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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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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7 章

第九章《第七个人的遗书》

郑百川脚下的黑油,直到入夜才干。

那层油污薄得像一张湿纸,贴着他的鞋底与脚踝。望舒不眠用银针挑起一缕,针尖刚触到油面,便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针尖黑了。

她将银针放在月光下。

黑色沿着针尖缓慢蔓延,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却没有散开,而是聚成一道细长的线。

“别碰它。”她对郑百川说。

郑百川抱着膝盖,仍在发抖。

“它刚才……它刚才想把我的脚拖走。”

“你感觉到什么?”

“像有人抓着我的脚踝,往石头里面拽。”他咽了一口唾沫,“可我明明坐在地上,脚下什么都没有。”

望舒不眠没有反驳。

她将银针收入一只小铜管,又用干布包住郑百川的鞋底。黑油没有留下明显的脚印,却在布面上拖出一条斜线,末端分成两股。

其中一股指向断雁崖。

另一股,指向山道尽头的旧驿亭。

“今晚不能再让他独自待着。”她道。

方砚秋抱臂靠在石旁,目光落在那条斜线上。

“你怀疑有人在驿亭等他?”

“我怀疑有人希望我们去那里。”

“那还去?”

“去。”

望舒不眠将铜管收进袖中。

“若每一条路都因可疑而不走,最后就只剩下别人替我们选的路。”

她抬起眼。

“但这一次,我们不走它替我们留下的脚印。”

旧驿亭建在山道转弯处,屋顶塌了一角,檐下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过去这里供过往商队歇脚,如今只剩几张断腿长凳,墙缝里长着细草。

月亮刚从山脊后露出。

亭内便传来一声咳嗽。

祖三禾握紧药篓,方砚秋已将手按上刀柄。

望舒不眠独自迈过门槛。

“谁在里面?”

无人应答。

她的银灰异瞳微微转动。

月光从破瓦间漏下,照出一张靠墙的小木桌。桌上放着一只旧布包,包口用三道绳结扎紧,旁边压着一块磨损的木牌。

木牌正面刻着两个字:

张怀刃。

方砚秋皱眉。

“他不是十月初三失踪的吗?”

“是。”望舒道。

“那这东西为何会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而是用银丝挑开布包。

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泛黄,边缘发脆,纸上有水渍与泥点。封口没有署名,只压着一道短短的斜痕。

斜痕末端上挑。

与断雁崖上的新刀痕,几乎一模一样。

望舒不眠的手指停了一瞬。

她没有立即拆信,而是先检查封口。

蜡封早已碎裂,纸边却没有被撕扯的痕迹。说明这封信曾被打开,之后又有人将它重新包好。

“有人看过。”方砚秋道。

“不止一次。”

她用银丝轻轻托起信纸。

纸张很轻,边缘却有些潮软。她以指腹隔着薄布按住纸角,发现水痕集中在信纸内侧,外面反而干燥。

像是它曾被放在潮湿的石缝里,后来又被取出,放进相对干燥的布包。

可木桌上没有水迹。

驿亭屋顶虽然漏雨,桌面却积着厚灰,只有布包周围留出一圈干净的痕迹。

这封信不是一直放在这里。

有人刚把它送来不久。

望舒不眠缓缓展开信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墨迹已经褪色。

我原以为,人死之后,便再不会回来。

可昨夜,我听见她叫我。

她站在崖壁那边,衣裳还是出嫁时的红色。她没有看我,只说她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知道她已经死了。

我亲手埋过她。

可她叫我的声音,与那一夜一模一样。

我看见了另一条路。

路上没有石头,也没有桥。

她说,只要我再走一步,就能回到她身边。

信到这里,字迹忽然变得凌乱。

最后一行被墨团遮住,似乎有人故意将一个称呼涂去。

下面只剩半个残字。

“……月。”

祖三禾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亡妻引路?”

方砚秋冷笑了一声,却没有平日那般笃定。

“也可能有人知道他亡妻的事情,故意模仿她的声音。”

“那他为何相信?”

