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第四章《井中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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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手印,仍在动。
伴月姑娘站在祠堂深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扣着薄刃。那五道湿漉漉的印痕贴着墙面,指尖一点点收拢,仿佛墙的另一边,有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人,正隔着石砖握紧拳头。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身后没有人。
至少,方才没有。
“姑娘……”
马小砚的声音抖得厉害。
“墙里是不是有人?”
伴月姑娘抬起右手,示意他噤声。
她闭上眼。
祠堂里没有风,门外也没有脚步。灯火已经熄灭,一百零八只灯盏静静立在黑暗中,只有无名牌位上的两个字泛着微弱白光。
伴月。
她睁开眼,银灰色的右瞳扫过墙面。
《照痕》所见,并不是一只完整的手。
那手印的五指之间,竟有极细的裂纹。裂纹沿墙缝向下延伸,穿过青砖,没入地面,最后消失在香案之后。
更奇怪的是,手印边缘没有新鲜水迹。
它看起来湿润,摸上去却是干的。
仿佛那不是印在墙上的手,而是墙体本身,记住了某只手曾经按在这里的模样。
伴月姑娘没有触碰它。
她取出银丝,沿着砖缝轻轻探去。
银丝深入半寸,忽然绷紧。
她手腕一沉。
墙后有东西牵住了银丝。
不是猛拽。
而是有人在另一头,极慢、极轻地往回收。
马小砚倒吸一口凉气。
伴月姑娘突然松手。
银丝瞬间缩回,末端却多了一截黑色细线。那线极细,表面裹着黏腻的黑油,油中嵌着微小的铜屑。
与那盏黑油灯中的残留物,十分相似。
她把黑线收入纸囊。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一声水响。
扑通。
像有人从井沿坠了下去。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救命……”
声音隔着夜雾,飘忽不定。
“有人吗?救救我……”
马小砚脸色骤变。
“是女人!”
又一声水响。
这一次,声音更清楚了。
“我在井里……”
“我还活着。”
伴月姑娘转身便走。
马小砚赶紧跟上。两人刚跨出祠堂,身后的门便自行合拢。
咔。
门闩落下。
没有人碰它。
马小砚猛地回头,只见门缝里透出一线惨白的光。那块无名牌位仍在黑暗中泛亮,“伴月”二字像两道刚刚刻进骨头的伤口。
随后,白光骤然熄灭。
祠堂彻底沉入黑暗。
“别看了。”
伴月姑娘道。
“井在哪里?”
马小砚指向村东。
“东边有口老井,村里人都说井水早就枯了。小时候我去过一次,我娘不许我靠近,还说……”
他忽然停住。
“还说什么?”
马小砚用力回想,额头上渗出冷汗。
“她说,井里要是有人叫你,千万不能回答。因为井里的人……会记住你的声音。”
夜色像一层浸透冷水的黑布,缓缓压住村庄。
伴月姑娘没有再问。
她带着马小砚沿巷道向东,经过一户又一户敞着门的屋子。门内桌椅仍在,碗筷摆得整齐,地上没有挣扎的血迹。
有一扇门后,传来轻轻的摇篮声。
吱呀。吱呀。
屋里明明没有孩子。
她没有停步。
经过村中石桥时,她忽然侧身,抬手拦住马小砚。
桥面上有水。
不是雨水。
一条细细的水痕从桥中央延伸到桥边,水中混着黑色泥沙,像有什么湿透的东西刚刚从井边爬过,又沿着桥面往回走。
伴月姑娘蹲下,以指尖沾了一点。
冰冷。
带着淡淡的铁腥味。
她将手指凑近鼻端,忽然听见桥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
咚。
她低头。
桥洞里漆黑一片。
月光照不到最深处,只有水面浮着一团模糊的白影。
像一张脸。
那张脸随着水波慢慢转过来,嘴唇一开一合。
没有声音。
伴月姑娘的异瞳骤然收紧。
她看见那团白影下方,有一截细长的手臂。
手臂贴着石壁,五指向上,像是在摸索桥面。
而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她见过那根红绳。
就在第一章发现的那间空屋里,桌脚上曾缠着一截同样颜色的红绳。绳结打得极怪,外圈三扣,内圈一扣,像是某种约定的记号。
她没有下桥洞。
只将一枚小石子弹入水中。
啪。
水面散开。
白影消失了。
桥下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没有起伏,像有人把喉咙埋进水里,硬挤出来的一口气。
“你也来了。”
伴月姑娘站起身。
“你是谁?”
