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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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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第三章 脚步在身后

石生被送回家时,天还没有亮。

望舒不眠特意让村中一名老妇陪着他,叮嘱老妇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让孩子独自开门。石生临走前,忽然攥住她的手指,问了一句:“姐姐,如果我娘真的在墙里,你会把她救出来吗?”

望舒不眠没有立刻回答。

她见过太多把思念当成证据的人。一个人越想念死者,越容易相信任何一句像死者说出来的话;可若有人利用这种思念,把活人引进危险之处,那份温柔便会变成最锋利的刀。

“我会查清楚墙里有什么。”她说,“如果有人被困在那里,我会尽力救他;如果有人借你娘的声音害你,我也会把那个人找出来。”

石生松开了手,却没有因此安心。他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北边的山壁,直到老妇把他领进巷子,才终于消失在夜色里。

望舒不眠没有回旧屋。

她沿着村北的窄道重新走向废石屋。昨夜发现的湿脚印已经被风吹干,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灰痕。她蹲下身,拿银针在石地上轻轻刮过,发现痕迹中混着极细的红褐色砂粒,与六名采药人鞋底的黑砂并不相同。

她把砂粒包好,又检查石屋门口的碎石。几处石面上有新鲜擦痕,像是有人穿着软底鞋,在这里停留过一段时间。可那些擦痕只延伸到墙边,到了那道弧形浅痕附近便断了,既没有通往山路的脚印,也没有折返的痕迹。

她抬头看了一眼石壁。

昨夜那句“别信她”,仍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她不能确定说话的是谁,也不能确定那个声音究竟来自石壁深处,还是有人借着山体空腔,把声音送到了她耳边。眼下唯一可靠的,是眼前这些可以反复检查的痕迹。

她沿着石屋四周走了一圈,准备从另一条山道返回村中。

走出约百步,身后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嗒。

嗒。

声音落在湿石上,不急不缓,恰好与她行走的节奏相同。

望舒不眠没有回头。

她故意放慢脚步,鞋底轻轻擦过石面。身后的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她停步,那声音便随之停住。她重新迈步,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始终隔着三四丈跟在她身后。

山道两侧长满低矮的灌木,露水压弯枝叶,远处的松林被夜雾笼罩。望舒不眠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地面,前方只有她自己的脚印,身后却因岩石湿滑,几乎没有能够辨认的痕迹。

她忽然向左横跨一步。

身后的脚步仍然沿着原来的方向,向前踏了一下。

那一步并不重,却比她预料的晚了半息。

望舒不眠缓缓转身。

山道空空荡荡,只有一株被风吹歪的老松,树枝低垂,针叶上挂着水珠。她没有看见人影,也没有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

她取出银针,夹住一缕细丝,朝身后轻轻一弹。

丝线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既然跟着我,何必躲着?”

山风从松林深处掠过,没有人回答。

望舒不眠继续前行。

这一次,她刻意变换步法。先快走三步,再缓行两步,继而突然停下,随后绕过一块突出的山石,踏上旁边一段狭窄的石阶。她的《踏月无声》讲究借势藏力,若是熟悉山路的高手,即便能跟上她的身法,也很难在每次转折时都留下相同的声响。

然而,身后的脚步竟始终没有断过。

更古怪的是,每当她停下,那脚步便比她多出两下。

嗒,嗒。

像是追随者没能及时收住步子,又像有人在她停步之后,仍然独自向前走了两步。

望舒不眠的眉心渐渐收紧。

她练过多年轻功,听惯了鞋底落地时的轻重变化,也能从对手换气的间隙判断其发力方向。真正的追踪者无论武功高低,走得再轻,也必须借地发力;只要脚掌落地,身体便会产生极细微的震动。可她身后的声音既像人走路,又不像一个人的步伐,仿佛同一条山道上,有两种不同的节奏叠在一起。

