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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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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4 章

第十六章《被抹掉的名字》

天亮时,雁回山下起了细雨。

雨丝斜斜地掠过村口,昨夜那盏烧尽的油灯还放在窗下。灯盏里积着半汪雨水,灯芯焦黑,底部却干净得异常,仿佛有人在放下它之前,特意擦去过泥痕。

望舒不眠没有让人搬动灯盏。她先检查窗台,再看地面。窗台外沿有一道浅浅的擦痕,宽不过半指,旁边还粘着一根灰白色的细纤维。地上没有完整脚印,只有三处被雨水冲淡的浅凹,一处靠近墙根,两处落在院外的石阶上。

“送灯的人很谨慎。”砺青道。

“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留下这些痕迹,让我们以为送灯的人很谨慎。”望舒不眠将细纤维夹入纸中,“现在还不能判断。”

她把油灯与木牌分别收好,随后取出求救信,将背面的“闻”字摊在桌上。昨夜她已仔细检查过信纸,仍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字会被墨迹遮住。今日雨天光线暗淡,反倒让纸背的压痕显得更加清楚:写信者落笔时,曾在“闻”字下面压出一道横线,像是原本要写某个完整姓名,却在最后关头停住了。

“带我去旧账房。”她对砺青说。

砺青迟疑了一瞬:“那里已经封了很多年。”

“封门的地方都能查,账房为何不能?”

“我不是不愿去。”他低声道,“只是旧账房里有些东西,不在山里,而是在山下。”

望舒不眠抬起眼。

砺青终于把话说完:“矿停之后,账册曾经搬过一次。村里留下的只是抄本,原册据说送去了县城。可我听人说,原册后来又被退回来,放在一间废弃的药材仓里。那地方已经多年没人看守。”

“你为何现在才说?”

砺青没有回答。

望舒不眠看了他片刻,收起求救信:“因为你一直希望我们只查石门,不查石门以外的人。”

这句话没有留情面。

砺青垂下头,带他们绕过村后的小路。废弃药材仓在一座旧磨坊旁边,门板腐朽,屋檐下挂着半截断绳。仓内有陈年的药草气味,混着潮湿木头的霉味。几只空木箱堆在墙边,箱底铺着厚厚的灰。

阿缺没有急着翻箱,而是先观察地面。他蹲在门口,指着一条细窄的拖痕:“这不是老鼠留下的。木箱很重,近来有人挪过。”

阙闻磬用弯凿轻轻敲了敲墙边的石基,声音沉实,没有空腔。他又检查门框上的铁钉,发现其中两枚颜色较新,钉头却被故意敲旧,像是有人拆过门板,又重新装回去。

“至少有人来过。”他说,“但不能凭这点认定他来取账册。”

望舒不眠点头,让众人先记录位置,再逐箱检查。

第三只木箱的底板有一道不自然的接缝。阿缺用薄刀片沿着缝隙轻轻探入,木板应声松动。夹层里没有金银,也没有兵器,只有三本账册、一束已经发脆的纸条,以及一只空灯油壶。

第一本是工钱簿,第二本是矿工名册,第三本则记录灯油领用。

望舒不眠先翻工钱簿。

账册上列着开采工、搬石工、木工、守门人和灯工的名字,每人每月所得都记得清楚。到了封门前后,账目忽然变得潦草:有人连续三个月领钱,却没有出工记录;有人明明已经被划去名字,月底却仍有一笔工钱被领走;还有七个人的名字被刀刃刮掉,刮痕深浅不一。

“七个人。”阿缺低声道。

望舒不眠没有立刻应声。她将名册与工钱簿逐页对照,把能够辨认的字迹抄在纸上,再按日期排列。七处刮痕中,有三处下面仍留着姓名末尾的偏旁,两处完全被刮净,另外两处则像是后来有人重新写过名字。

其中一页写着:

“闻——灯油二斤,水门巡检。”

“闻”字之后的名字被刮掉了。

工钱簿的同一日期,却记着另一笔支出:

“闻某,夜间转移,另计。”

没有目的地,没有接收人,也没有具体数目,只在旁边留下一个小小的灯形记号。

望舒不眠将两页放在一起。

“这不是普通的账目错误。”她说,“同一个人,一边领灯油,一边被记作夜间转移。若他只是灯工,为什么要另计转移费用?若他是被转移的人,又为什么仍有灯油领用记录?”

