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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没有报价

By 乔治 · 45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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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2

第四十二章 竞争对手

循衡科技决定参加郗氏集团供应链风险数据平台招标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做方案,而是做隔离。

法务把宓蘅初过去在郗氏参与过的项目资料列成一张长达三页的清单:未公开供应商评分逻辑、历史供应商风险参数、采购组织权限、内部数据结构、过去项目会议纪要,以及任何她仍然记得、但无法确认是否已经公开的信息,都不得进入这次投标。

会议室里,邰既白拿着那张清单翻了两遍,忍不住问:“照这个标准,她脑子里知道的东西也不能用?”

法务负责人推了推眼镜:“如果明显来源于她任职期间接触的非公开信息,就不要用。最麻烦的不是你知道,而是以后有人问,你怎么证明这个判断来自循衡自己,而不是来自她以前在郗氏的工作。”

销售负责人靠在椅背上叹气:“我们本来最懂这个客户,结果反而不能用最懂的那部分。”

宓蘅初没有抱怨,只把清单从头看到尾,在第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那就不用。”

“真不用?”销售负责人问。

“那不是我们的竞争优势,是别人的资产。”她把文件递回去,“这次就按一个完全陌生的大客户来做。”

说起来容易,真正开始做的时候,谁都知道不可能完全陌生。

招标文件里有太多她熟悉的词:供应商退出冲击、客户集中度、关联融资风险、账期变化、模型可解释性、责任归因,甚至“交易行为诱发风险”这样的表述,都像从她一年前参与的讨论里一点点长出来。

可循衡不能证明自己“知道郗氏”。

它只能证明自己“懂供应链”。

于是项目组花了整整五天,从公开材料重新开始。郗氏年报、债券募集说明书、公开采购政策、供应商社会责任报告、公开媒体资料、行业数据库,所有写进方案的判断都必须能找到来源,或者来自循衡这一年已经独立形成的通用模型。宓蘅初反而越来越踏实,因为她渐渐明白,一家公司真正值钱的能力,不是掌握某个客户的秘密,而是离开那些秘密以后,依然能重新把问题解出来。

第一轮资格审查结束以后,六家候选供应商只剩四家。

循衡科技是最小的一家。

另外三家里,一家是国内大型企业软件厂商,一家长期服务银行风控项目,最后一家则是郗氏现有数据供应商联合另一家咨询公司组成的方案。

销售负责人看到名单时,眉毛都皱起来了。

“我们拿什么跟他们打?规模没人家大,案例没人家多,客户名单更没法比。”

邰既白说:“产品。”

“别人也有。”

“模型。”

“别人也有。”

“那价格?”

销售负责人立刻精神起来:“这个我们能低。”

宓蘅初抬头:“先别碰价格。”

“为什么?”

“评分权重还没出来。连客户买什么都不知道,就先想着便宜,只能证明我们自己先怕了。”

第二轮评分细则当天晚上发到邮箱。

技术能力三十五分,数据安全十五分,项目实施十五分,行业经验十分,商业价格十五分,治理与模型可解释性十分。

销售负责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价格才十五分。靠低价拿不下来。”

“本来也不该靠低价。”宓蘅初说。

邰既白坐在会议桌另一边,手指敲了两下桌面:“真正决定结果的,你觉得是哪项?”

宓蘅初把评分表放大。

“表面是技术三十五分。实际上,是谁能让他们相信,这套系统不会制造下一次错误。”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一年以前,郗氏出问题并不是因为没有模型。

他们有模型,有评分,有分类,甚至有足够漂亮的内部体系。真正的问题是,当模型开始决定谁该被淘汰、谁应该被降级的时候,没有人继续追问:这个分数究竟有多少来自供应商自己,又有多少来自强势客户施加的交易条件。

宓蘅初站起来,在白板上写下两列:

**经营风险**

**交易冲击**

“我们不做一个只会告诉采购‘谁分数低’的系统。”她说,“我们要让客户知道,当风险发生时,究竟是供应商本身出了问题,还是客户自己的账期、订单、价格和资本投入要求正在把风险推高。”

技术负责人皱眉:“客户未必喜欢这个。”

“所以才有价值。”

“如果系统最后告诉郗氏,是你们自己把供应商逼到危险边缘,这不是找骂?”

