保护、又被媒体推到风口上的女人。
她代表的是一家想从郗氏手里赢走一份合同的公司。
邰既白问:“怎么说?”
宓蘅初合上招标文件。
“先做利益冲突审查。”
销售负责人问:“然后呢?”
“确认没有知识产权问题以后,投。”
邰既白看着她:“确定?”
“为什么不?”
“你知道最后可能遇到谁。”
宓蘅初重新打开文件,把其中一页推到大家中间。
“公开招标,遇到谁都正常。我们不能因为我以前在那里工作,就自动放弃一个合适客户。”
法务点头:“我会先做清洁审查。你过去直接参与形成的内部资料、未公开模型和数据全部列成禁用清单,投标团队只使用公开招标材料和循衡自己独立开发的产品。”
“好。”
销售负责人仍然有点兴奋:“所以郗氏现在算我们的客户?”
宓蘅初看了他一眼。
“还不是。”
“那算什么?”
会议室外,下午的阳光从新办公室的玻璃窗照进来。茶水间那盆发财树正好被照到,几片新长出来的叶子在风口里轻轻动。
宓蘅初把招标文件翻回第一页。
“竞争。”
同一天下午,金融区另一头,郗氏集团采购系统完成了第一轮候选供应商确认。
六家公司依次出现在项目名单里。
最后一行是:
**循衡科技有限公司。**
采购经理把名单提交以后,系统自动流转到项目治理委员会。
陆廷骧正在另一个会议室里开经营会,没空看。
郗砚峤也没有参与供应商筛选。
他甚至还不知道,循衡科技已经进了名单。
一年以前,他们之间每一次相遇,几乎都带着身份的不对等。
董事长和员工。
富人与穷人。
客户与供应商家属。
能够解决问题的人,和必须承受问题的人。
一年以后,当他们再次坐到一张桌子旁,桌面上终于会出现一种新的东西。
不是借条。
不是补偿协议。
也不是分手以后没有说出口的话。
而是一份双方都可以说“不”的合同。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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