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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没有报价

By 乔治 · 45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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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3

第四十三章 第二次恋爱

郗氏和循衡的合同正式签署以后,真正让人疲惫的部分才开始。

十四周上线周期,从投标时看已经不算激进,可项目一落地,所有藏在招标文件背后的现实问题便一个接一个冒出来。郗氏不同业务板块使用着三套供应商主数据,付款字段命名不一致,历史项目里同一家供应商甚至可能有两个编号;医疗板块重合同履约,物流板块更看交付稳定,地产板块则因为前几年收缩,留下大量长期不用却没有正式关闭的供应商账户。

循衡技术团队第一周就发现,如果直接按照原计划把这些数据接进模型,同一家企业在不同系统里甚至可能同时被判定为“正常”“高风险”和“已退出”。

项目群很快吵起来。郗氏IT认为问题来自历史业务系统,采购认为是数据治理,业务部门则认为不应该为了一个外部软件重新整理十几年的供应商记录。到了周三下午,两边项目组在郗氏三十六层开第一次重大问题会,会议室的白板上已经画满数据流和接口,循衡技术负责人老周正和郗氏信息部争一张主数据映射表,桌上的咖啡从热变凉,没人顾得上喝。

陆廷骧没来,这种级别的问题已经不需要CEO出面。

郗砚峤也没有出现。

宓蘅初甚至觉得这样很好。

她坐下来以后没有先追问“谁负责”,而是让所有人从三套系统里各挑十个最严重的冲突样本。半小时以后,原本混乱的问题开始变得具体:供应商名称不统一,可以靠统一社会信用代码清洗;历史付款字段虽然麻烦,仍然可以重算;真正不能自动解决的,是“供应商退出日期”和“风险发生日期”。

如果这两个时间点错了,模型就可能把“因为订单已经终止所以现金恶化”,误判成“因为现金恶化所以订单终止”,整个因果关系会被倒过来。

宓蘅初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这个不能让算法猜。重大历史退出案例人工复核,先挑过去五年金额最大的两百家,再筛订单下降超过百分之五十的。”

郗氏IT负责人立刻皱眉:“这会增加很多工作量。十四周上线怎么办?”

“范围不变,就延期。”

采购负责人明显不愿意:“合同里写了时间。”

宓蘅初看向他:“合同里也写了数据质量前提。我们可以为了按时上线,把错误数据照样导进去。十四周那天系统会很好看,仪表盘也会亮,但半年以后如果有人拿这个分数决定一家供应商的生死,谁来解释?”

会议室里一下静下来。

循衡销售负责人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鞋,大概是提醒她,这里不是自家公司,话不要说得太硬。宓蘅初没有收回。

最后反而是郗氏风险负责人先点头:“重大历史样本人工复核。十四周保留,一期先上三个业务单元,地产板块延后一轮。”

采购负责人转头:“那要重新走变更。”

“就走变更。”

会议开了两个半小时,最终把原本一个“必须准时上线”的问题,拆成了三个可以真正承担责任的决定:哪些数据必须先清洗,哪些模型可以先上线,哪些业务必须延期。

宓蘅初走出会议室时已经快七点。她刚按下电梯,身后有人叫她。

“宓总。”

她回头。

郗砚峤站在走廊另一端。

一年多以前,他第一次这样叫她时,她大概会觉得陌生,现在反而觉得自然。

“郗董。”

他走过来,手里没有文件,身后也没有岑泊川。

“听说你们把地产板块延期了。”

“消息挺快。”

“这是董事长的优点之一。”

“也是缺点之一。”

他笑了一点:“为什么延期?”

“历史数据太乱。现在上,风险归因会错。”

“合同里有周期。”

“所以走变更,不白延期。”

“客户不同意呢?”

“把风险写进验收文件,让客户签字。”

郗砚峤看着她,嘴角有一点笑意:“你现在很喜欢让别人签字。”

宓蘅初也笑了:“跟你学的。”

电梯到了。

两个人一起进去,里面没有别人。

门合上以后,空间忽然比走廊安静很多。一年多没有这样单独站得这么近,宓蘅初先闻到他身上那种很淡的木质香气,和以前一样。意识到这一点以后,她反而有些不自在,低头看电梯数字。

郗砚峤也没有说话。

到了二十层,电梯停了一次,门外没人,又重新合上。

宓蘅初忽然问:“你现在真的都不管这种项目?”