“风险系统如果只说客户爱听的话,那不叫风控,叫装饰。”

邰既白看了她几秒。

“就按这个做。”

接下来的八天,循衡所有人几乎都围着这一个项目转。白板擦了又写,模型跑了一版又一版,技术为了“交易冲击”模块连着改了三个晚上,销售则不断补充竞争对手资料。直到方案已经接近定稿,真正的争论才落到价格上。

销售团队建议四百二十万元。

财务当场反对。

首年需要专属数据采购、接口改造、安全部署和驻场实施,如果全部算进去,四百二十万元对应的首年毛利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五。对一个已经开始追求产品化和规模化的公司来说,这个水平太低,而且还会让后续续约陷入一个很差的价格锚点。

销售负责人却坚持:“这是郗氏。拿下来以后,出去见任何制造业客户都可以当标杆。”

宓蘅初问:“标杆值多少钱?”

“什么?”

“五十万?一百万?两百万?”

销售负责人被问住。

“如果不知道,就别拿一个听起来很值钱的词,替代真实成本。”

对方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因为是郗氏,所以反而故意不愿意降?”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

这个问题并不无理。

宓蘅初自己也知道,她这一年太努力证明自己不是靠郗砚峤走到今天。如果面对郗氏时反而刻意把价格抬高,那同样意味着自己仍然被这段关系影响。

邰既白没有替她解释,只问财务:“正常客户,这个交付范围我们该报多少?”

“五百一十到五百四十。”

“战略客户呢?”

“如果控制定制范围,四百八十左右还能接受。再低,就只能赌后续续约把首年少赚的钱补回来。”

销售负责人说:“那四百五十。”

宓蘅初问:“凭什么?”

“拿标杆。”

“还是那句话,标杆值多少钱?”

没人回答。

最后,报价定在四百八十六万元。平台订阅三百零八万元,实施和安全部署一百一十二万元,首年专属数据与接口六十六万元;第二年以后如果不增加重大定制,价格下降到三百七十万元左右。

付款条件则写得更清楚:合同签订后支付百分之三十,核心系统上线支付百分之四十,验收后支付百分之二十,剩余百分之十作为六个月稳定运行保障金。

绝不接受“验收后九十天统一结算”。

销售负责人看完,只能叹气:“你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老东家。”

“正因为是老东家,更不能靠面子做生意。”

两天以后,郗氏通知四家供应商进入现场答辩。

地点在四十八层。

收到邮件时,宓蘅初正在茶水间吃一个已经凉掉的三明治。她把楼层看了两遍,才把手机放下。

邰既白端着水经过:“紧张?”

“有一点。”

“因为项目,还是因为人?”

“都有。”

“要不要换人讲?”

宓蘅初抬头:“为什么?”

“你可以不去。”

“我知道。”

“那还去?”

“因为这是我的产品。”

答辩当天上午,澜州下着很细的秋雨。

循衡一行五个人提前二十二分钟到达郗氏总部。大堂比一年前略微改过,访客系统换成了新闸机,前台背景墙也重新装修。宓蘅初把身份证递过去时,忽然想起自己过去每天刷工牌进出的样子。

前台工作人员完全不认识她。

“宓女士,您的访客证。”

“谢谢。”

一张临时卡放进她手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

访客。

这个身份出乎意料地让她轻松。

电梯上行时,销售负责人还在最后确认分工:“公司介绍我讲,产品你讲,技术老周接,商务不主动展开。价格如果现场压,就按昨晚定的区间。”

邰既白问:“底线?”

“四百六十。”

宓蘅初立刻纠正:“那不是底线。四百六十的前提是付款条件改善,或者减少部分定制。”

销售负责人看她:“知道,知道。你现在对每一个数字都有附加条件。”

“因为数字本来就有条件。”

电梯到达四十八层。

门缓缓打开。

采购项目经理已经等在外面:“循衡科技?”

“是。”

“这边请。”

他们被带进一间中型会议室。长桌一侧已经坐着采购、信息技术、风险管理、财务、法务和两名外部项目顾问,最右侧还空着一个位置。

宓蘅初坐下以后,看见桌面上的席签:

**集团董事长 郗砚峤**

她的手在文件夹边缘停了一瞬。

销售负责人也看见了,却识趣地没有说话。

九点三十分,会议室门从外面打开。

陆廷骧先走进来。

一年不见,他变化不大,只是鬓角明显又白了一些。现在他已经是正式CEO,进门后先和项目组点头打招呼,随后自然坐到主持位置。

几秒后,郗砚峤走了进来。

宓蘅初这一年在财经新闻里见过很多次他,可真人出现时,仍然能看出屏幕遗漏的东西。他比以前瘦了一点,西装依旧简单,步子也没变,只是走进会议室以后,整个房间已经不会像过去那样自然跟着他的节奏调整。

