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途阅读

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阅读版式
第 275 章

第十八章《归来者的证词》

天亮之前,望舒不眠让人封住了西堤。

不是封河,而是封住所有通往旧水渠的入口。姜守恩带着两名老差役守在石阶上,计沉璧留在水工棚里核对旧图,刘宏生则将柯砺川掌心取出的铜屑、短刀上的黑油泥与那片刻有残字的木屑分别收进小匣。每件东西都标了发现的地点与时辰,谁经手过,谁看见过,均记在纸上。

望舒知道,到了这个时候,最危险的不是证据太少,而是人人都急着把证据拼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门后的女人说自己死了许多次,柯砺川说他听过亡者念名,七名归来者则各自声称从河对岸回来。倘若把这些话一股脑地当成真相,最后得到的只会是一场无法验证的鬼故事;若因害怕荒诞便将它们全部斥为谎言,同样会错过藏在怪事下面的人祸。

她要找的,是那些无论谁开口都无法改变的东西。

辰时刚过,七名归来者被重新带到旧水工棚。

贺秋白、姚芦娘、莫药贩、施九原,还有另外三人,分别坐在桌子两侧。有人面色平静,有人一夜未眠,还有一名年轻人始终盯着自己的鞋尖,像是生怕别人看见鞋底藏着什么。

望舒没有先问他们见过鬼没有,只让姜守恩将七人的旧供词摆在桌上,再把空舟税册、旧水工记录和十七块木牌的拓样一并铺开。

“今天不问你们信不信河里有人。”她说,“只问三件事:你们何时离开,何时回来,回来之后又做过什么。记得的照实说,不记得的便说不记得。若有人替你们补上了记忆,我也会查出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原本窃窃私语的几人安静下来。

第一位开口的是贺秋白。

他说自己三年前在河对岸做木工,某夜听见有人敲门,开门后便看见一条没有船的河。河面上铺着浓雾,雾里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踏出门槛,再睁眼时已站在雾沉渡的第三石阶上。

“你从家里走到渡口,用了多久?”望舒问。

“我不知道。感觉只有一眨眼。”

“你家在哪里?”

贺秋白报出一个旧街门牌。

郁怀铎此前整理的税册附页里,那个门牌所属的街巷在十七年前便已拆除。贺秋白说他在那里住过二十余年,连隔壁卖豆腐的老人姓什么都记得,却记不起自己离开旧街之后,究竟搬去了哪里。

望舒没有说他记错了。

她只把一张旧街图推到他面前,让他指出家门的位置。

贺秋白指得很准,连一条早已填平的窄沟都没有遗漏。但当望舒问他,家门朝东还是朝西时,他迟疑了。

“朝东。”

“你刚才指的那条巷子,家门若朝东,开门便对着墙。”

贺秋白脸上的血色慢慢退去。

他低头看了很久,终于改口:“那就朝西。”

两种说法都不能单独证明他撒谎。旧街可能经过改建,记忆也可能错乱;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他对已经消失的街巷记得过分清楚,却对自己住处最基本的朝向反复改变答案。

望舒将这处矛盾记下,转向姚芦娘。

姚芦娘说,自己七年前便住在河对岸,那里有三棵柳树、一家卖油的铺子,每日傍晚都有人敲着缺口瓷碗招呼街坊。她的叙述细致得近乎逼真,连柳树下石缝里常年积着的鱼鳞都说得出来。

可旧街图上,那片地方十七年前已经改作水工仓地。

“你记得那三棵柳树,是因为它们真的存在过,还是有人告诉过你?”望舒问。

“我亲眼见过。”

“最后一次见到它们是什么时候?”

姚芦娘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

她记得春天柳絮落进碗里,记得夏夜有人在树下乘凉,却说不出最后一次经过那里是哪一天。她所记得的每件事都像真的,偏偏所有记忆都没有一个能与现实年月相连的落点。

望舒让她写下自己的名字。

姚芦娘握笔时,手腕微微发抖。她先写了一个“姚”字,随后竟在旁边又写了一遍,第二遍的最后一笔反向勾出,像是镜中的字。

“你平日也这样写字?”

“不……我不知道。”

她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抬手擦掉第二个,纸面被指甲刮出一道白痕。

“我明明只写了一遍。”

没有人说话。

望舒将纸收起,目光转向施九原。

这个人最值得查。他曾说自己在某夜从对岸回来,可当时鞋底没有泥,衣服也没有水痕,脚踝却系着一根暗红细绳。

“你最后一次过河,是什么时候?”望舒问。

“昨夜。”

“昨夜几更?”

“二更。”

“谁看见你离开?”

施九原沉默片刻,答道:“没人。”

“谁看见你回来?”

“也没人。”

姜守恩皱眉:“两头都没人看见,你凭什么说自己过了河?”

施九原抬起头,眼神里竟没有惶恐,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倦。

“因为我醒来时,鞋底是湿的。”

“你的鞋底现在是干的。”望舒说。

“水会干。”

“可鞋底的泥不会凭空消失。你说自己从河里回来,鞋边没有河泥,裤脚没有水线,连鞋带都没有浸湿。若你确实入过水,至少应当留下其中一种痕迹。”

施九原忽然笑了一声。

“姑娘,你查的是一个人,还是一双鞋?”