“CEO管。”

“真能忍?”

“不能。”

“那怎么办?”

“学。”

她转头看他:“学得怎么样?”

“偶尔会发邮件。”

“陆总烦吗?”

“经常。”

宓蘅初笑出了声,郗砚峤也跟着笑。那几秒很奇怪,没有过去那种随时要谈责任、阶层、父亲或者关系的紧张,也没有分手以后刻意维持的距离,只像两个很久没真正单独说话的人,忽然发现彼此仍然熟悉。

电梯到一楼以后,门打开,宓蘅初本来准备直接出去,却听见他问:“吃饭了吗?”

她停了一下。

这句话太像从前。

郗砚峤显然也意识到了,很快补了一句:“不是安排,只是问。”

宓蘅初看着他:“没有。”

“我也没有。”

两个人一起走出电梯,却谁都没有马上往门外走。大堂里不断有人经过,玻璃门外刚下过雨,出租车和网约车停停走走。

最后反而是宓蘅初先开口:“那要不要吃?”

郗砚峤似乎愣了一下,很轻,却被她看见了。

“要。”

“附近?”

“可以。”

“我知道一家面馆。”

“你选。”

这一次,他没有让秘书订餐厅,也没有问有没有包间。两个人直接走出大楼,沿金融区后街往南。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湿,路灯倒映在积水里。这个时间,大楼里的人正在下班,穿西装的人混进送外卖的电动车、便利店顾客和等公交的人群,所有身份都被夜色压得小了一点。

面馆开在一栋写字楼背后,店不大,七八张桌子,靠门一桌正在喝啤酒,厨房里煮面的水蒸气不断往外冒。老板娘问几个人,宓蘅初说“两位”。

这两个字出口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半秒。

像某种很久没有使用过的身份。

他们坐到最里面。郗砚峤拿起菜单问:“你吃什么?”

“牛肉面。”

“辣?”

“微辣。”

他点了两碗,没替她加任何东西。

宓蘅初看见了,忽然有些想笑:“你现在连小菜都不敢替我点?”

“学过头了?”

“有一点。”

“那你要什么?”

“拍黄瓜。”

郗砚峤抬手叫老板娘:“再加一份拍黄瓜。”

宓蘅初笑了:“你以前不会这么累。”

“以前我以为效率就是替别人省掉选择。”

“现在呢?”

“有些选择本身就是人的东西。”

她没有接这句话。

面很快端上来,两个人真的先吃了一会儿,没有谁急着把这顿饭变成“我们需要谈谈”。反而是这种正常,让宓蘅初觉得有些陌生。

一年以前,他们在一起时,每一次见面似乎都带着某种重量:谁帮助了谁,谁欠了谁,父亲出了什么事,董事会发生什么,感情会不会影响工作。现在,他们只是坐在一张塑料桌布旁边吃面,旁边有人划拳,厨房里不断响起漏勺碰锅沿的声音。

郗砚峤先问:“公司现在多少人?”

“二十六。”

“还准备招?”

“六个。”

“现金够?”

宓蘅初抬头:“你怎么还这样?”

“职业病。”

“够。刚融完。”

“烧钱速度?”

“不能告诉客户。”

郗砚峤看着她:“现在不是客户时间。”

这句话轻轻碰到了什么。

宓蘅初把筷子放下:“那现在是什么时间?”

郗砚峤也停下来。外面有人推门进来,一阵凉风带着雨后的潮气吹进店里。

他没有像过去那样很快给出一个准确答案。

“如果你愿意,可以只是吃饭。”

宓蘅初看着他:“你现在特别会留退路。”

“你以前说我什么都提前设计。”

“所以现在什么都不设计?”

“也不是。”

“那你设计了什么?”

郗砚峤沉默了一会儿:“设计自己别再犯同一个错。”

她低头笑了一下:“听起来还是设计。”

“改不了。”

两个人都笑了。

就在这种并不浪漫的面馆里,宓蘅初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年其实从来没有停止想他。只不过从前想到郗砚峤,她脑子里总会同时出现很多东西:钱、董事长、父亲、签字、补偿、保护、控制。如今那些东西都还在,却终于不再挤满全部位置。

她开始能够只想一个人。

“你这一年好吗?”她问。

郗砚峤看着她。

这是他们这一年第一次真正问彼此这句话。

“总体还好。”

“总体是什么意思?”