现在主持会议的人是陆廷骧。

郗砚峤坐在右侧。他先看见邰既白,随后视线落到宓蘅初身上,只停了一瞬,没有明显意外,也没有笑。

“早上好。”

是对整个供应商团队说的。

宓蘅初和其他人一起回应。

“陆总,郗董,早上好。”

一年以来第一次真正面对面,没有私人称呼,没有问候过去,桌面上只有招标文件、评分表和一壶普通咖啡。

陆廷骧先说明程序:“每家四十五分钟展示,三十分钟问答。所有供应商答辩结束以后统一评分。郗董作为治理委员会观察成员参加,不参与本轮评分和供应商选择表决。”

这句话显然说给所有人听。

郗砚峤点头:“我只提问题,不打分。”

宓蘅初心里某处轻轻松了一下。

他没有为了避嫌完全消失。

也没有把出现变成权力。

销售负责人开始介绍循衡科技。公司规模、客户结构、融资情况和数据合规很快过完,轮到产品部分时,宓蘅初站起来,第一页没有写愿景,也没有写“AI赋能供应链”。

屏幕中央只有一句:

**风险是谁造成的?**

会议室里的人几乎同时抬头。

“大多数供应商风险系统都很擅长告诉客户哪个供应商危险。”她说,“但现实里,风险并不只来自供应商内部。一个原本正常经营的供应商,如果客户突然延长付款周期、集中转移订单、改变评分标准或者要求大额提前投入,也可能在很短时间里变成高风险。”

下一页出现两条并行风险轨迹。

左侧是经营变量:负债率、现金储备、客户集中、毛利、固定成本。

右侧是交易变量:付款周期变化、订单变化、价格压缩、临时资本投入、合同退出速度。

“我们的系统不会只给一个六十八分,然后告诉采购应该淘汰。它会进一步告诉客户,这个六十八里面,有多少是供应商自己的经营问题,有多少来自当前交易关系。”

风险负责人问:“为什么一定拆开?”

“因为动作不同。”

“举例。”

“如果风险主要来自供应商自身高杠杆、低现金和客户过度集中,客户应该降低依赖、增加替代供应商,必要时退出;如果风险主要来自本企业把账期从四十五天突然延长到九十天,那么解决办法可能不是立刻淘汰,而是先评估自己的政策是不是正在制造额外风险。”

采购负责人皱眉:“采购要的是能不能供货,不是做伦理判断。”

“正因为采购要的是能不能供货,所以更需要知道风险从哪里来。”宓蘅初看着他,“如果客户自己制造了风险,却又把结果全部计入供应商低分,最后可能误判一个原本可以稳定供货的企业,再付更高成本换另一家。”

陆廷骧微微点了一下头。

郗砚峤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演示进入“供应商退出冲击模拟”,他才第一次提问。

“如果系统判断一家供应商本身经营风险已经很高,同时客户对它的交易冲击也很高,应该怎么办?”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点。

宓蘅初看向他。

一年前,他们私下讨论过很多类似问题。现在她必须把他当成客户。

“不能因为客户也有责任,就假装供应商本身没有问题。”

“所以?”

“先判断供应连续性,再做退出路径。如果供应商已经严重资不抵债、现金流持续恶化,客户不能因为自己过去施加过压力就无限续命,那只会制造新的依赖。正确做法是降低订单集中,同时给合理过渡期,让替代供应商逐步进入。”

“什么叫合理?”

“没有统一天数。”

“那模型怎么给?”

“模型不替管理层决定。”她把下一张图切出来,“它把三个月、六个月、九个月不同退出速度对双方现金流、供应连续性和替代成本的影响都算出来,最后由决策人选择。”

郗砚峤看着她。

“也就是说,最后还要有人签字。”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明显听出了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

宓蘅初没有避。

“对。模型不能替人承担责任。”

两个人的目光在长桌两端碰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没人提八年前。

真正知道那件事的人,却都听懂了。

后面的节奏明显加快。技术负责人回答数据安全和接口问题,循衡没有承诺六周全集团上线,也没有把实施周期写得特别漂亮。他们给十四周:前四周做数据清理和接口,中间六周分三个业务单元上线,最后四周验证模型和治理流程。

采购负责人问:“上午另一家供应商承诺十周。你们为什么慢?”