阙闻磬看着那个灯形记号:“也许灯油是给押送的人用的。”

“可能。但账上没有写押送人是谁。”

“也可能是给被转移的人用。”阿缺忽然道。

众人看向他。

阿缺指着“水门巡检”四字:“我小时候听老人说,旧矿的水门很深,里面不能用普通灯火。灯要放在特制的罩子里,不然风一吹就灭。若有人被带到水门,账上多领灯油,并不奇怪。”

望舒不眠没有马上采纳这个解释。她让阿缺将所知的旧矿灯具样式画出来,再与空灯油壶、灯油簿逐一核对。那只壶的壶嘴有一圈细密的磨痕,壶身却没有常年携带留下的凹陷,说明它更像是固定放在某处使用,而不是随身带着走。

她将壶底翻过来,发现底部刻着一个很小的数字:七。

七个人,七处被刮去的姓名,一只刻着“七”的灯油壶。

这三者之间是否有关,还不能下定论。但它们显然值得继续查。

第二本账册是灯油领用簿。

与工钱簿不同,这本簿子记录了每盏灯的编号、领用日期、归还日期和领用人。封门前一夜,原本应当归还的九盏灯中,有七盏没有归还。第二天,账面却写着“灯具尽数收回”,下面的签名与前页完全不同。

望舒不眠将两页移到窗边,借斜光观察墨迹。前一页的字迹略微向右倾,后一页却笔画平直,墨色也新得多。最关键的是,写“尽数收回”时,纸张下面没有垫板,几个字的压痕直接透到了下一页;而那一页本来记录的是矿工伤亡。

有人改过账。

而且,改账的人知道下一页写着什么。

望舒不眠用指腹轻轻抚过纸面,忽然停住。

伤亡记录中,有一行日期被改过两次。第一次用墨划去,第二次则用刀刃刮掉,旁边补写了一个更早的日期。那一行下面,原本应该记录死者姓名的地方,只剩半个“闻”字。

“先报死,再封门。”她轻声道。

“什么?”砺青问。

“如果这行记录原本属于闻姓矿工,而死亡日期被提前,那么他可能在真正失踪之前,就已经被登记为死人。这样一来,之后无论有人看见他被转移,还是听见石门后有人呼救,账面上都可以说那个人早已死了。”

宋石江站在门边,脸色苍白。他看着那半个“闻”字,像是看见了一个迟迟不肯散去的影子。

“我当年听过一句话。”他终于开口,“有人说,名单上少了一个名字,反正已经报成死了。”

望舒不眠转头看他:“你听谁说的?”

“我不知道是谁说的。当时我在山脚替人送药,经过旧矿外的木棚,听见两个人在里面说话。一个人说名单少了一个,另一个人说反正已经报成死了。我以为他们在说死者名册,没敢进去。”

“你当时有没有看见人?”

“没有。我只看见棚门下有灯光,里面有两道影子。后来我走远了,才听见有人敲了三下。”

望舒不眠想起无影窟里反复出现的三声敲击,没有把两件事立即联系起来。相似的声音可以是同一人留下的信号,也可能只是人们在相似处境下采用了相似方式。必须找到更多证据,才能确认它们是否有关。

她转而检查第三本账册。

灯油领用簿的最后几页被整齐撕去,纸边残留着细小的纤维。撕页处并非一次完成:第一道裂口向上,第二道向下,像是有人先撕了一部分,又因某种原因停下,后来才彻底撕走。

阿缺将纸条放在桌上,逐一辨认上面的数字。其中一张只剩半句话:

“……第七盏不得熄,至水门……”

后半截被水浸烂了。

另一张纸条上画着一段简略的路线:从旧矿口向东,绕过石脊,沿水道下行,最后在一处弯折旁画了一个灯形记号。路线与他们此前发现的水门旧道大致相符,却没有标出终点。

“有人把灯留在水门附近。”砺青说,“封门前一夜,我确实看见那边有灯光。”

“你看见几盏?”

“先是一盏,后来又亮了两盏。之后我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听不清内容。再后来,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你当时为何没有过去?”

砺青沉默很久,才说:“因为有人拦住了我。”

“谁?”

