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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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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0 章

第十二章《死去的门照微》

库房里的灯,忽然灭了。

不是风吹灭的。

灯焰熄灭前,竟朝着门照微的方向弯了一下,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他身旁经过,俯身将那点火光吸进了喉咙。

黑暗落下的刹那,王见微手中的铁尺猛地横在胸前。

“谁?!”

无人回答。

可那老管家的声音,却从库房深处悠悠传来。

“少爷,该回家了。”

声音苍老,语调温和,像一个等候晚归孩子的老人。

偏偏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令人牙根发酸的潮湿。

门照微站在十二道凹槽之前,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我父亲……”他喃喃道,“我父亲已经死了二十年。”

“是啊。”

老管家笑了。

“死了二十年,怎么还会等少爷呢?”

这句话落下,库房深处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步声并不急促,甚至有些蹒跚,像一个年迈的人拄着拐杖,慢慢从黑暗中走来。

可望舒不眠听得清楚。

那声音并非来自地面。

而是从墙壁里面传出来的。

她的异瞳微微一凝。

左眼漆黑,仿佛将灯灭后的黑暗全部收了进去;右眼银灰,瞳孔边缘浮出一圈极淡的月轮。

《照痕》无声开启。

黑暗在她眼中并未消失,只是多出了一层层细密的痕迹。

地面浮尘被鞋底碾压的纹路,门槛上新鲜的木屑,铁架边缘一道尚未干透的水迹……每一样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指向库房深处。

唯独那老管家脚下,没有新痕。

不是他轻功高明。

而是他根本没有踩过地面。

“王见微,别动。”

望舒不眠忽然开口。

王见微绷紧肩背,铁尺斜指身前。

“怎么了?”

“你身后有人。”

他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一道窄墙,墙上挂着十二块空白木牌。

可就在他转头的一瞬间,十二块木牌同时发出轻响。

嗒。

嗒。

嗒。

每一块木牌都向外凸出一分。

仿佛牌子后面,分别站着一个人,正用额头轻轻顶着木板。

赵含章下意识握紧了那只无舌铜铃。

她的手掌上,先前消失的黑线已经重新浮现,只不过这一次,黑线并未蔓延,而是沿着掌心围成了一个圆。

那圆圈中央,皮肤缓缓凹陷。

像有什么东西,正要从她的手里钻出来。

“别碰木牌。”望舒不眠道。

赵含章咬住嘴唇:“我没有碰。”

“我知道。”

望舒不眠盯着那十二块木牌。

“是木牌后面的东西,在碰你们。”

话音未落,最左侧的木牌突然翻了过来。

背面刻着两个字。

门照微。

门照微浑身一震。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木牌相继翻转。

赵含章。

王见微。

第四块木牌仍旧空白。

第五块木牌却缓缓翻了过来。

上面刻着四个字。

望舒不眠。

一阵寒意从王见微的后颈窜上头顶。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没人回答。

因为那第六块木牌,也翻了过来。

上面没有姓名。

只有一行细细的小字。

死者入库,生者归镜。

就在这一刻,门照微突然转身,朝库房外冲去。

他跑得太急,肩膀撞上铁架,十二道凹槽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摩擦声。

“门照微!”

望舒不眠足尖一点,身形贴地掠出。

门照微已冲到门边,手掌按上门框。

门开了。

门外却不是来时那条走廊。

而是一间燃着红烛的旧屋。

屋中摆着一张黑漆桌,桌旁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穿着门照微身上的衣服,低着头,正在慢慢擦拭一把短刀。

那张脸,与门照微一模一样。

只不过,年轻男人的脖子上,有一道深得发黑的伤口。

刀锋擦过伤口时,皮肉竟微微向两边翻开,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门照微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僵在门口。

屋中那人抬起头。

“你回来了。”

他的嘴唇没有动。

声音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中。

“我等你很久了。”

门照微踉跄后退,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另一个自己,而是某种无法逃避的判决。

“不可能……”

“你说过,我会替你活下去。”

旧屋中的年轻男人缓缓站起。

“你忘了?”