宓蘅初答:“因为模型上线不是把软件装进去。如果历史供应商分类、付款字段和关联关系本身就有问题,系统跑得越快,只会越快地把错误变成分数。”

对方没有再追。

四十五分钟展示结束,项目很快进入最敏感的商务部分。

采购负责人把四百八十六万元的报价投上屏幕。

“你们目前第二贵。”

销售负责人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采购继续道:“规模最小,行业案例最少,价格却不是最低。怎么解释?”

邰既白回答:“我们的数据成本和实施范围写得比较完整。”

“别家公司也说自己完整。”

“那就比交付内容。”

“如果要求整体降百分之十五?”

销售负责人刚准备接话,宓蘅初已经问:“换什么条件?”

采购负责人抬头:“什么叫换什么条件?”

“如果付款比例、交付范围、数据要求和定制数量都不变,百分之十五做不到。”

“别家可以。”

“那应该评估别家。”

桌边有人轻轻动了一下。

这句话对于面对郗氏这种客户的小供应商来说,并不常见。

郗砚峤没有任何反应。

采购负责人显然不准备停:“循衡现在规模不大,郗氏这个项目本身就是标杆。你们难道不计算标杆价值?”

“计算。”

“那为什么没体现在价格里?”

“已经体现。”

“多少?”

“如果是普通客户,同样范围我们的报价大约会再高百分之八。”

销售负责人侧头看她一眼。

这是第一次把“标杆折扣”公开摆到桌面。

采购负责人笑了一下:“那再多给一点。”

“可以。”宓蘅初说,“取消两个专属接口,首付款从百分之三十提高到百分之五十,我们可以再降。”

“你每次降价都要换条件?”

“当然。”

“为什么?”

宓蘅初也笑了一点。

“否则就不是谈价格,是把成本藏起来。”

郗砚峤的手指在桌边停了一瞬。

这句话他太熟悉。

不是字面熟悉。

是她处理事情的方式,从来如此。

陆廷骧没有当场做任何判断,只对采购负责人说:“商务统一第二轮谈,不在这里拖时间。”

答辩在十一点前结束。

循衡团队收电脑时,郗砚峤先起身离开,没有留下,也没有叫宓蘅初。销售负责人一直等会议室门关上,才悄悄吐出一口气。

“我怎么觉得比见银行还紧张。”

邰既白一边收电源线一边说:“因为你知道这里有人认识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销售负责人看了宓蘅初一眼,决定闭嘴。

几个人进电梯,门快合上的时候,外面有人说:“等一下。”

宓蘅初心里本能地跳了一下。

门重新打开。

进来的是陆廷骧。

不是郗砚峤。

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陆廷骧按下一楼,没有谈招标结果,只说:“产品比你在郗氏的时候成熟很多。”

“公司也比以前大了一点。”

“听说融了钱。”

“还不算多。”

“创业公司永远觉得钱少。”

邰既白笑道:“陆总现在也会开创业公司的玩笑?”

“做CEO以后发现,大公司和创业公司的共同点比想象中多。”

销售负责人问:“比如?”

“永远觉得钱不够。”

几个人都笑起来。

电梯经过三十六层时,陆廷骧才像随口一样补了一句:“今天郗董不参与评分,是他自己要求的。”

空气有一瞬间变化。

宓蘅初没有追问。

只说:“应该。”

陆廷骧点头:“对,应该。”

没有替谁传话,也没有替谁解释。

到一楼时,他只在门关前留下一句:“第二轮商务会比今天难。”

邰既白回头:“这是提醒还是威胁?”

“客户提醒。”

电梯门合上。

走出郗氏总部时,雨已经停了。台阶边积着一层湿落叶,路上的车辆带着水声驶过去。几个人站在门口等网约车,销售负责人终于忍不住问:“你觉得能不能进最后两家?”

“现在不知道。”

“技术表现不错。”

“别人也不会差。”

“价格呢?”

“偏高。”

“第二轮主动降?”

“不主动。”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不知道客户真正愿意为什么付钱。”

车到了。

循衡一行人上车离开。

宓蘅初没有回头看那栋楼。

下午四点,四家供应商第一轮评分汇总。

循衡科技不是第一。

技术综合第二,数据安全第三,行业案例第四,模型可解释性第一,价格第三,总分第二。第一名是那家大型企业软件厂商,差距只有两点七分。

项目组按照规则取前两家进入最后商务与技术澄清。

循衡入围。

邮件发到公司时,办公室里终于有人鼓掌。销售负责人喊着晚上吃饭,财务在另一头立刻问谁请、预算多少,气氛一下从过去十天的紧绷里松下来。

宓蘅初却没有马上加入。

她打开评分反馈,真正让她停下来的不是总分,而是一条评委意见:

**循衡方案在责任归因和交易冲击识别方面明显领先,但供应商规模较小,应进一步说明长期持续服务能力及关键人员依赖风险。**

这一次,风险指向他们自己。

公司太依赖她,太依赖邰既白,也太依赖几个核心工程师。

过去一年,她一直在替客户分析集中度风险,如今郗氏用完全相同的逻辑评估循衡。

公平得无话可说。

邰既白走过来:“看什么?”