“人若真想见一个死去的人,未必需要太多证据。”

方砚秋说完,自己也沉默了。

望舒不眠看着信纸。

她没有将这封信视为亡魂存在的证明,也没有将它当作简单的骗局。信中至少有三件事可以查证:写信的人是谁、亡妻何时死去、他所说的“另一条路”究竟指什么。

而那被涂去的称呼,可能比整封信更重要。

她把信纸移到月光下。

异瞳之中,银灰色的月环缓缓亮起。

《照痕》映出的不是亡妻的脸,也不是写信者的记忆,而是纸上残留的细微痕迹。

她看见墨迹压过纸纤维的方向。

最后那一行字,原本并非写在这里。

写信者曾经写下一个称呼,随后用浓墨反复涂抹。涂抹的动作很急,笔尖甚至划破了纸面。

可奇怪的是,涂抹之前,纸张上已有一道浅浅的凹痕。

有人先写过同一个字。

后来写信者又照着它写了一遍。

望舒不眠抬头。

“这封信不是一次写成的。”

方砚秋走近。

“你看出什么?”

“有人先在纸上压过字,再由写信者重新落笔。被涂去的称呼,可能是他从别处抄来的。”

她将纸面稍稍倾斜。

月光擦过纸纤维,那道浅痕渐渐显露。

不是完整的字。

只有一个弯钩,和一条极细的横线。

望舒不眠的心微微一沉。

这笔迹,与石壁上自行浮现的刀痕并不相同,却与铜片第七道刻痕的走向极为相似。

它们像是在指向同一个地方。

又像是在模仿同一个记号。

“还有一件事。”她说。

她将信纸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粉末,细得像石头磨下来的尘。她取出封存郑百川鞋底矿粉的小纸袋,分别放在月光下。

两种粉末的颜色相近。

颗粒也有相似之处。

但仅凭肉眼,还不能断定它们来自同一块石头。

望舒将两份粉末分开封存。

“它们可能来自同一片岩层。”她道,“也可能只是相似的矿石。必须再查。”

方砚秋点头。

“你倒不急着说它们是同一处。”

“办案不是猜谜。若我因为想要一个答案,就把相似当成相同,别人便能用一块石头,把我引到任何地方。”

话音未落,亭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声音停在门外。

方砚秋拔刀出鞘,刀尖直指门口。

“谁?”

门外无人回答。

望舒不眠抬手示意他不要追。

她听见的脚步很轻,落点却异常清楚。每一步之后,都有极细微的石粉摩擦声,像有人穿着沾满矿尘的鞋,在地面慢慢转身。

然后,脚步声向远处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又停下。

仿佛那人知道他们在听。

望舒将信纸收好,身形倏然掠出驿亭。

《踏月无声》发动。

她的脚尖擦过门槛,身形贴着墙角侧掠而出,黑发与衣袂在月下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

前方空无一人。

只有山道边的草叶微微晃动。

她抬眼望去,异瞳捕捉到一条极淡的灰白痕迹,沿着路面向上延伸,最后消失在一段陡峭的石坡中。

那不是普通人的足迹。

它每隔数尺便会断开一次,仿佛走路之人并未踩过每一块石头,而是从一个落脚点,直接换到了另一个落脚点。

她正要追踪,身后忽然传来祖三禾的惊呼。

“伴月姑娘!信!”

望舒不眠猛然回头。

方砚秋站在驿亭门口,手中捏着那只空布包。

布包里原本垫着一层旧纸。

此刻,那层旧纸上竟浮出了几道湿痕。

湿痕渐渐连成字迹。

“张怀刃没有写完这封信。”

下一行缓缓浮现。

“他死之前,已经看见第七个人。”

祖三禾的声音发颤。

“可张怀刃不是十月初三就失踪了吗?”

望舒不眠没有说话。

她望着那几行湿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若这封信真的写于张怀刃失踪前,那么纸上的潮痕为何如此新鲜?

若它是后来伪造的,又为何保留了写信者反复涂抹的痕迹?

还有那被删去的称呼。

为什么只剩一个“月”字?

就在这时,驿亭深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像一个女人站在很远的地方。

又像有人贴着他们的耳朵,轻声说:

“他没有死在崖上。”

望舒不眠缓缓转身。

桌上的信纸,最后一行字正在月光下慢慢渗出。

“他走进去了。”

而那道灰白脚印消失的石坡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刀响。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第七个人……到了。”

正是
旧信无名墨未干,
亡妻隔壁唤人还。
矿尘暗伏纸中痕,
残月偏留字外寒。
真假遗书谁落笔,
虚实山路几重关。
若问失踪何处去,
石门深处有人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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