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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By 金宇 · 296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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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2

第四章《井中有人》

墙上的手印,仍在动。

伴月姑娘站在祠堂深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扣着薄刃。那五道湿漉漉的印痕贴着墙面,指尖一点点收拢,仿佛墙的另一边,有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人,正隔着石砖握紧拳头。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身后没有人。

至少,方才没有。

“姑娘……”

马小砚的声音抖得厉害。

“墙里是不是有人?”

伴月姑娘抬起右手,示意他噤声。

她闭上眼。

祠堂里没有风,门外也没有脚步。灯火已经熄灭,一百零八只灯盏静静立在黑暗中,只有无名牌位上的两个字泛着微弱白光。

伴月。

她睁开眼,银灰色的右瞳扫过墙面。

《照痕》所见,并不是一只完整的手。

那手印的五指之间,竟有极细的裂纹。裂纹沿墙缝向下延伸,穿过青砖,没入地面,最后消失在香案之后。

更奇怪的是,手印边缘没有新鲜水迹。

它看起来湿润,摸上去却是干的。

仿佛那不是印在墙上的手,而是墙体本身,记住了某只手曾经按在这里的模样。

伴月姑娘没有触碰它。

她取出银丝,沿着砖缝轻轻探去。

银丝深入半寸,忽然绷紧。

她手腕一沉。

墙后有东西牵住了银丝。

不是猛拽。

而是有人在另一头,极慢、极轻地往回收。

马小砚倒吸一口凉气。

伴月姑娘突然松手。

银丝瞬间缩回,末端却多了一截黑色细线。那线极细,表面裹着黏腻的黑油,油中嵌着微小的铜屑。

与那盏黑油灯中的残留物,十分相似。

她把黑线收入纸囊。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一声水响。

扑通。

像有人从井沿坠了下去。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救命……”

声音隔着夜雾,飘忽不定。

“有人吗?救救我……”

马小砚脸色骤变。

“是女人!”

又一声水响。

这一次,声音更清楚了。

“我在井里……”

“我还活着。”

伴月姑娘转身便走。

马小砚赶紧跟上。两人刚跨出祠堂,身后的门便自行合拢。

咔。

门闩落下。

没有人碰它。

马小砚猛地回头,只见门缝里透出一线惨白的光。那块无名牌位仍在黑暗中泛亮,“伴月”二字像两道刚刚刻进骨头的伤口。

随后,白光骤然熄灭。

祠堂彻底沉入黑暗。

“别看了。”

伴月姑娘道。

“井在哪里?”

马小砚指向村东。

“东边有口老井,村里人都说井水早就枯了。小时候我去过一次,我娘不许我靠近,还说……”

他忽然停住。

“还说什么?”

马小砚用力回想,额头上渗出冷汗。

“她说,井里要是有人叫你,千万不能回答。因为井里的人……会记住你的声音。”

夜色像一层浸透冷水的黑布,缓缓压住村庄。

伴月姑娘没有再问。

她带着马小砚沿巷道向东,经过一户又一户敞着门的屋子。门内桌椅仍在,碗筷摆得整齐,地上没有挣扎的血迹。

有一扇门后,传来轻轻的摇篮声。

吱呀。吱呀。

屋里明明没有孩子。

她没有停步。

经过村中石桥时,她忽然侧身,抬手拦住马小砚。

桥面上有水。

不是雨水。

一条细细的水痕从桥中央延伸到桥边,水中混着黑色泥沙,像有什么湿透的东西刚刚从井边爬过,又沿着桥面往回走。

伴月姑娘蹲下,以指尖沾了一点。

冰冷。

带着淡淡的铁腥味。

她将手指凑近鼻端,忽然听见桥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

咚。

她低头。

桥洞里漆黑一片。

月光照不到最深处,只有水面浮着一团模糊的白影。

像一张脸。

那张脸随着水波慢慢转过来,嘴唇一开一合。

没有声音。

伴月姑娘的异瞳骤然收紧。

她看见那团白影下方,有一截细长的手臂。

手臂贴着石壁,五指向上,像是在摸索桥面。

而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她见过那根红绳。

就在第一章发现的那间空屋里,桌脚上曾缠着一截同样颜色的红绳。绳结打得极怪,外圈三扣,内圈一扣,像是某种约定的记号。

她没有下桥洞。

只将一枚小石子弹入水中。

啪。

水面散开。

白影消失了。

桥下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没有起伏,像有人把喉咙埋进水里,硬挤出来的一口气。

“你也来了。”

伴月姑娘站起身。

“你是谁?”