“他们担心我们太小,还担心关键人员依赖。”

“正常。”

“如果我走,这条产品线会不会出问题?”

邰既白想都没想:“会。”

“那就是风险。”

“你又准备干什么?”

“把客户知识和产品判断继续往团队里拆。中标以后如果只有我能做,那不叫公司能力,叫我个人接了一个大单。”

第二轮商务谈判安排在三天后。

这次会议规模小得多,只剩采购、财务、法务和项目负责人。郗砚峤原本不需要出席,但会议开始前十分钟,项目负责人收到通知:董事长将以治理观察身份旁听最终商务澄清,仍然不评分。

宓蘅初看见他进来时,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意外。

双方坐定以后,采购没有再讲产品,直接把问题摆上桌。

“我们希望总价降到四百四十万。”

循衡销售负责人答:“按现有范围做不到。”

“竞争对手更低。”

邰既白说:“可以调范围。”

“我们不希望调范围。”

“那就调付款条件。”

财务代表问:“你们要什么?”

“首付款百分之五十。”

“集团标准是三十。”

“那价格不动。”

不到十分钟,谈判就卡住了。

采购负责人把笔放下,换了个角度:“邰总,循衡目前年收入规模不大。郗氏这个项目不是普通四百多万合同,我们能给你们未来市场提供很强的参考价值。”

销售负责人明显动了一下。

标杆价值。

从投标第一天就反复出现的东西。

看不见,却足够诱人。

采购继续:“四百四十万,对你们也不是亏损。”

财务代表补充:“而且我们没有要求九十天账期,付款是三十、四十、三十,最后一笔验收后四十五天。”

条件已经比最坏情况好得多。

销售负责人低头快速计算。

首年毛利会降到百分之四十出头,不漂亮,但并非不能做。

邰既白看向宓蘅初。

对面的郗砚峤始终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宓蘅初问:“四百四十万如果接受,第二年续约价格怎么定?”

采购负责人说:“另谈。”

“那不行。”

“为什么?”

“首年有大量实施成本,我们可以因为标杆价值让一部分首年利润,但不能把首年战略折扣变成以后每年的价格锚点。”

她翻开商务条款。

“四百五十八万,付款条件维持。第二年基础订阅不低于三百六十万,除非用户数量或者数据范围下降,新增定制另算。”

采购摇头:“还是高。”

“可以四百五十。”

销售负责人猛地看她。

她继续说:“首付款提高到百分之四十。”

财务代表立即摇头:“集团标准很难改。”

“那就四百五十八。”

谈判再次停住。

谁都不愿先动。

这时,郗砚峤第一次开口。

“为什么一定要首付款?”

采购负责人看了他一眼。

宓蘅初知道,这不是帮哪一边。

她回答:“因为项目开始以前,我们就要购买数据资源、安排实施团队和安全部署。郗氏付款能力没有问题,但付款能力和付款时间不是一回事。”

“你担心郗氏拖欠?”

“不担心。”

“那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能替客户无偿融资。”

会议室里一下很静。

郗砚峤看着她。

“即使客户是郗氏?”

“越大的客户,越不应该默认供应商替自己融资。”

采购负责人几乎本能地看了郗砚峤一眼。

一年以前那场历史供应商调查,恰恰就是从账期和现金压力开始。

郗砚峤没有不悦。

只说:“明白。”

随后再没有参与。

谈判一直拖到下午一点,终于达成结果:合同总价四百五十二万元,首付款提高到百分之三十五,核心系统上线后支付百分之四十,验收后百分之十五,最后百分之十在稳定运行三个月后支付;第二年基础订阅设置明确价格区间,避免首年战略折扣永久固化。

双方都没有拿到最初想要的条件。

循衡没有因为郗氏是标杆就把价格砍穿,郗氏也没有因为自己是大客户就接受供应商全部要求。

真正结束的谈判,通常就是这样。

没有哪一方觉得自己赢得特别漂亮。

会议结束以后,采购负责人再次提醒:“还要等最终技术评审和授权,不代表中标。”

宓蘅初点头:“明白。”

收材料时,她的笔从桌边滚下去。

有人先一步弯腰捡起来。

郗砚峤。

他把笔递给她。

两个人离得比这一年里的任何一次都近。

“谢谢。”

“嗯。”

只有两个字。

周围全是人,连一点真正的私人空间都没有。

宓蘅初接过笔,准备离开。

郗砚峤却忽然问:“刚才四百五十,是你的底线?”