他提着短刀,一步步走向门口。

“那一年,你把门关上了。”

“你说,只要关上门,外面的人就不会知道。”

“可你忘了——”

男人停在门槛后面,抬起一张苍白的脸。

“门里面,也有人。”

烛火突然一暗。

望舒不眠看见,他脖子上的伤口里,竟嵌着一小片铜镜。

镜片映出一只银灰色的眼睛。

不是门照微的。

是她的。

她抬手,银丝无声滑出袖口,缠住门照微的腰,将他猛地拽离门口。

几乎同一瞬间,一只苍白的手从门内探出,五指骤然收拢,抓住了他的衣襟。

布帛撕裂声响起。

门照微被拖得向前滑了半步,脚跟在石地上犁出两道白痕。

王见微扑上来,铁尺横插门缝,压住那只手腕。

“松手!”

他两手握尺,腰胯下沉,借全身的重量向外一撬。

门内那只手腕发出一声脆响。

却没有骨头断裂的声音。

它的手指反而骤然变长,五根指节像被无形的力量一节节拉开,顺着铁尺爬了上来。

王见微脸色大变,急忙撤尺。

那只手竟沿着铁尺追出半尺,指尖几乎碰到他的手背。

望舒不眠手腕一抖。

银丝绕过门板,缠住那只手的食指与中指,猛地向斜侧一扯。

她没有与它硬拼,而是借着门框的阻力改变银丝方向。

两根手指顿时被拉向门外。

那东西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像有人隔着厚厚的水层,拼命想要喊出一句话。

望舒不眠顺势欺身上前,左掌压住门板,右肘向后一收,随即骤然撞出。

肘尖正中门框。

沉重的木门轰然合拢。

门内那只手被夹在门缝中。

然而,门缝里没有血。

只有一片片湿漉漉的银色薄片,像鱼鳞,又像碎裂的镜面,从木板之间缓缓挤了出来。

赵含章手中的铜铃,突然响了一声。

叮。

声音极轻。

却让所有镜片同时停住。

门内的红烛,齐齐熄灭。

那只手缩了回去。

紧闭的门上,慢慢浮出一张人脸。

正是门照微。

门上的他没有伤口,神情安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他隔着木门,向门照微露出一个微笑。

“你终于肯回来了。”

门照微猛地举起手,狠狠一拳砸在门上。

“我不是你!”

木门纹丝不动。

门上的那张脸,却像被拳头打碎的水中倒影,扭曲了一瞬。

随即,一行血字从额头处缓缓渗出。

你究竟是谁?

门照微喘着粗气。

他的右手仍抵着门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望舒不眠没有立即说话。

她看见了另一件事。

门照微的袖口被刚才那只手撕开,露出手腕。

腕骨内侧,有一道细长的旧伤。

伤口已经愈合多年,却留下了两道并行的白痕。

而门上的那张脸,手腕处也有一道旧伤。

同样的位置。

同样的形状。

只是那道伤口的方向,恰好相反。

一个是从内向外割开。

一个是从外向内割开。

像两个人隔着镜面,分别在同一处伤口上,留下了相反的痕迹。

望舒不眠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拂过门槛。

《照痕》之下,木屑间的细微痕迹逐渐清晰。

这里有一条新鲜的擦痕。

擦痕从门外延伸进来,越过门槛,直至门照微刚才站立的位置。

她又摸了摸门框下沿。

指尖沾上一点暗褐色的粉末。

不是血。

更像是镜背脱落的旧漆。

“有人从外面进来过。”她道。

王见微立刻俯身检查。

“门一直从里面锁着,外面怎么可能进人?”

“所以,才要查。”

望舒不眠将那点粉末放进一张折起的纸里。

“门锁能证明门有没有被打开,却不能证明有没有别的入口。”

她抬眼看向库房顶部。

那里横着三根粗木梁。

最靠里的那根梁上,挂着一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细绳。

绳头断裂处,纤维崭新。

而绳子下方的灰尘上,有一个清晰的圆形印记。

像曾经放过一面铜镜。

王见微搬来矮凳,踩上去查看。

他用铁尺轻轻挑开木梁上的蛛网,忽然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有钩子。”

木梁背面,钉着一枚细长的铁钩。

钩尖上缠着几根银灰色的丝线。

望舒不眠的目光微微一沉。

那丝线,与她方才用来缠住门内怪手的银丝极其相似。

却不是她的。

赵含章忽然低声道:“我母亲说过,照骨宅以前没有镜子。”