她想起了石生。

石壁里那三声敲击,与男孩的心跳重合;如今这多出来的两步,又像是另一个节奏始终追在她自己的脚步后面。

她没有把两件事强行联系起来,只将它们记在心里。

走到一处两侧皆是岩壁的窄道时,望舒不眠停了下来。

这里是雁回山旧采石路的一段,左侧岩壁高过人头,右侧是长满湿苔的陡坡。山道仅容两人并肩,若有人藏在前方,很难绕过她;若有人从后面跟来,也无法轻易从旁边越过。

她将油灯放在一块凸石上,缓缓闭上眼睛。

《听月息》。

她不去追逐声音,而是先辨风从哪里来,再分辨衣料与呼吸的细微起伏。山风穿过狭道,发出低沉的呜咽;岩缝里有水滴落下,每隔数息便响一声;更远处,似乎有一只夜鸟在树梢间扑动翅膀。

这些声音层层叠叠,足以把一个普通人的耳朵搅成一团。

她静静站着,等那些声音逐渐分开。

风声在左,滴水声在右,夜鸟已经远去。她自己的呼吸平稳而轻,衣袖因微风擦过斗篷,发出极细的摩挲声。

身后却没有呼吸。

只有脚步。

那声音先从远处响起,慢慢靠近,最后停在她身后不远处。望舒不眠忽然听见一丝极轻的布料摩擦声,像有人将袖口贴在岩面上,正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视线。

她睁开眼睛,右手两指间已经夹住一枚银针。

“出来。”

脚步声消失了。

她没有立即转身,而是向前迈出一步。

嗒。

身后也响了一声。

她又迈出一步。

嗒。

这一次,脚步声却从她左侧的岩壁里传来。

望舒不眠骤然回身,银针脱手飞出,直取声音响起的位置。针尖撞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随即落入湿苔之间。

岩壁没有裂开,也没有人应声。

她走近查看,发现银针刺中的地方有一小片新鲜剥落的石粉,下面露出一道极窄的暗色痕迹。那痕迹弯弯曲曲,像被什么东西从内侧擦过;周围的岩石却坚硬完整,没有足以容人进出的洞口。

她伸手触了触石面,指尖沾上一层冰凉的湿意。

正当她准备取出细丝探测时,右侧陡坡上突然传来一声碎石滚落的响动。

有人在那里!

望舒不眠脚尖一点,身形贴着岩壁掠出。她没有贸然跃过陡坡,而是先踩住一块突出的石楞,借力向上翻身,斗篷在半空展开,像一片被夜风托起的暗色月影。她刚落到坡上的一处窄台,便看见前方有个灰衣人影正沿着灌木间的小路疾走。

“站住!”

那人不但不停,反而猛地回身,甩出一把细碎石屑。

石屑迎面飞来,望舒不眠偏头避开,仍有两粒擦过颧骨,留下细小的刺痛。她没有伸手揉脸,脚下连踏两步,借一块横生的树根追了上去。灰衣人似乎熟悉这里的地势,每逢转弯便将身体贴向岩壁,几次险些借着雾气消失在视线之外。

望舒不眠看见对方右手裹着一圈暗布,布边有一道新裂口。

她心中一动,脚下更快。

那人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反手向她刺来。刀锋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白,直取她肩头。望舒不眠侧身避过,左手扣住对方腕部,银针同时抵向其肘后麻筋。那人反应极快,手腕一翻,刀柄撞开她的手指,随即借势向后滑出半步,短刀横扫她的衣摆。

