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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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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2 章

第四章 不坠之人

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正望着望舒不眠。

客房里,烛火一寸寸缩短。

年轻男人坐在床沿,双脚垂地,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那张脸本来十分寻常,此刻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五官依旧是五官,神情却仿佛不是从他自己身上生出来的。

他又笑了一下。

“该上路了。”

李掌柜一屁股跌坐在地。

方老七举刀挡在望舒不眠身前,刀锋微颤,却仍咬牙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年轻男人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望舒不眠脸上,像是在辨认一件失落多年的旧物。

“你来晚了。”

他说。

“有人已经替你走过了第一步。”

望舒不眠没有接话。

她右眼深黑,左眼银灰。那一圈细若月丝的银轮,在昏暗灯火中缓缓转动。

《照痕》!

男人脸上顿时浮现出层层交错的痕迹。

额头有旧伤。

左颊有一道浅淡的抓痕。

颈侧残留着常年背负重物留下的筋骨磨损。

这些都是真实的。

可他的眼睛周围,却没有任何与眼球相应的湿润痕迹。眼白、瞳孔、眼睑的细微血管,全像是被某种力量抹去后,又依照记忆重新描画出来。

更奇怪的是,他脸上那抹笑意没有留下任何肌肉牵动的痕迹。

仿佛不是他在笑。

而是有人隔着他的脸,借他的嘴,做出了一个笑容。

望舒不眠指尖微动。

“你叫什么?”

男人张口。

“我叫——”

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忽然向前一倾。

方老七大喝一声,刀锋直劈而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刀风将烛火压得几乎熄灭。若是寻常人,纵然不死,也要被刀背震得跌出床榻。

可刀锋落下时,男人竟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纸,轻轻向后仰去。

他的后背没有碰到墙。

双脚没有离地。

整个人却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向后倾斜了足足四尺。

方老七的刀从他鼻尖前掠过。

只差半寸。

男人仍坐在床沿,嘴角甚至没有改变弧度。

方老七眼中闪过骇然。

他练刀二十余年,见过以腰腹折身躲刀的高手,也见过借墙翻身、倒挂梁上的轻功名家。

却从未见过有人不借墙、不借手、不借任何支撑,能将身体倾斜到这种地步。

那不是轻功。

至少,不是他认识的轻功。

“你——”

方老七刚吐出一个字,男人的脖颈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咔。

脑袋缓缓偏向一侧。

角度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直至几乎贴上肩头。

李掌柜发出一声惨叫。

望舒不眠却在此时看见了另一件事。

男人的衣领后方,有一道极细的灰白粉痕。

粉痕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肩胛,像是有人曾用一根沾满矿粉的细绳,紧紧勒住他的身体。

她一步踏前。

《踏月无声》!

身形掠过方老七身侧的瞬间,她两指如剪,点向男人颈后的穴位。

男人猛然抬头。

那双空白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不是恐惧。

而是惊讶。

仿佛他没料到,这个女人竟能看见自己身上的东西。

下一瞬,他的身体突然恢复原状。

双脚重重落地。

咚!

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张口吐出一口气,眼睛里的银灰迅速褪去,瞳孔、血丝、眼白重新出现。

随后,他直挺挺倒在床边。

方老七没有追击。

他握着刀,半晌才低声问:

“死了?”

望舒不眠俯身探脉。

脉搏尚在。

呼吸微弱。

是活人。

她将男人翻过身,解开衣领。

后颈有一道细长的压痕,肩胛骨下方还有三处针尖大小的血点。

那不是凭空出现的鬼眼。

也不是单纯的中邪。

至少,这具身体曾被人用某种方法控制过。

她取出银针,在三处血点旁轻轻一触。

针尖立即染上淡淡的灰白色。

矿粉。

与断雁崖脚印旁发现的粉末相同。

望舒不眠收针,目光落在男人的鞋上。

鞋底没有泥。

没有草屑。

也没有山路上常见的细砂。

唯独鞋跟内侧,粘着一小片薄如鱼鳞的黑色碎屑。

她以指甲轻轻刮下。

碎屑坚硬,边缘锋利,迎着烛火时泛出暗沉的金属光泽。

这不是普通的石片。

更像是某种金属器物磨损后留下的薄屑。

她将碎屑收入小纸包。

第一条线索,终于有了可以追查的方向。

然而,就在她起身时,床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

笃。

望舒不眠低头。

床底空空荡荡。

第二声却从床板里面响起。

笃。

第三声,落在她脚边。

笃。

她没有后退。

只将手掌贴上地板,缓缓运转《太阴踏虚篇》第一层——听隙。

内息沉入掌心。

木板的纹理、榫卯的松紧、梁柱传来的震动,逐一映入感知。

床底没有暗格。

地板下方也没有可以容纳活人的空腔。

可在第三声敲击之后,她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极细的震动从地板内部向下延伸,穿过楼板,穿过地基,最后朝着村外的山脉而去。

