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第十三章《石门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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砺青说完“门后只有一个人在敲石头”,山腹深处便传来了孩子的哭声。
那哭声极轻,像是有人将脸贴在石壁上,隔着厚厚的岩层,一声一声地往外挤。先是三下抽泣,接着是一声压抑的呜咽,最后忽然停住,仿佛哭泣的人听见外面有人,立刻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望舒不眠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她的右肩仍在隐隐作痛,《照幽》留下的眼痛也没有完全消退。月光从洞口斜照进来,落在石门与湿漉漉的岩壁上。她没有急着施展异瞳,而是先闭上眼睛,凝神听那声音的方向。
哭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来自左侧。
砺青立即转身,握紧山斧。阙闻磬却伸手拦住了他,指向右侧一条不起眼的裂缝。
“刚才的声音从那边传出来。”
“你也听见了?”望舒不眠问。
“听见了。”阙闻磬道,“但我不敢说声音一定来自那里。石头会传声,水道也会把声音带到别处。若是有人躲在洞里,单凭耳朵找他,很容易走错。”
话音刚落,哭声又一次响起。
这次竟从他们身后的洞口传来。
阿缺猛地回头,手中的炭枝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随后抓住望舒不眠的衣袖,急切地指向山外。
望舒不眠看着他:“你想到什么了?”
阿缺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小人,又画了一道墙。他指向村子的方向,再将手指缓缓移向脚下,最后用力敲了三下石面。
望舒不眠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怀疑,这哭声与村中那间曾经传出亡母声音的石屋有关。那里的声音能模仿死去多年的母亲,也能准确说出孩子的旧事;如今山腹深处再次出现孩子的哭声,未必是同一个人在哭,却可能与同一套传声路径有关。
“先核实孩子是否还在村里。”她道,“在确认之前,谁也不能把这声音当成他本人。”
砺青自告奋勇返回村子。望舒不眠却没有让他独自离开,而是命他带上一名村民同行,并约定半个时辰后回来。若村中孩子安然无恙,他们便可以排除一部分可能;若孩子失踪,则必须立即改变搜救方向。
砺青刚走,阙闻磬便蹲到石门旁,拿起铁钎沿着岩壁轻轻敲击。他从左到右试了七处,前六处都发出沉闷的回响,只有第七处在敲击后传来一声细微的颤音。
“这里有空腔。”他说。
望舒不眠取出银丝,贴着那处岩面缓缓移动。《游丝探冰》的震动细得几乎无法察觉,银丝却在接近地面时忽然向内偏斜,像是下方有一条狭长的裂隙,将震动引向远处。
她换了三个位置重新探测,终于发现这处空腔并不在石门后,而是在石门侧下方。它的走向与水下那道疑似通道的空隙相近,却并未完全重合。两者之间可能隔着一层薄岩,也可能通过更深处的天然裂隙相连。
“先别凿。”她对阙闻磬道,“如果里面真有人,贸然打穿岩壁,可能会让石层塌下来。我们先查清它通向哪里。”
她将银丝绕过一块稳固的岩角,沿着空腔的边缘慢慢移动。丝线传回的震动时断时续,其中有一段竟与第三章中石墙传出的三下敲击十分相似。
笃。
笃。
笃。
这一次,敲击声并非从前方传来,而是从他们脚下传出。
望舒不眠蹲下身,将掌心贴近石面。她能感到极轻的震动,却无法判断那是有人敲击,还是远处的水流撞上空腔后形成的回响。
“阿缺,拿些干燥的细灰来。”
阿缺从药篓里取出一小包草木灰,递给她。望舒不眠将灰轻轻撒在石缝边缘,随后让众人保持安静。若空腔内有气流,细灰便会偏移;若有人从另一侧敲击,灰粒也可能因石面震动而移动。
片刻之后,灰粒微微向内滑落。
不是风吹。
有人在另一侧敲了三下。
望舒不眠抬起头,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里面可能有人。我们必须找到第二个入口。”
她沿着石门侧壁缓缓前行,目光落在岩层交界处。此前发现的两层凿痕在这里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被矿物沉积覆盖的旧沟。沟底残留着细碎的纤维,颜色发黑,轻轻一碰便碎成数段。
阙闻磬捡起其中一段,放在指间仔细查看。
“旧绳。”
“能判断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吗?”