“公司活着,我也活着。”

“很像财报。”

“你呢?”

“公司也活着。”

“你呢?”

宓蘅初想了想:“比以前累。创业经常后悔,也经常想回去上班,可第二天又觉得还能撑。”

郗砚峤点头:“正常。”

她看他:“你以前会说,可以给我一个更好的选择。”

“现在也想说。”

“然后呢?”

“忍住。”

宓蘅初笑了。

吃完以后,两个人没有马上打车。外面的雨又开始飘,很细,几乎不像下雨,他们沿着后街慢慢往江边走。金融区高楼在身后,越往前,建筑越矮,旧仓库改成的餐厅和酒吧一间接一间,远处江面有船灯。

走到旧码头附近时,宓蘅初停下来。

这里离他们第一次真正约会的地方不远。一年多以前,她就在这一带听他承认嫉妒,也曾和他争那些被提前“铺好”的路。

郗砚峤显然也记得。

“要不要换地方?”

“不用。”

两个人站到栏杆边。江风有点凉,宓蘅初把外套领口拉高了一点。

郗砚峤看见了,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脱下外套给她。

她反而觉得这个动作没有发生,很好。

沉默一会儿,她说:“我后来真的裁人了。”

郗砚峤转头看她:“我知道你们公司调整过。”

“你查?”

“公开信息。”

“骗人。”

“商业数据库。”

“还是查。”

郗砚峤没辩。

宓蘅初看着江面,继续说:“第一次裁的时候,那个人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客户没了,岗位也没了。我以前一直觉得我爸最大的问题之一,就是明明知道该裁,却一直拖。真轮到自己的时候才明白,不是算不出来,是不想做。”

江面上一艘货船缓慢驶过去。

“我有一瞬间真想借钱把她留下,后来没借。”

郗砚峤问:“因为岗位本身没了?”

“对。”

“后悔吗?”

“后悔。”

“觉得做错了吗?”

“不觉得。”

他沉默一下:“这两个确实可以同时存在。”

宓蘅初看向他:“我那天特别想跟你说。我打开过聊天框。”

郗砚峤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为什么没发?”

“因为我怕自己一难受就找你,最后又把你变成解决问题的人。”

“那现在为什么说?”

江边的人不多,远处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轮压过湿地发出轻轻水声。宓蘅初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现在问题已经过去了。我不是来要答案。”

这句话比任何表白都更让郗砚峤沉默。

很久以后,他才说:“我也有很多次想找你。”

“为什么没找?”

“同样的原因。怕把想你包装成有事找你。”

宓蘅初低下头笑了。

“这句话比以前进步很多。”

“谢谢评价。”

“客观评价。”

他们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碰谁。过一个路口时,一辆电动车从侧面很快穿过去,宓蘅初下意识往他这一边退了一步,肩膀撞上他的手臂。

郗砚峤没有抓她,只停下来问:“没事吧?”

“没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却没有再拉开那么远。

又走了一段,宓蘅初忽然问:“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郗砚峤停住。

她自己也觉得问题过于直接,脸上微微热了一下,却没有收回。

“没有。”

“有人追吗?”

“有。”

“挺诚实。”

“你问的。”

“蔚纾窈呢?”

“朋友。”

“她没再考虑你?”

“你可以自己问她。”

宓蘅初忍不住笑:“不问。”

郗砚峤看着她:“你呢?”

“什么?”

“有人追吗?”

“有。”

这一次轮到他安静。

她故意问:“怎么不追问是谁?”

“想问。”

“忍住?”

“很难。”

宓蘅初终于笑出声。

一年以前,他第一次嫉妒时,连承认都很困难。现在他只是站在江边,很坦白地说:

很难。

这种坦白反而让她心软下来。

“没有男朋友。”她说。

郗砚峤看着她:“为什么补充?”