仿佛有人在地底敲了一下。

整座山,便跟着应了一声。

她收回手。

这一次,没有追问。

因为她知道,若顺着这道震动追查下去,自己或许会得到一条新的线索。

也可能被引入另一条早已为她准备好的路。

而她不愿再替任何人走路。

天色大亮时,年轻男人终于醒了。

他叫刘守禾,是雁回村的脚夫,平日替山民运送柴薪、药草和矿石。

他看着围在床边的几个人,一脸茫然。

“我怎么在这里?”

方老七把短刀横在膝上。

“昨夜你坐在床上,眼睛变成了灰色,还说要上断雁崖。”

刘守禾脸色骤变。

“我没去过断雁崖!”

“那你眼睛里的东西是什么?”

“我不知道!”

他慌忙摸自己的脸,手指抖得几乎碰不准眼角。

“我只记得昨晚回家时,路上有人叫我。”

“谁?”

刘守禾摇头。

“我没看见人。”

“声音从哪里传来?”

“山里。”

“说了什么?”

刘守禾咬紧牙关,像是在拼命回忆。

许久,他才低声道:

“那声音说,我欠了一步。”

客栈里一片死寂。

“欠什么一步?”望舒不眠问。

刘守禾抬头看她。

“我不知道。”

“那声音还说,若不还,便要拿走我的脚。”

他说到这里,忽然掀开被子。

众人这才看见,他的左脚脚跟有一道细长的裂口,像是被锋利的东西削去了一层皮。

伤口没有流血。

里面却嵌着细碎的灰白粉末。

望舒不眠蹲下身,以银针挑出一粒。

粉末在针尖上缓缓散开,竟显出极淡的纹路。

那不是普通矿粉。

而是混着细碎金属颗粒的岩屑。

她抬眼看向刘守禾。

“你昨夜走过哪里?”

“从村西回家。”

“经过旧石桥?”

刘守禾点头。

“你在桥上停过吗?”

他想了想,忽然脸色发白。

“我听见有人在桥下叫我。”

“你看见了什么?”

“我……我看见冰面上,有个人在走。”

“怎么走?”

刘守禾浑身发抖。

“脚不动。”

“人却在往前走。”

午后,雁回村起了风。

风从断雁崖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石腥气。

望舒不眠循着刘守禾所说的路,来到村西一间破旧的药棚。

棚前晒着半筐草药,屋檐下挂着一串干枯的山藤。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小刀,慢慢削着一根药根。

她姓冯。

村里人叫她冯婆。

冯婆的左手少了一截无名指,右耳后有一块青黑色的胎记。她穿着灰布衣,袖口缝了三层,脚边放着一双磨得发白的草鞋。

望舒不眠刚走近,冯婆便抬起头。

“你就是那个伴月姑娘?”

“是。”

“眼睛倒是稀奇。”

冯婆看了她一眼,便将目光移开。

“一个黑,一个像死人眼里的月光。”

这句话说得极平淡。

仿佛她见过比这更奇怪的东西。

望舒不眠没有纠正她。

“听说你见过黑衣人沿崖壁行走。”

冯婆手里的小刀停了下来。

“谁告诉你的?”

“山里的人。”

“山里的人,嘴比山风还快。”

她继续削药根。

“我没见过什么黑衣人。”

望舒不眠看着她的袖口。

灰白色粉末,藏在布料的折缝里。

她没有立即指出,只问:

“那你为什么在三天前,让人把七根细绳挂在旧石桥上?”

冯婆的刀尖顿住了。

风吹过药棚。

屋檐下的山藤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过了片刻,冯婆才慢慢抬起头。

“姑娘,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若偏要知道呢?”

“那你就会和他们一样。”

“他们是谁?”