两人一触即分。

望舒不眠落脚之处恰好有一层湿苔,鞋底微微一滑。她及时以足尖抵住岩缝,才没有失去平衡。灰衣人却抓住这瞬间的空隙,抬脚踢向旁边一块松动的石头。

碎石滚落,撞在坡壁上,发出一连串杂乱回响。

那声音盖住了脚步,也搅乱了她的听觉。

望舒不眠没有追着最响的地方冲过去,而是立刻退到较稳的石台,重新判断对方的落脚位置。可就在她凝神的片刻,灰衣人已借灌木遮掩,翻过另一道岩脊。

她追到岩脊边缘,只看见一截灰色衣角从树影里闪过,随后便彻底消失。

没有人坠落的声音。

没有血迹。

只有一块被扯下来的布片,挂在一根尖锐的枯枝上。

望舒不眠取下布片,发现它的纤维粗硬,边缘沾着灰白石粉。布面上有一道极细的割口,与石生父亲那枚铜扣上残留的暗色纤维有几分相似,但是否出自同一件衣物,还需要比对。

她将布片收好,沿着灰衣人逃走的方向继续查找。

灌木后面有几枚新鲜脚印,鞋底窄而深,前掌的纹路与村口那串突然中断的脚印颇为接近。可追到一片平整的石地时,足迹再次消失。

望舒不眠没有立即认定对方会遁地,也没有把消失的脚印当成鬼怪留下的证据。她蹲下身,先检查石地的湿度,再查看两侧灌木是否有被压弯的痕迹。石面上确实有一层极薄的灰白粉末,粉末中混着几粒新鲜砂砾,说明有人刚从这里经过。

然而,石地另一侧没有足迹,灌木也没有明显的折断痕迹。

她取出细丝,沿石面缓缓移动。

丝线传回的震动十分微弱,只有靠近岩脊底部时,才出现一阵不规则的颤动。她换了几个角度,仍无法确定那里究竟是天然裂隙,还是被人用碎石与泥浆掩住的旧缝。

她记下位置,没有贸然撬开岩石。

天色渐亮,雁回村的炊烟开始升起。望舒不眠沿原路返回,路过村口时,看见老邵正站在槐树下,似乎已经等了她很久。

他见她回来,先看了看她肩头被刀锋划破的衣口,又看了看她手中的布片,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昨夜进了北边石屋?”

“你知道那间石屋?”

老邵没有回答,只说:“姑娘,有些地方不是活人该去的。”

“活人不该去,那死者就该去么?”

老邵被她问得一滞。

望舒不眠将布片收回袖中,走到他面前:“无影窟里到底有几个人?六个回来的人说不清楚,墙里的人也不肯说清楚。你若知道什么,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

老邵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为何一夜未睡?”

老邵低头看向自己的鞋。

他的鞋底沾着新鲜石粉,鞋跟处还有一道细小的刮痕。那不是普通山路留下的磨损,更像是刚从狭窄岩缝中挤出来时,被硬石划过。

望舒不眠没有指出来,只将他的神情记在心里。

她知道,这个人仍在隐瞒。

但隐瞒本身并不能证明他就是凶手。有人可能参与了封洞,有人可能害怕报复,也有人只是知道某件不愿再提的旧事。她必须找到能够相互印证的证据,才能把罪责落到真正该承担的人身上。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身后忽然响起了两声脚步。

嗒。

嗒。

望舒不眠停下。

老邵也停下。

那两声脚步却没有停。

它们从槐树后面传来,沿着村口石板路慢慢向前,最后在望舒不眠身旁响起,仿佛一个看不见的人,正与她并肩站着。

她低头看向地面。

槐树的影子落在石板上,老邵的影子落在树根旁,远处挑水村民的影子也随着扁担晃动。

望舒不眠身旁,依旧空无一物。

可湿润的石板上,竟多出了一枚清晰的脚印。

那脚印的鞋尖朝着村外,脚跟却深深陷进石面边缘,仿佛有人从墙壁里一步迈出,尚未站稳,便停在了那里。

望舒不眠缓缓蹲下身。

脚印旁边,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线,从石板缝隙一直延伸到槐树根部。

她伸出银针,轻轻碰了碰那道黑线。

石板深处,传来一声回应。

笃。

随后,是第二声。

笃。

第三声却迟迟没有出现。

望舒不眠抬起头,望向无影窟所在的山脊。

这一次,她终于明白,那多出来的两步未必是在追她。

也可能有什么东西,一直试图走到她身边。

而它已经走出来了。

正是:

山路无人步自来,石中暗响入尘埃。
一墙隔断生和死,两步先行谁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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