桥洞里没有回答。

片刻后,另一个声音响起。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你也来了。”

同样的语气。

同样的停顿。

连最后一丝气息都分毫不差。

马小砚抓住她的衣袖,手指冷得像冰。

“姑娘,别答它!”

伴月姑娘没有应声。

她只看了一眼桥洞里的水痕,便继续向东。

那口井终于出现在夜雾尽头。

井在三棵老槐树之间,井沿被青苔覆盖,石砖裂成大小不一的碎块。井口没有辘轳,也没有水桶,旁边却立着一根新削过的木桩。

木桩上拴着半截麻绳。

麻绳很新。

绳尾沾着黑泥,泥里夹着几片细碎的白色纸屑。

井沿周围,没有杂草。

不是因为经常有人清扫。

而是那些草的根部全都被齐齐切断了,断口平整,像有人用一把极薄的刀,绕着井沿划过一圈。

伴月姑娘沿井口缓缓走了一周。

她发现石砖上有三种痕迹。

第一种是旧磨痕,说明这里曾长期使用辘轳。

第二种是新鲜的绳索摩擦痕,位置比旧痕更低,像有人不借助辘轳,直接将重物吊入井中。

第三种则是一道极浅的拖痕,从井沿向西延伸,走出三尺后忽然中断。

拖痕旁边,有四枚细小的半月形凹点。

像某种带钩的器具压过石面。

她取出银丝,探入井口。

银丝垂下去一丈、两丈、三丈。

没有碰到水。

再往下,井壁忽然向外扩开,银丝失去依托,轻轻晃动。

这不是一口寻常的井。

井壁下方,很可能另有空间。

她慢慢收回银丝。

银丝末端没有水迹,却缠着一根黑色长发。

那根头发湿透了,贴在银丝上,像刚从某个人的头皮上扯下来。

马小砚看着那根头发,忽然脸色煞白。

“这……这是我娘的。”

伴月姑娘转头看他。

“你怎么认得?”

少年伸出手,却不敢碰。

“我娘头发很长。她以前给我编过草绳,我记得她发尾有一缕白色的……你看这里!”

黑发末端,果然有一丝极细的白。

伴月姑娘没有说话。

七年前死去的人,为什么会在一口枯井里留下新鲜的头发?

如果井里真是马小砚的母亲,她是如何活到今天的?

如果不是——

那么,究竟是谁,知道他母亲头发的样子?

井底再次传来声音。

“砚儿……”

马小砚全身一颤。

“娘在这里。”

井水深处,传来轻轻的啜泣。

“娘冷……”

少年向前迈了一步。

伴月姑娘一把扣住他的肩。

“站住。”

井底的哭声骤然停了。

随后,那女人轻声说:

“砚儿,你身边的姑娘,不是好人。”

马小砚僵住。

“她会害你。”

“她会把你也留在井里。”

伴月姑娘的眼神没有变化。

她将银丝收回袖中,走到井沿另一侧,俯身看向黑暗。

“既然你知道我是谁,就不必躲着说话。”

井底静了片刻。

突然,一阵急促的抓挠声从深处传来。

嗒嗒嗒嗒!

像有几十根指甲同时刮过石壁。

紧接着,女人的声音变得尖锐。

“别下来!”

“别让她下来!”

声音刚落,一只苍白的手猛地从井口伸出!

五指张开,直抓马小砚的脚踝。

马小砚惊叫一声,向后跌倒。

伴月姑娘脚尖一点,身形凌空掠过井沿,袖中银丝骤然飞出,缠住那只手腕。

她借势一扯。

井底的人竟被拉起半尺!

一张湿漉漉的脸,猛地撞出井口。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

皮肤泡得发白,嘴唇青紫,头发黏在脸颊上,眼睛睁得极大。她的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小得只剩针尖。

她张开嘴,喉咙里涌出一串黑色的水泡。

伴月姑娘手腕一转,银丝绷紧,将她的手臂压在井沿。

“你是谁?”

女人不回答。

她的头忽然向后折去,脊骨发出一连串脆响。接着,她用另一只手抓住井沿,指甲深深扣入石缝,竟将整个人悬在半空。

那力道绝不是一个溺水之人能有的。

她猛地抬头,朝伴月姑娘露出一个极其熟悉的笑容。

下一刻,她的面容开始变化。

额头变宽,鼻梁塌陷,嘴角向两侧拉长。

那张脸迅速变成了马小砚的模样。

少年惊得几乎失声。

“你——”

“别看她的脸!”