“不能。纤维已经腐坏,无法凭颜色定年。但它不是草根,也不像自然生长的苔丝。有人曾经用绳索从这里拖过东西。”
望舒不眠蹲下,沿着旧沟观察。沟痕从石门侧下方开始,绕过一处突出的岩角,最后消失在一块倾斜的石板下面。石板表面覆着厚厚的灰白矿屑,边缘却有一小块地方颜色较浅,像是近期被人擦碰过。
她将银丝探入石板边缘。
丝线刚刚触到缝隙,里面便传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紧接着,一滴水从缝隙中落下。
水滴落在石面上,没有散开,反而沿着一道细槽迅速滑向黑暗。
“这下面有路。”望舒不眠道。
阙闻磬没有立刻动手。他先查看石板周围的受力位置,又让阿缺在地上标出附近的裂纹走向。经过反复确认,他们终于找到一处可以安全移开石板的位置。砺青尚未回来,众人便先用木楔支住上方岩层,再由阙闻磬一点点撬动石板。
石板移开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巨大洞口。
下面只有一道狭窄的斜槽,深约三尺,槽底积着黑色泥水。泥水中混杂着灰白矿粉、腐木碎屑,以及几缕已经发硬的布丝。斜槽向下延伸,转过岩角后便看不见了。
望舒不眠没有贸然钻入。她先将一枚铜钱放在斜槽入口,观察水流方向。铜钱没有被冲走,却缓缓转动了半圈,说明下方存在微弱的气流或水流变化。
随后,她将银丝送入斜槽。丝线前行约两尺,忽然传回一阵连续的细颤,仿佛前方有一片松动的碎石。
她收回银丝,指尖沾上了少量黑泥。泥中夹着一粒细小的红色纤维,颜色与阿缺哥哥腰间的旧红绳十分相似,却不足以证明二者属于同一件物品。
“这条斜槽可能通向旧矿道。”她道,“但眼下只能确认它与外界存在气流交换,不能确定里面能否容人通行。”
就在此时,哭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斜槽下方。
“姐姐……”
望舒不眠全身一紧。
那是孩子的声音。
“姐姐,别让他们把我娘也带走。”
同一句话,她曾在村井旁听见过。
可说这句话的孩子,已经被救回村中。她亲眼看见他被家人抱走,也亲自叮嘱村民看护。倘若声音来自同一个孩子,那么他此刻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山腹与村子;若声音是模仿出来的,又是谁知道那句话?
阿缺惊恐地后退一步,险些撞上石壁。
望舒不眠抬手制止他靠近,自己则俯身向斜槽内看去。她没有立即施展《照幽》,而是先观察槽底的水痕与灰尘。灰尘没有明显被踩踏的痕迹,泥水也没有新鲜的脚印。若有人刚刚从里面爬过,至少应留下某种扰动;但这里看起来,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人通过。
她取出一面小铜镜,将镜面缓缓送入斜槽,借着反光查看转弯处。
镜中出现了一段狭长的石道。
石道尽头有一块颜色较浅的岩壁,壁上似乎刻着几道横线。再往下,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望舒不眠将铜镜缓缓收回。
镜面里映出的,只有她自己苍白的脸。
可就在镜子离开斜槽的一瞬间,镜中忽然多出了一张孩子的脸。
那张脸贴在她的肩后,眼睛睁得极大,嘴唇无声地动着。
望舒不眠猛然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她再看铜镜,镜面里只剩洞口、石壁,以及她自己那双颜色不同的眼睛。她的异瞳隐隐作痛,却没有出现《照幽》施展时那种清晰的残影。她不能确定刚才的脸究竟是光线反射、镜面残像,还是某种无法解释的异象。
但她确定了一件事:有人,或者某种尚未弄清的力量,正在利用他们对孩子的担忧,将他们一步步引向石道深处。
“把斜槽重新遮住。”她道,“先不进去。”
阙闻磬惊讶地看向她:“你不查了?”
“查。但不能按它希望我们走的方向查。”
望舒不眠将铜镜收好,命阿缺记录斜槽的位置与尺寸,又把取出的旧绳纤维和红色纤维分别封存。她不愿放弃可能救人的线索,却更不能让所有人被一个声音牵着走。真正的救援必须建立在可确认的路径上,而不是谁喊得最凄厉,就先冲向哪里。
半个时辰后,砺青终于返回。
他一进洞口便道:“孩子在家里,没事。他母亲守着他,郎中也在。”
“孩子有没有再听见石壁说话?”
“没有。但我问过他母亲,她说孩子刚睡下时,忽然哭着说梦见自己站在一口井里。井底有人拉他的脚,怎么挣扎都爬不上来。”
砺青停了一下,继续道:“他醒来后还说,井底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叫他不要回家。”
洞内一时无人说话。
望舒不眠望着那道重新被遮住的斜槽,终于明白,这桩案子里最危险的,不只是那些被封在山腹中的人,也不只是有人利用旧矿道隐藏罪证。
有人正在把活人的恐惧变成一条条看不见的绳索,让他们自己走向危险。
但她仍不能确定,这一切究竟是人有意为之,还是某种真实存在的异常恰好被人利用。
她将手掌轻轻按在石壁上,低声道:“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究竟躲在什么地方,我都会把活着的人救出来,把被抹掉的名字找回来。你若想让我进去,就拿出能证明里面有人活着的东西,而不是只会学孩子哭。”
石壁没有回答。
片刻后,斜槽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
笃。
紧接着,一块细小的石片从缝隙里缓缓滑出,停在望舒不眠脚边。
石片上刻着一个名字。
那不是阿缺哥哥的名字,也不是已经确认的任何一名失踪采药人的名字。
而是砺青的名字。
石片背面还有一行极浅的小字:
“下一个,轮到你。”
正是:
石门内外哭声回,镜中童面转身非。
旧绳暗引无人路,谁把生名刻作碑。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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