三人同时看向她。

赵含章握着铜铃,指尖轻颤。

“她说,门家原本做的是棺木生意。后来有一年,门家开始替人做镜子。从那以后,宅子里就不断有人失踪。”

“你母亲为什么知道这些?”王见微问。

赵含章摇头。

“她不肯说。她只说,镜子不是拿来照脸的,是拿来确认——”

她的话突然停住。

掌心的黑色圆圈猛地一缩。

她疼得弯下腰,铜铃脱手,落在地上。

叮。

铃声响起的瞬间,库房里所有木牌同时翻回正面。

十二块牌子,再次变成空白。

而那扇紧闭的木门上,门照微的脸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古旧的铜镜。

镜面蒙尘,四角生锈。

镜中映着库房里的四个人。

王见微站在铁架旁。

赵含章跪在地上。

望舒不眠手持银丝,半侧着身。

门照微则站在门前,脸色苍白。

四个人,一个不少。

望舒不眠却没有放松。

因为她看见,镜中门照微的衣襟上,正缓缓渗出一道血迹。

血从胸口开始,沿着衣襟向下流。

而现实中的门照微,衣服完好无损。

镜中的他低头看了看胸口,似乎也感到诧异。

下一刻,他抬起头,隔着镜面看向望舒不眠。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她看懂了。

别让他碰我。

就在此时,真正的门照微突然转身。

他没有扑向镜子。

也没有看向镜中的自己。

他直直地朝望舒不眠走来。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落下时,他的脸上已没有半分惊恐,反而露出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伴月姑娘。”

他轻声道。

“你刚才说,有人从外面进来过。”

“是。”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

他停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那只银灰色的异瞳上。

“如果我根本不是从外面进来的呢?”

话音落下。

门后的铜镜突然发出一声脆响。

镜面裂开。

一道裂纹从门照微的眉心直贯胸口。

镜中那个流血的门照微缓缓抬起双手,像是要从镜子里爬出来。

可他并没有撞击镜面。

他只是张开嘴。

一口黑血,无声地从镜中涌出。

随后,镜中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而镜外的门照微,竟在同一瞬间捂住胸口,踉跄着退了一步。

他的指缝间,渗出一线鲜红。

王见微失声道:“你受伤了?!”

门照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点血色,在他苍白的指尖上格外刺眼。

“我没有……”

他的话没有说完。

身后的铜镜里,传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咚。

像一具尸体,从高处被扔进了空棺材。

紧接着,镜面深处浮现出一间狭窄的石室。

石室中央,躺着一个男人。

衣服、发式、身形,甚至右手腕上那道旧伤,都与门照微完全相同。

男人双目紧闭,胸口没有起伏。

他的颈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那是一具尸体。

一具死去多年的尸体。

可在尸体旁边,另有一只手伸了出来。

五指苍白,指甲缝里塞满黑色镜粉。

那只手缓缓抓住尸体的脚踝,将他拖向石室尽头。

拖动的过程中,尸体的脸转了过来。

那张脸,与门照微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尸体睁开了眼。

他的嘴唇贴着镜面,慢慢吐出一句话。

“别相信……站在你们面前的那个……”

铜镜骤然一黑。

库房内,灯火重新亮起。

门照微站在原地,胸口没有伤,手上也没有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随后缓缓抬头。

“伴月姑娘。”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你们刚才……看见了什么?”

望舒不眠没有回答。

她的异瞳正凝视着他的脚下。

灯光照着门照微。

他的影子清晰地落在地面。

然而,那影子的胸口位置,正缓缓裂开一道细长的黑缝。

像一面看不见的镜子,正在他的身体里面,一寸寸碎裂。

而在那道黑缝最深处,似乎有一只眼睛,正在看着她。

那只眼睛,银灰如月。

与她右眼的颜色,一模一样。

正是
一扇旧门隔死生,
十二空牌刻浮名。
铁钩暗挂梁间月,
血镜重开库底城。
刀痕两向疑双命,
铜铃三响动幽冥。
若问眼前谁未死,
先看镜里谁先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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