她看向他。

“商业秘密。”

郗砚峤愣了一下,随后真正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已经知道答案的笑,而是第一次真的不知道。

“好。”

宓蘅初也笑了一点。

“郗董还有商务问题吗?”

“没有。”

“那我们先走。”

“好。”

她转身走出会议室。

一直走到电梯口,也没有人追出来。

一年前,她离职时曾经站在电梯门里等过一句话。那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她却觉得那扇门关得很重。

今天,他同样没有追。

感觉却已经完全不同。

那时她离开,是为了证明自己可以没有他。

今天她离开,只是因为会议结束了。

晚上六点二十分,最终评分完成。

大型企业软件厂商依然在规模、案例和数据安全方面领先;循衡在模型、实施逻辑和治理可解释性方面领先。第二轮商务以后,两家的价格差距已经不大,最后真正拉开结果的,是一项起初并不起眼的评估:

**五年总拥有成本。**

大型厂商首年价格更低,但从第二年开始,专属数据、接口扩展和高级模型模块都需要额外授权,五年总成本明显上升;循衡首年报价略高,后续订阅结构却更加透明。

重新计算以后,循衡五年总拥有成本低了接近百分之十二。

总分重新排列。

不到一分。

循衡科技成为第一推荐供应商。

陆廷骧在最终审批页签字。

风险委员会代表签字。

信息技术负责人签字。

采购负责人签字。

文件最后流转到董事长办公室时,秘书问:“郗董,您是治理观察成员,需要做留档确认吗?”

郗砚峤把结果从头看到尾,没有在供应商选择意见栏签字,只在旁边写了一行:

**已阅。本人未参与评分及选择。**

随后合上文件。

这一次,他没有替她赢。

甚至没有资格替她赢。

而这恰恰是他第一次真正能够为她高兴的原因。

晚上七点零三分,循衡科技收到正式中标通知。

办公室先安静了两秒,随后一下炸开。销售负责人直接从座位上跳起来,技术团队隔着半个办公室鼓掌,有人拍桌子,有人喊今晚必须吃饭。行政真的从冰箱里找出一瓶上次聚餐剩下的起泡酒,刚拔开塞子,财务就在旁边喊:“别喷电脑!”

宓蘅初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邰既白拿着手机走过来。

“恭喜,宓总。”

她笑:“恭喜邰总。”

“现在郗氏算客户了吧?”

“签完合同才算。”

“你真扫兴。”

办公室闹了十几分钟才慢慢恢复秩序。销售开始准备合同,技术已经在讨论十四周实施到底够不够,财务则重新算首付款大概什么时候能够到账。

宓蘅初坐回自己位置。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来自郗砚峤。

只有四个字:

**恭喜中标。**

她看了一会儿。

这一次,没有像一年前那样只回一句“谢谢”。

她打字:

**谢谢。你们价格压得很厉害。**

几秒以后,他回复:

**不是我压的。**

她笑了。

**我知道。**

那边停了一会儿。

又发来一句:

**这次你是靠自己赢的。**

宓蘅初看着那行字,没有像从前那样生出一种被认可的感动。

因为她已经不需要他证明自己行不行。

于是她回:

**我们公司赢的。**

郗砚峤很快回复:

**对。**

聊天停在这里。

办公室里,打印机还在吐合同资料,销售在讨论庆功宴去哪家店,技术负责人已经开始抱怨十四周上线根本太紧。所有声音都很真实,也和爱情没有关系。

宓蘅初把手机扣在桌面,重新打开项目计划。

一年以前,他们之间最难解决的问题,是郗砚峤总想替她解决问题。

一年以后,他们终于可以真正站在谈判桌的两边,各自替自己的公司争价格、争账期、争范围、争利益。他可以拒绝她,她也可以拒绝他;谁都不需要因为爱情让出商业底线,也不需要谁先变弱,另一个人才显得强。

真正的平等,原来并不是两个人拥有一样多的钱。

而是坐到同一张桌子前的时候,他们都拥有说“不”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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