桥洞里没有回答。
片刻后,另一个声音响起。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你也来了。”
同样的语气。
同样的停顿。
连最后一丝气息都分毫不差。
马小砚抓住她的衣袖,手指冷得像冰。
“姑娘,别答它!”
伴月姑娘没有应声。
她只看了一眼桥洞里的水痕,便继续向东。
那口井终于出现在夜雾尽头。
井在三棵老槐树之间,井沿被青苔覆盖,石砖裂成大小不一的碎块。井口没有辘轳,也没有水桶,旁边却立着一根新削过的木桩。
木桩上拴着半截麻绳。
麻绳很新。
绳尾沾着黑泥,泥里夹着几片细碎的白色纸屑。
井沿周围,没有杂草。
不是因为经常有人清扫。
而是那些草的根部全都被齐齐切断了,断口平整,像有人用一把极薄的刀,绕着井沿划过一圈。
伴月姑娘沿井口缓缓走了一周。
她发现石砖上有三种痕迹。
第一种是旧磨痕,说明这里曾长期使用辘轳。
第二种是新鲜的绳索摩擦痕,位置比旧痕更低,像有人不借助辘轳,直接将重物吊入井中。
第三种则是一道极浅的拖痕,从井沿向西延伸,走出三尺后忽然中断。
拖痕旁边,有四枚细小的半月形凹点。
像某种带钩的器具压过石面。
她取出银丝,探入井口。
银丝垂下去一丈、两丈、三丈。
没有碰到水。
再往下,井壁忽然向外扩开,银丝失去依托,轻轻晃动。
这不是一口寻常的井。
井壁下方,很可能另有空间。
她慢慢收回银丝。
银丝末端没有水迹,却缠着一根黑色长发。
那根头发湿透了,贴在银丝上,像刚从某个人的头皮上扯下来。
马小砚看着那根头发,忽然脸色煞白。
“这……这是我娘的。”
伴月姑娘转头看他。
“你怎么认得?”
少年伸出手,却不敢碰。
“我娘头发很长。她以前给我编过草绳,我记得她发尾有一缕白色的……你看这里!”
黑发末端,果然有一丝极细的白。
伴月姑娘没有说话。
七年前死去的人,为什么会在一口枯井里留下新鲜的头发?
如果井里真是马小砚的母亲,她是如何活到今天的?
如果不是——
那么,究竟是谁,知道他母亲头发的样子?
井底再次传来声音。
“砚儿……”
马小砚全身一颤。
“娘在这里。”
井水深处,传来轻轻的啜泣。
“娘冷……”
少年向前迈了一步。
伴月姑娘一把扣住他的肩。
“站住。”
井底的哭声骤然停了。
随后,那女人轻声说:
“砚儿,你身边的姑娘,不是好人。”
马小砚僵住。
“她会害你。”
“她会把你也留在井里。”
伴月姑娘的眼神没有变化。
她将银丝收回袖中,走到井沿另一侧,俯身看向黑暗。
“既然你知道我是谁,就不必躲着说话。”
井底静了片刻。
突然,一阵急促的抓挠声从深处传来。
嗒嗒嗒嗒!
像有几十根指甲同时刮过石壁。
紧接着,女人的声音变得尖锐。
“别下来!”
“别让她下来!”
声音刚落,一只苍白的手猛地从井口伸出!
五指张开,直抓马小砚的脚踝。
马小砚惊叫一声,向后跌倒。
伴月姑娘脚尖一点,身形凌空掠过井沿,袖中银丝骤然飞出,缠住那只手腕。
她借势一扯。
井底的人竟被拉起半尺!
一张湿漉漉的脸,猛地撞出井口。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
皮肤泡得发白,嘴唇青紫,头发黏在脸颊上,眼睛睁得极大。她的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小得只剩针尖。
她张开嘴,喉咙里涌出一串黑色的水泡。
伴月姑娘手腕一转,银丝绷紧,将她的手臂压在井沿。
“你是谁?”
女人不回答。
她的头忽然向后折去,脊骨发出一连串脆响。接着,她用另一只手抓住井沿,指甲深深扣入石缝,竟将整个人悬在半空。
那力道绝不是一个溺水之人能有的。
她猛地抬头,朝伴月姑娘露出一个极其熟悉的笑容。
下一刻,她的面容开始变化。
额头变宽,鼻梁塌陷,嘴角向两侧拉长。
那张脸迅速变成了马小砚的模样。
少年惊得几乎失声。
“你——”
“别看她的脸!”
