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第七章《唱错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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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房里的十四具戏偶,仍然低着头。
望舒不眠没有去看自己的影子。
她知道,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不该出现在脚下。
可她也知道,若是因为一个诡异的现象便乱了方寸,真正藏在暗处的人,便有了可乘之机。
她将一枚银针插入木箱旁的地缝,针尾微微颤动。
没有风。
也没有脚步。
只有箱中那道年轻的声音,像隔着很深很深的水,再次响起。
“伴月姑娘……别让他们唱完第三场。”
“谁在唱?”
无人回答。
“孟无咎是谁?”
木箱里忽然传来三下叩击。
咚。
咚。
咚。
紧接着,十四具戏偶同时抬起了头。
它们没有面孔。
原本该有眼睛的地方,竟各自嵌着一小片铜镜。十四片镜面映出十四个不同的望舒不眠:有的穿着黑衣,有的披着白发,有的满脸血污,还有一个,脖颈上横着一道深深的伤口。
最后一片镜子里,她没有异瞳。
那是一双纯黑的眼睛。
仿佛有人将她眼中的月光,连同她尚未知道的身世,一并挖了出去。
望舒不眠指尖微凉。
她没有继续看。
右手两指轻轻一并,《寸息藏锋》无声发动。袖底银针飞出,连点三具戏偶的铜镜。
叮!叮!叮!
三片镜子应声碎裂。
其余十一具戏偶突然向后仰倒,细线绷紧,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仓房顶部,仿佛有无数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望舒不眠趁机抽回银丝,将木箱旁的七根铁钉逐一标记。
她没有开箱。
“你若还活着,就给我一个能查证的线索。”
她对着木箱说。
“若你已经死了,也别用鬼话替凶手遮罪。”
这句话说完,仓房深处忽然亮起一点青光。
青光浮在半空,像一粒悬着的鬼火,慢慢向后墙飘去。
望舒不眠没有追那点光。
她只看见,青光经过的地方,地上的灰尘竟显出一串浅浅的鞋印。
鞋印向前延伸。
走到墙边,便断了。
而那面墙上,挂着一块残破的戏牌。
牌上写着两个字:
照冤。
她抬手取下戏牌。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第三场,错一句,死一人。”
……
天色微明时,落雁台重新亮起了灯。
没人知道,是谁下令让戏继续唱。
也没人敢问。
冯半台被看守在后台,双手虽已松开,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张妆台。他面前摆着一杯冷茶,茶面上浮着几根细小的黑丝。
关鹤年坐在最角落,抱着膝盖,一言不发。
张细娘则反复擦拭自己的双手。
她明明已经洗过许多遍,指缝里却仿佛总有洗不掉的红色。
刘闻更站在鼓架旁,望着台上的灯光,脸色灰败。
“戏还要唱?”望舒不眠走进来。
刘闻更没有回头。
“若不唱,台上的东西就会自己唱。”
“你见过?”
“七年前见过一次。”
他慢慢转过脸。
“那一夜,第三场唱到一半,张砚生忽然忘了词。他站在台中央,盯着一面根本不存在的镜子,问了一句……”
“问什么?”
刘闻更喉头滚动。
“他说,镜子里为什么还有一个我。”
后台安静下来。
望舒不眠看着他。
“后来呢?”
“鼓声响了三次,灯灭了。再亮起来时,张砚生不见了。”
刘闻更低下头。
“从那以后,每年霜降后的第七夜,戏台上都会有一处唱错。错的那个人,当夜便会出事。”
“七年,七次?”
“不是。”
刘闻更的声音忽然发颤。
“前六年,只有一个人出事。可今年……已经有两个人看见第三张脸了。”
他没有说第二个人是谁。
望舒不眠也没有问。
她走到鼓架旁,伸手轻轻敲了一下鼓面。
咚。
鼓声低沉,回音却比正常情况多出半拍。
她又敲了一次。
咚。
回音仍然多出半拍。
《月下听台》悄然运转。
她的听觉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沿着鼓皮、鼓架、地板与横梁一层层铺开。每一处震动,都在她心中化成不同的轻重与节奏。
鼓面没有问题。
鼓架也没有问题。
问题在鼓架下方。
那里有一块木板,厚度与周围不同,木纹方向却刻意做得一致。有人曾经拆开过它,又用极高明的手法重新拼合。
望舒不眠俯身,指尖在木板上轻轻一叩。
回声空。
她再叩第二下。
回声深处,竟传来一声细微的回应。
咚。
像有人在地底,敲了同样的一下。
刘闻更浑身一震。
“就是这个声音!”
“七年前,你听见的?”