“先查鞋,再查人。因为鞋不会替自己编故事。”

这句话落下后,施九原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望舒让刘宏生取来他的鞋,逐一检查鞋底与鞋帮。鞋底缝隙里确实没有河泥,却有极细的灰白颗粒,鞋跟内侧还压着一根黑色纤维。那纤维与短刀上的纤维颜色相近,但长度与粗细并不完全相同,尚不能认定出自同一来源。

刘宏生用镊子将颗粒挑出,放在白纸上。

“像是石灰与细砂混在一起。”

“先留样。”望舒说,“别急着认定它来自暗闸。”

她又取出施九原脚踝上的暗红细绳。绳结打得很紧,解开后,内侧露出一小段被磨亮的纤维,像是长期穿过某个窄孔。绳头没有常见的打结收尾,反倒被削成尖端,足以穿过细小的金属孔。

计沉璧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却突然伸手接过细绳,放到灯下细看。

“这不是系脚用的。”

“那是做什么的?”

“用来牵销。”他指向绳头,“旧闸的铜销孔很窄,若用粗绳,水压一上来便会卡住。这样的绳子可以从孔里穿过,再借外面的力把销子抽出来。”

棚中一时无人出声。

施九原猛地站起,椅子向后翻倒。他伸手去夺那根细绳,姜守恩早有防备,横刀拦在他身前。施九原没有硬闯,反而突然转身撞向窗户,肩膀撞碎木格,整个人翻出窗外。

“抓住他!”

姜守恩追出棚外。

施九原落地后并未逃向河岸,而是沿着旧仓后墙疾奔。他身形瘦削,步法却极轻,脚尖落地几乎不发声音。到了墙角,他忽然抽出一柄短钩,反手割断拦路的晾绳,数件湿衣迎头罩向追来的差役。

望舒从另一侧墙头掠下。

她没有凭空跃过整座院墙,而是先踩住墙脚凸出的石块,借木柱反力换向,银丝绕过横梁,身形顺势斜落在施九原前方。左腿旧伤在落地时猛地一疼,她没有硬接对方迎面刺来的短钩,反而侧身让过刀锋,任其擦着衣袖掠过。

施九原借势转腕,短钩向她肋下反挑。

望舒腕间银丝骤然绷紧,缠住钩柄,手腕向外一翻,《折影手》顺势扣住他的肘关节。施九原反应极快,竟借着她的牵引向前滚身,另一只手摸出薄刃,直削银丝。

刀刃尚未碰到银丝,望舒已经松手换位。她一脚踏上墙面,借力侧翻,落地时以刀鞘压住施九原的手背。短钩脱手,薄刃却从他袖中滑出,落地后弹了两下,停在一滩积水旁。

施九原还想挣扎,望舒的膝已压住他的肩,右手扣住腕骨,令他再无法翻身。

“你不是怕被抓。”她低声道,“你是怕我们查出那根绳子通向哪里。”

施九原的脸贴着湿地,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你们什么都不懂。”

“那就从你知道的地方开始说。”

他忽然不再挣扎。

“我没有过河。”他说,“我从来没有过河。”

姜守恩赶到时,正听见这句话,立刻命人将他捆住。

施九原却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远处的河面上。

“我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便被人带进水渠。等我出来,他们告诉我,我已经在对岸活了几年。我的名字、住处、亲人,全都有人替我准备好了。只要照着他们教的说,我就能活下去。”

“谁带你进去?”望舒问。

施九原闭紧嘴唇。

“阙闻潮?”

他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这一瞬的反应并不足以定罪,却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个名字触到了他不愿面对的恐惧。

望舒没有逼他继续说。她让姜守恩把人带回工棚,自己转身走到河边。雾已散去大半,河水恢复了往常的流向,第三石阶下却仍有一股极细的暗流,朝西堤深处缓缓退去。

她蹲下身,以《照痕》观察岸边的湿泥。

一道旧脚印被新泥覆盖,边缘已被水磨圆;另一道脚印却压在新泥之上,足尖朝向陆地,脚跟处没有相应的落地凹痕。两道痕迹相隔不到半尺,仿佛同一个人曾在这里来回两次,一次离开,一次归来,却没有留下完整的行走轨迹。

她将银丝垂入水中,铜坠缓缓下沉。

水下传来的震动比昨夜弱了许多,却仍有一处空腔在持续回响。那声音不像敲击,也不像水流,倒像某种沉重的木轮正在缓慢转动。

就在铜坠触底的一刻,望舒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时,河岸上空无一人。

只有那张刚刚收起的旧街图,不知何时被风吹开,露出背面一行早已褪色的小字:

归来者,未必渡过河。

她盯着那行字,右眼银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紧。

直到此刻,几名归来者的证词才终于有了共同的方向:他们记得对岸的街巷,却未必真的到过那里;他们身上带着暗渠的痕迹,却把这些痕迹解释成过河的凭证;有人甚至被反复带进水渠,再被告知自己已经在另一边生活多年。

所谓归来,也许不是从河的那一边走回来。

而是有人先把一个人的旧身份抹掉,再把另一段人生塞进他的记忆里。

至于那些无舟之夜,究竟有没有真正无法解释的东西存在,仍不能就此下结论。

望舒收起旧街图,望向河心。

雾的尽头,水面忽然浮起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没有乘船,也没有踏水,只在河心停留了片刻,便像被水底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拉下去。

水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正是
七人各说隔河年,旧巷新名错眼前。
鞋底无泥藏闸线,绳头有孔系生还。
若将归路凭人证,须验年月与石痕。
水下暗轮仍未止,谁从彼岸换此身。

喜欢这部作品?支持作者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由 KnowPaths 平台通过 Stripe 收款。本功能不代表款项已自动转入作者账户。
读者互动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讨论与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