伴月姑娘厉喝一声。
她松开银丝,掌心一翻,以《折影手》压住对方腕骨。女人借力翻身,竟从井口倒挂而出,双腿像蛇一样缠向她的腰。
伴月姑娘沉肩侧转,足尖点在井沿,整个人向后掠出。女人的双腿绞空,撞在老槐树上,树皮顿时裂开一道深痕。
可她没有跌落。
她倒挂在树干上,四肢反折,像一只披着人皮的巨蛛。
月光终于穿过云层。
照在她的脸上。
那张脸又变了。
这一次,竟是伴月姑娘自己的模样。
左眼漆黑。
右眼银灰。
甚至连右瞳外那一圈细小的月环,也一模一样。
只有一处不同。
树上的“伴月姑娘”,左手掌心没有纹路。
她低头看着真正的伴月姑娘,缓缓张开嘴。
“原来……”
“你的手,还在。”
她突然伸出舌头。
舌面上,刻着一排细小的字。
那字被刀尖划入血肉,黑得像烧焦的墨。
伴月姑娘看清了其中两个字。
归人。
女人咯咯笑起来。
随后,她松开四肢,整个人直直坠入井中。
没有落水声。
没有撞击声。
只有井底传来一阵悠长的回音。
仿佛那口井,深得根本没有尽头。
马小砚跪坐在地上,脸色灰白。
“姑娘……刚才那到底是什么?”
伴月姑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井沿,低头看向黑暗。
刚才那东西并非完全虚幻。
她的银丝上留有拉扯痕迹,井沿有新鲜的抓痕,树皮被撞裂,地上还残留着一滴黑色液体。
这些都是真实的。
但它能变换面容,能从井中倒挂而出,又能在没有落水声的情况下消失——这些现象,暂时无法用眼前的证据解释。
她不会因为害怕,就把一切都叫作鬼。
也不会因为查到几处机关,就断言所有异象都是骗局。
她抬手,以薄刃轻轻刮下井沿上的黑色液体。
液体凝而不散,里面混着极细的灰白粉末。
她将它封进纸囊,又查看了女人抓过的石缝。
石缝深处,卡着一片纸。
她用银丝挑出。
纸已经泡烂,边缘有烧灼痕迹,上面只剩半行字:
……第一个人,不许从井里出来。
马小砚盯着那行字,嘴唇发白。
“第一个人?”
伴月姑娘将纸片折好。
“这说明,至少有人曾经在这里留下过规矩。”
“那井里还有多少人?”
她看向井底。
黑暗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清晰的敲击。
咚。接着是第二声。咚。第三声。咚。
三声之后,井底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别信她。”
马小砚猛地抬头。
那声音与方才的女人截然不同,苍老、沙哑,像喉咙里塞满了泥土。
“她不是第一个来的人。”
“她已经来过两次了。”
伴月姑娘的手指,慢慢收紧。
井底的声音又道:
“第一次,她把门打开了。”
“第二次——”
声音骤然变轻。
轻得像有人伏在井底,贴着水面说话。
“她把我杀了。”
马小砚转头望向伴月姑娘。
少女没有辩解。
因为她自己也听见了。
那声音最后说出的,不是她的称号。
也不是任何人能从外人口中得知的名字。
而是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的称呼。
井底沉寂下来。
随后,一枚湿漉漉的木牌,缓缓浮出井口。
它没有被绳子吊着。
也没有人伸手托起。
它就那样悬在井口半尺之上,轻轻旋转。
木牌正面刻着三个字。
伴月客。
背面则刻着一行更小的字:
第一回,未归。
木牌忽然裂开。
一道细长的黑影从裂缝中探出,像一只手指,缓缓指向村子最深处。
那里,正是那间反锁着、始终亮着灯的屋子。
屋里的灯光,在同一瞬间熄灭了。
紧接着,门后传来四把椅子同时拖动的声音。
吱——吱——吱——吱——
四声之后,有人轻轻敲门。
三下。
不多不少。
仿佛第四个座位上的人,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客人。
正是
枯井无水夜声寒,
白手攀沿索命还。
一面千般欺世相,
半行残字锁深渊。
旧绳新痕牵黑土,
空村冷月照枯栏。
若问井中多少客,
三声之后有人言。
初来不识归人路,
再至方知旧案残。
牌上刻名非偶得,
门中四座待谁还。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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