“一个穿着旧矿管事衣服的人。他告诉我,水门正在排水,靠近会有危险。我那时见过他几次,以为他只是奉命办事。如今想来,我从未问过他的名字。”

“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左耳缺了一块。”

仓内骤然安静下来。

宋石江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听说过一个老灯工,左耳也缺了一块。有人叫他缺耳梁。”

“他是闻姓矿工吗?”阿缺问。

宋石江摇头:“不知道。有人说他姓梁,也有人说他没有正式名字,只因耳朵缺了一块才有这个称呼。”

望舒不眠没有让众人立刻把缺耳梁当作下令者。一个负责灯火的人,可能知道灯具去了哪里,也可能只是奉命执行;他也可能是被利用的人,甚至可能已经死了。现有账册只能证明灯火、转移与名册涂改存在联系,尚不足以证明谁下令、谁动手。

她将三本账册按原顺序重新装好,又把撕下来的纸条单独收存。

就在这时,仓外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脚步声。

像是一只空灯油壶被人放在石阶上。

望舒不眠立刻熄掉桌边的灯,示意众人不要出声。她借着窗缝漏入的天光,慢慢移到门边。门外没有人,石阶上却多了一只旧灯罩。灯罩边缘有一圈新鲜的刮痕,里面积着少许灰白矿粉。

阿缺蹲下查看,发现灯罩底部刻着与账册相同的编号。

七。

阙闻磬用弯凿轻敲灯罩,声音清脆,说明里面没有夹层。他翻转灯罩,看到内壁粘着一小片被烧焦的纸。纸片上的字迹只剩两笔,却能辨出是一个“名”字。

望舒不眠伸手要取,阙闻磬却忽然按住她的手腕。

“别碰。”

他指着纸片边缘。焦黑处有极细的白色结晶,若用手指揉搓,结晶会脱落,可能破坏残留字迹。阙闻磬用薄铁片将纸片完整托出,放在干净布上。

纸片背面有一行细小的刻痕。

不像写出来的,更像有人用针尖反复划过。

望舒不眠俯身细看,辨认出四个字:

“第七盏灯。”

她的目光移向灯油簿。

七盏灯没有归还,账上却写着灯具尽数收回。第七盏灯被单独标记,纸条说它不得熄,直到水门。如今有人把刻着“七”的灯罩送来,又在背面留下这四个字。

这不像是偶然。

但送灯的人究竟想帮他们找出真相,还是想把他们引向某个陷阱,仍无法判断。

望舒不眠将灯罩与纸片分别封存,抬头看向门外。雨已经停了,石阶上没有留下清晰脚印。只有墙根处的一小片积水里,映着仓檐与天空。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水面中忽然多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站在她身后,头戴旧式矿灯帽,左耳缺了一角。

望舒不眠猛然回身。

身后空无一人。

她再看向积水,水面已经恢复平静,只剩一片灰白的云影。她的右眼再次刺痛起来,视线边缘浮起一圈细碎的光斑。

砺青问:“你看见了什么?”

望舒不眠没有立即回答。她先检查地面、门框与仓内的光线,确认没有人藏在近处,也没有镜面或玻璃能够直接形成那个影像。

“我看见一个缺耳的人。”她说,“但我不能证明他真的站在那里。”

她顿了顿,将那片积水的位置也记录下来。

“明日查灯工名册。今晚先把这些账册送到安全的地方。有人已经知道我们找到了它们,下一次送来的东西,未必只是灯罩。”

众人正准备离开,宋石江却忽然指向工钱簿最后一页。

那一页原本被木板压住,方才取账时没有完全展开。纸页最下方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墨色淡得像是被水洗过。

望舒不眠将它移到光下,逐字辨认。

“闻某……未死。”

四个字后面,原本应该有日期与签名,却被人用刀刃彻底刮掉了。

这行字写在“死亡登记”之后。

也就是说,至少有一个人,在被登记为死者之后,仍有人确认他活着。

而确认者,选择把这句话留在账簿里,又没有把它交给任何人。

望舒不眠缓缓合上账册。

“我们要找的,不只是被抹掉的名字。”她说,“还有那个知道他没死,却仍然让所有人相信他已经死了的人。”

仓外,雁回山深处忽然传来三声敲击。

第一声来自山上。

第二声来自井底。

第三声,却从这间空荡荡的药材仓地板下传来。

阿缺脸色煞白,退了一步。

阙闻磬俯身贴近地面,听了片刻,缓缓抬起头。

“地板下面没有暗室。”

他说得十分肯定。

可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众人脚下的木板,轻轻响了一声。

像是有人在下面,敲了敲门。

正是:

旧簿残名墨未干,七灯归账几人还。
生人早被朱笔死,地底敲门问旧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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