伴月姑娘厉喝一声。

她松开银丝,掌心一翻,以《折影手》压住对方腕骨。女人借力翻身,竟从井口倒挂而出,双腿像蛇一样缠向她的腰。

伴月姑娘沉肩侧转,足尖点在井沿,整个人向后掠出。女人的双腿绞空,撞在老槐树上,树皮顿时裂开一道深痕。

可她没有跌落。

她倒挂在树干上,四肢反折,像一只披着人皮的巨蛛。

月光终于穿过云层。

照在她的脸上。

那张脸又变了。

这一次,竟是伴月姑娘自己的模样。

左眼漆黑。

右眼银灰。

甚至连右瞳外那一圈细小的月环,也一模一样。

只有一处不同。

树上的“伴月姑娘”,左手掌心没有纹路。

她低头看着真正的伴月姑娘,缓缓张开嘴。

“原来……”

“你的手,还在。”

她突然伸出舌头。

舌面上,刻着一排细小的字。

那字被刀尖划入血肉,黑得像烧焦的墨。

伴月姑娘看清了其中两个字。

归人。

女人咯咯笑起来。

随后,她松开四肢,整个人直直坠入井中。

没有落水声。

没有撞击声。

只有井底传来一阵悠长的回音。

仿佛那口井,深得根本没有尽头。

马小砚跪坐在地上,脸色灰白。

“姑娘……刚才那到底是什么?”

伴月姑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井沿,低头看向黑暗。

刚才那东西并非完全虚幻。

她的银丝上留有拉扯痕迹,井沿有新鲜的抓痕,树皮被撞裂,地上还残留着一滴黑色液体。

这些都是真实的。

但它能变换面容,能从井中倒挂而出,又能在没有落水声的情况下消失——这些现象,暂时无法用眼前的证据解释。

她不会因为害怕,就把一切都叫作鬼。

也不会因为查到几处机关,就断言所有异象都是骗局。

她抬手,以薄刃轻轻刮下井沿上的黑色液体。

液体凝而不散,里面混着极细的灰白粉末。

她将它封进纸囊,又查看了女人抓过的石缝。

石缝深处,卡着一片纸。

她用银丝挑出。

纸已经泡烂,边缘有烧灼痕迹,上面只剩半行字:

……第一个人,不许从井里出来。

马小砚盯着那行字,嘴唇发白。

“第一个人?”

伴月姑娘将纸片折好。

“这说明,至少有人曾经在这里留下过规矩。”

“那井里还有多少人?”

她看向井底。

黑暗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清晰的敲击。

咚。接着是第二声。咚。第三声。咚。

三声之后,井底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别信她。”

马小砚猛地抬头。

那声音与方才的女人截然不同,苍老、沙哑,像喉咙里塞满了泥土。

“她不是第一个来的人。”

“她已经来过两次了。”

伴月姑娘的手指,慢慢收紧。

井底的声音又道:

“第一次,她把门打开了。”

“第二次——”

声音骤然变轻。

轻得像有人伏在井底,贴着水面说话。

“她把我杀了。”

马小砚转头望向伴月姑娘。

少女没有辩解。

因为她自己也听见了。

那声音最后说出的,不是她的称号。

也不是任何人能从外人口中得知的名字。

而是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的称呼。

井底沉寂下来。

随后,一枚湿漉漉的木牌,缓缓浮出井口。

它没有被绳子吊着。

也没有人伸手托起。

它就那样悬在井口半尺之上,轻轻旋转。

木牌正面刻着三个字。

伴月客。

背面则刻着一行更小的字:

第一回,未归。

木牌忽然裂开。

一道细长的黑影从裂缝中探出,像一只手指,缓缓指向村子最深处。

那里,正是那间反锁着、始终亮着灯的屋子。

屋里的灯光,在同一瞬间熄灭了。

紧接着,门后传来四把椅子同时拖动的声音。

吱——吱——吱——吱——

四声之后,有人轻轻敲门。

三下。

不多不少。

仿佛第四个座位上的人,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客人。

正是
枯井无水夜声寒,
白手攀沿索命还。
一面千般欺世相,
半行残字锁深渊。

旧绳新痕牵黑土,
空村冷月照枯栏。
若问井中多少客,
三声之后有人言。

初来不识归人路,
再至方知旧案残。
牌上刻名非偶得,
门中四座待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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