冯婆不再回答。

她站起身,提起脚边的草鞋,转身走进药棚。

望舒不眠没有追。

因为就在冯婆转身的一瞬间,她看见对方右脚的鞋底,有一道极深的斜向磨痕。

从脚跟内侧,一直延伸到前掌外缘。

这是一种不寻常的受力方式。

若长期在平地行走,鞋底通常会因步态与体重分布形成较为稳定的磨损;若经常攀爬陡坡,脚掌前部往往磨损更重。

可冯婆的鞋底,像是经常以脚跟内侧抵住坚硬的垂直表面,再将整个身体向上推送。

那不是普通山民的走路习惯。

更像一个人,长期沿着极陡的岩壁移动留下的痕迹。

望舒不眠抬起眼。

“冯婆。”

老妇人停在门内。

“你说你没见过黑衣人。”

望舒不眠语气平静。

“那你的鞋,为什么会磨成这样?”

冯婆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僵了片刻。

随后,她忽然笑了。

“因为我走过那条路。”

“哪条路?”

冯婆缓缓转过脸。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恐,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悲哀。

“通往断雁崖外面的路。”

她说。

“那条路,不在崖上。”

“在崖的另一面。”

夜幕降临时,冯婆终于说出了她见过的东西。

那是半个月前的一个深夜。

她上山采药,走到断雁崖西侧时,忽然听见石壁上传来脚步声。

起初,她以为是有人攀崖。

可她抬头一看,却见一个黑衣人正沿着垂直的岩壁向上行走。

那人没有绳索。

没有铁钩。

也没有踩踏凸岩。

每一步都像踩在平地上。

他的衣摆垂直向下,头发却朝着崖顶飘动,仿佛那里有一股与山风相反的力量,正将他整个人向上拉扯。

冯婆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发紧。

“我看见他走了十几步。”

“后来呢?”

“后来,他停下了。”

“为什么?”

“因为他听见我在下面。”

冯婆闭上眼睛。

“他低下头,看了我一眼。”

“那张脸,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望舒不眠问:“他长什么样?”

冯婆摇头。

“我看见了脸,却记不住。”

“眼睛、鼻子、嘴,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可只要我想在脑子里拼出他的模样,那张脸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她顿了顿。

“最后,他朝我伸出一只手。”

“手里有什么?”

冯婆缓缓摊开右掌。

掌心里有一道细长的旧伤。

“他什么也没拿。”

“可我听见他说——”

她抬起头,直视望舒不眠。

“把第七步还给我。”

望舒不眠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起了迎风店门板上的湿字。

想起了石壁上浮现的脚印。

也想起了刘守禾那句“我欠了一步”。

这几件事,或许不是彼此独立的怪事。

有人在向活人索取某种东西。

而那东西,似乎与脚步有关。

她问:“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冯婆低下头。

“因为第二天,我就在崖下看见了自己的脚印。”

“你的脚印?”

“是。”

“在哪里?”

冯婆抬手,指向窗外。

“就在崖壁上。”

她声音很轻。

“从那天起,每隔三日,崖上就会多出一枚脚印。”

“我一直以为,下一枚会是我的。”

她停了停。

“可昨夜,我在石壁上看见了另一只脚。”

“那只脚……”

冯婆的声音忽然变了。

“穿着你的鞋。”

望舒不眠离开药棚时,月亮刚刚升起。

山路上没有人。

只有风从草木间穿过,吹动她的衣摆。

她走出数十步,忽然停下。

前方的泥地上,出现了一枚脚印。

脚尖朝外。

脚跟朝内。

与断雁崖上的第七道脚印一模一样。

她没有靠近。

只站在原地,静静看着那枚脚印。

月光渐渐落下。

脚印的边缘开始显现出一层淡淡的银灰色。

随后,一枚、两枚、三枚……

新的脚印接连浮现。

它们从她脚下开始,一步步向前延伸。

却没有通向山路。

而是直直走向旁侧一块垂直的岩壁。

最后一枚脚印,停在岩壁三尺高的地方。

望舒不眠缓缓抬起头。

岩石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那呼吸声停顿片刻,竟与她自己的呼吸完全重合。

她吸气。

石壁里也吸气。

她停住。

石壁里也停住。

仿佛在岩石另一侧,有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人,正贴着石壁,模仿她的一举一动。

然后,那人轻轻敲了一下石头。

笃。

一个声音从岩壁深处传来。

“这一次……”

“换你走在里面。”

望舒不眠的银灰异瞳骤然收紧。

她终于明白,所谓第七个人,未必只是一个将要登崖的人。

也可能是一个即将被困在崖中的人。

而她,已经被那条看不见的路,选中了。

正是
孤崖夜冷月如霜,

黑影无凭踏石墙。

鞋底磨痕藏旧路,

岩中呼吸似人长。

六名高手踪难觅,

七步无声意未央。

若有石门通绝境,

莫教来者认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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