“是。”
望舒不眠没有拆板。
她只是取出银针,沿木板边缘缓缓移动。针尖到西北角时,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吸住。
她抬起针。
针尖上沾着一粒极细的黑色粉末。
不是木屑。
是烧焦的纸灰。
“有人在这里烧过东西。”她说。
刘闻更点头。
“七年前,冯半台曾经让人把一批旧戏本拿到这里烧掉。”
“其中有《照冤录》?”
“有。”
“戏本现在在哪里?”
刘闻更闭上眼。
“我不知道。”
就在这时,台上的鼓声响了。
咚!
没有人敲鼓。
刘闻更面前的鼓槌,却同时跳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重重落在鼓面。
咚!
第二声。
咚!
第三声。
鼓架下,那块木板轻轻隆起。
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正用肩膀顶着它。
望舒不眠猛地抬头。
“所有人,退出后台!”
话音未落,台上的唱腔已经响起。
“冤魂归——”
第一句,正常。
“旧案开——”
第二句,正常。
到了第三句,青衣忽然停住。
她的嘴还张着,眼睛却渐渐向上翻去。
片刻后,她用一种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唱出了另一句:
“第三场里无生人——”
台下顿时骚动。
这不是《照冤录》原本的唱词。
刘闻更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抠住鼓架。
因为下一句,本该由判官接唱。
判官却没有开口。
他的头一点点转向青衣,动作僵硬得像一具被线吊着的木偶。
然后,他张开嘴。
从喉咙里传出来的,却是张砚生的声音。
“错了。”
“那一夜,台上有四个人。”
鼓声骤然停住。
整个落雁台安静得令人窒息。
望舒不眠抬眼望向戏台。
台上明明只有青衣与判官。
第三张脸没有出现。
可是两人之间的空处,渐渐浮现出一道人形轮廓。
那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一道白色的衣领。
它站在灯光中央,缓缓抬起手,指向台下。
这一次,它指的是刘闻更。
鼓师手中的鼓槌啪地掉在地上。
他踉跄后退,撞在墙上。
“不是我……”
他喃喃道。
“我只是敲了三下鼓……我没看见第四个人……”
望舒不眠的银灰异瞳骤然一亮。
她没有看那道白色轮廓。
她看的是刘闻更脚下的影子。
灯光从正前方照来,刘闻更的影子本该投向身后。
可他的影子却向前延伸,一直伸到了戏台边缘。
影子末端,有一只手。
那只手握着鼓槌。
而真正的刘闻更,双手空空。
望舒不眠抬手掷出银针。
银针划破灯影,钉在鼓架旁的木柱上。
针尾震颤。
影子里的那只手,竟缓缓松开了鼓槌。
下一刻,刘闻更的影子猛地向后一缩,像被什么东西从地面拖走。
他本人惨叫一声,双膝跪地,耳鼻间同时渗出血丝。
望舒不眠一步掠至他身旁,掌心抵住他的后背,内息沿督脉轻轻一送。
“闭眼!别听!”
她声音冷厉。
《听魄》随之运转。
四周混乱的唱腔、鼓声、呼吸声,被她强行从刘闻更的意识边缘隔开。那股诡异的牵引终于松动,刘闻更猛地咳出一口血,瘫倒在地。
台上的青衣却突然恢复了正常。
她茫然地看着四周,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方才唱过什么。
判官也缓缓低下头。
那道白色轮廓消失了。
只有戏台中央,多出了一只鼓槌。
鼓槌上沾着新鲜的血。
望舒不眠没有碰它。
她走到台边,俯身看向台板。
一道细细的裂缝,从鼓槌落下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戏台深处。
裂缝下面,露出一片烧焦的纸角。
她用银丝将纸角轻轻牵出。
上面残存着半句唱词:
“第四人未上台,先有一人替他死。”
望舒不眠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
七年前,刘闻更敲了三下鼓。
关鹤年说自己听见张砚生呼救。
张细娘说张砚生发现戏服被换。
冯半台则坚持张砚生死于意外。
如今,戏本残页却指出,第三场里还有第四个人。
一个从未登台的人。
一个可能已经替别人死去的人。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空无一人的戏台。
台上那盏最靠近梁柱的红灯,忽然无风自转。
灯笼转到背面时,灯纸上浮出一张苍白的脸。
那张脸没有眼睛。
只有一张嘴。
嘴唇缓缓张开,吐出两个字:
“孟……无咎。”
下一瞬,红灯熄灭。
而在熄灭前的最后一线火光中,望舒不眠清楚地看见——
台上的青衣,脚下没有影子。
正是
半句唱词惊旧魂,
三声鼓响锁重门。
台前只见两张面,
台后何来第四人?
银针破影惊邪戏,
月下听台辨假真。
莫道一声皆是鬼,
无声之处有活人。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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