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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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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8 章

第十章《守窟人的断指》

第九尊石像渗出的黑水已经干了,只在石台上留下一粒乌黑的砂。

望舒无眠用薄纸将砂粒包起,收好《活人名册》,随后走向窟侧那间低矮的石屋。戚砺石住在那里,屋门常年虚掩,门前堆着凿石用的铁锤、楔子和一盆凝结成块的黑油。她到时,屋里没有灯,只有窗缝透进来的月光落在一张旧木桌上,桌面刻满深浅不一的弧线,像有人曾反复描画石像底座的结构。

戚砺石坐在桌边,正用一把小刀削木片。他右手缺了一指,握刀时习惯以拇指和中指夹住刀柄,动作不算灵便,却极稳。听见脚步,他没有抬头,只说:“你查到晦刃了。”

望舒把那块黑油木牌放在桌上,又将名册中压出的旧字摊开。

“他是死是活?”

戚砺石削木的动作停住了。过了片刻,他才把刀放下,抬眼看她:“你在窟里看见过一个没有眼睛的人?”

“我问的是晦刃。”

“我答的也是你该先问的事。”他盯着她,“那个人若真从石门里走出来,你就不该再把活人和死人分得那么清楚。”

望舒没有被他带偏。她那只深黑的眼睛沉静如夜,银灰色的异瞳却映着桌上木牌的弯纹,瞳中细细的月环在光下清晰可见。

“名册上的死人按时领粮,石窟里的活人被登记成死者。你做过石像底座,知道石龛的结构;你又在夜里进入窟中,熟悉换像的暗扣。现在,连晦刃的名字都出现在旧账里。戚砺石,你若只是一个造石像的匠人,不必把每件事都藏到石头后面。”

戚砺石看着她,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过一般深。他没有否认,只将右手翻过来,露出缺指处那道扭曲的旧伤。

“这不是凿石时伤的。”

“石门夹断的?”

他的目光骤然一变。

望舒没有再追问。她将名册上的黑砂轻轻倒在木牌旁,砂粒滚过桌面,停在戚砺石缺指的手边。他下意识缩了缩手,像那粒砂比烧红的铁还烫。

“封窟那夜,”他终于开口,“石门合上以后,有人从里面敲门。我奉命去开,门缝只够伸进一只手。那人抓住了我的手指,求我别关门。可门后有人在拉铁闩,门外也有人催我松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沙哑。

“我若不松,那扇门会把我的手整个碾碎;我若松了,里面的人就再也出不来了。我最后还是松了手。石门夹断了我的一根指头,也把那人的手带了回去。”

“你看清了那个人吗?”

“只看见手腕。”戚砺石闭上眼,“手腕上有一道环形伤,像被铁圈锁过。那人一直在喊自己的名字,可石门合上后,我再也没听见过他的声音。”

“晦刃?”

“不知道。”他睁开眼,“当夜有十个人被送进窟里。我们原以为那是十个犯了罪的人,后来才知道,其中有人早已被官府登记死亡。再后来,名册上多出九个名字,少了一个。”

“第十个人呢?”

戚砺石没有回答。他从桌下取出一张折叠的旧图,铺开后用指尖压住边角。图上除了九尊石像,还有一条细线从最深处向下延伸,穿过石窟底部,最终停在一块没有标注名称的黑色区域。

“这张图不是我画的。”他说,“我只负责把石像底座做出来。至于石龛里装着什么,谁能进去,谁又能出来,我从来没有得到过完整的答案。”

望舒看向那片黑色区域:“为什么不把图交给官府?”

“我交过。”戚砺石苦笑,“第二天,来收图的人死在山道上。他的尸身被找到时,双脚都在,影子却没有。县衙说他是夜里失足坠崖,卷宗里没有提过石窟,也没有提过我。”

屋外风声掠过檐角,桌上的木屑轻轻移动。望舒正要收起旧图,石屋后墙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刮擦声,像刀尖贴着石面缓慢划过。

戚砺石脸色骤白,抓起桌上的铁锤。

“别动。”望舒按住他的手。

她将灯芯拨亮,借光观察后墙。墙面看似完整,灰浆却有一道新裂纹,从屋梁斜斜延伸到地面。裂纹边缘没有落灰,说明它刚刚出现;而墙根那盆黑油中,浮着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属丝。

她俯身,以《游丝探冰》轻轻触碰金属丝。

丝线另一端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

不是风,也不是墙体自然开裂。有人正在墙后牵动它。

望舒将金属丝挑起的一瞬,后墙猛然炸开。一柄窄刀穿石而入,刀尖直取她咽喉。她侧身避开,刀锋擦过衣领,将一缕长发削落。墙后的人借着刀势撞开碎石,身形贴墙而进,第二刀横扫腰腹,第三刀已经封住她退向门口的路线。