“因为我想说。”

不是因为他追问,不是因为她需要消除他的风险,只是她自己想让他知道。

江风从水面吹过来。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阵。

郗砚峤终于叫她:“蘅初。”

这一声不再是“宓总”。

她抬头。

“我们还有可能吗?”

没有“我会怎么改”,没有“我能给你什么”,也没有“我们的问题已经解决”。

只是一个问题。

答案完全留给她。

宓蘅初看着他很久。

“我不知道。”

郗砚峤点头:“好。”

她皱眉:“就这样?”

“你不是不知道?”

“你现在学尊重学得有点讨厌。”

他笑了一下:“那我可以说别的吗?”

“说。”

“我想重新和你在一起。”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继续往下推,只停了一会儿,又道:“不是因为我觉得以前的问题都解决了。很多东西不会消失。我还是比你有钱很多,也还是会下意识想替别人做决定;你也还是会特别警惕有人替你安排。你现在创业,比以前更忙,我也不保证每次都做对。”

宓蘅初看着他:“听起来很没吸引力。”

“我不想做销售。”

她笑了。

郗砚峤也笑,笑意淡下来以后才说:“我只是想问,你愿不愿意重新认识我一次。”

不是回到以前。

是重新认识。

宓蘅初低头看着湿漉漉的石板路。

“第一次我们怎么开始的?”

“你说可以试试。”

“然后我们把恋爱弄得像项目试运行。”

“主要是我。”

“我也有份。”

她想了很久。

“这次不试运行。”

郗砚峤一时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宓蘅初抬头:“要么谈,要么不谈。别再列规则、复盘、设退出机制。”

他看着她,眼底终于出现非常明显的笑意。

“那谈吗?”

宓蘅初没有回答。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原本剩下的一点距离就这样消失。

郗砚峤没有立刻碰她,还是等着。

宓蘅初看着他,忍不住道:“你是不是准备以后每次都等我先?”

“现在这个场景,我觉得比较安全。”

“你真的很烦。”

说完,她伸手抓住他的领带,把人轻轻拉低了一点,吻上去。

江边很冷,他的嘴唇也是凉的。

第一次接吻时,他们身后全是没解决的问题,像所有现实都在借一个吻暂时停止。现在不同,问题没有消失,公司还在,钱还在,过去也还在,可已经没有任何一件事需要先被解决,他们才有资格亲吻。

郗砚峤的手终于落在她腰侧,没有用力,只安静地停在那里。

宓蘅初没有退。

这个吻并不急,甚至比第一次短。

分开以后,两个人仍然离得很近。

郗砚峤低声问:“现在算什么?”

“你刚才没听见?”

“想确认。”

“谈。”

“第二次?”

宓蘅初看着他:“第一次也是真的。”

“我知道。”

“这次只是重新开始。”

江面上的灯被风吹得有些碎。

他们沿着码头继续往前走,手臂偶尔碰到,谁也没有刻意躲。又走了一段,郗砚峤的手靠近一些,却没有直接握上来。

宓蘅初看见了,故意没动。

十几步以后,她才把手伸过去。

两只手碰到一起,慢慢握住。

没有谁拉着谁往前。

走到岔口时,郗砚峤问:“往哪边?”

宓蘅初看了一眼:“随便。”

“你不是不喜欢别人替你决定?”

“今天允许你选。”

“为什么?”

“偶尔可以。”

郗砚峤想了想:“左边。”

“为什么?”

“那边有一家甜品店。”

宓蘅初停下来:“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甜的?”

“没有。”

“那去干什么?”

“你吃。”

她看着他:“这算不算又替我安排?”

郗砚峤沉默两秒:“那你吃不吃?”

“吃。”

“所以?”

“这次算你运气好。”

两个人都笑了。

他们往左边走去,没有司机在等,没有提前订位,也没人知道晚上会几点结束。金融区的灯在远处一点点亮起来,江风穿过旧仓库和码头,把雨后的潮气慢慢吹散。

宓蘅初忽然发现,第二次恋爱和第一次最大的区别,并不是谁变得更成熟,也不是他们之间的钱终于变得一样多,而是他们都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公司、自己的责任和自己的路。

然后,在这些东西之外,仍然愿意空出一点位置给另一个人。

这一次,不是谁走进谁的世界。

他们只是一起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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