对方用的是极窄的短刀,刀背贴着石壁走,出刀时几乎没有多余动作。每一次斩击都借墙面回弹,刀势落空后立刻折返,像一条在石缝里穿行的黑蛇。

望舒拔出短刃,以《折影手》迎上去。她没有硬接刀锋,而是用刀背压住对方腕骨,借势把那一刀引向石柱。两刃相撞,火星在暗处一闪而灭。刺客随即以肩撞向她胸口,逼她后退,脚下碎石被震得四散滚落。

石屋狭窄,退无可退。

望舒借着墙角凸出的石棱跃起,脚尖在梁下轻点,身形斜掠半丈。左腿旧伤却在落脚时骤然抽痛,原本计算好的支点偏了半寸,她的鞋底擦过石沿,身体顿时向下坠去。

刺客等的正是这一刻。

窄刀自下而上,直挑她心口。

望舒在坠落中翻腕,短刃贴着对方刀背滑过,左手猛然扣住他的腕脉。《折影手》并非强行夺刀,而是借对方出力的方向转移刀势;她将那股劲引向自己的右侧,身体随之旋转,终于避开刀尖。刀锋刺入身后的石柱,深达寸许。

她落地时膝盖撞上石台,疼得眼前发白,却没有松手。刺客反手一肘击向她肩头,她顺势矮身,右脚踩住地面一块松动的石片,以《踏虚》借那点微弱反力向侧面滑开。石片立刻碎裂,地面下方传出空洞的回响。

刺客脚下一沉,身体失去平衡。

望舒抓住这一瞬,将他的手腕反扣到背后,短刃抵住颈侧。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线寒光。

“谁派你来的?”

刺客没有回答,忽然张口咬向舌根。望舒及时捏住他的下颌,另一手击中他颈侧,让他失去挣扎的力气。她刚要搜身,对方袖中却滑出一枚薄薄的黑色石片。

石片落地,发出三声清脆的响动。

戚砺石猛地退到墙边,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

那石片上刻着一道弯纹,与第九尊石像底座上的纹路相同;纹路下方,还有一道极浅的刀痕。望舒捡起石片,发现刀痕并非随意划出,而是与旧名册上“晦刃”二字的压痕形状相似。

这只能说明有人刻意把两者联系起来,不能证明袭击者就是晦刃。

她转头看向刺客,正要解开他袖口的束带,屋外却传来一阵沉重的石门声。石屋后墙的裂缝突然向两侧扩张,碎石落下,露出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道。暗道深处没有灯光,只有一道湿痕从黑暗中延伸出来,直抵戚砺石脚下。

刺客猛然挣扎,望舒手中的短刃划过他的衣袖,割下一片布料。他借着这一下挣脱,撞向暗道入口。望舒追出两步,左腿伤势让她慢了片刻;等她赶到墙边,对方已没入黑暗。

暗道里没有脚步声。

只有一阵细细的水响,从深处传来,像有人正在拖着一具沉重的东西向下走。

望舒没有贸然追入。她拾起刺客遗落的布片,发现内侧缝着一小段白线,线头上沾着黑油。她将布片收好,转身看向戚砺石。

“你知道这条暗道。”

戚砺石的嘴唇颤了颤,终于点头。

“它通向石龛后面的旧道。封窟以后,我从未进去过。”

“你刚才说,封窟那夜有十个人被送进来。”

“是。”

“那十个人中,有一个已经没有影子?”

戚砺石沉默良久,随后慢慢抬起那只残缺的右手,指向旧图最深处的黑色区域。

“第十个人被抬进窟时,脚下没有影子。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只在经过第九尊石像时睁开了眼。那双眼睛一黑一银,和你很像。”

石屋里忽然静得只剩风声。

望舒的手指停在旧图边缘。她的异瞳映着那片没有标注的黑色区域,银灰色瞳孔中的月环仿佛被什么压住,久久没有转动。

“你看清了他的脸?”

“没有。”戚砺石摇头,“他脸上蒙着黑布。我只看见那双眼睛。他被抬进去以后,窟里所有石像都转了方向。第二天,名册上便多出九个名字,而第十个人——”

他停住了。

“第十个人怎么了?”

戚砺石望向石屋后墙的暗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名册上。”

正是
断指曾随石门寒,
旧图深处锁重关。
短刀贴壁惊残月,
异瞳临危破险滩。
九名登记生死乱,
一人无影入幽山。
若问石中谁未死,
无名之眼照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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