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第十八章《封山人的供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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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磨坊东侧,有一间早该烧成灰的账房。
砺青带路时,山雾正从石缝里往外涌。那雾不像寻常晨雾,贴着地面流动,绕过枯草和碎石,却偏偏不肯越过磨坊门前一道半尺高的旧门槛。门槛上钉着七枚黑钉,钉头被人磨平了,像是怕留下什么可供辨认的记号。
望舒不眠停在门前,异瞳映着那排黑钉。左眼所见,钉孔里积着深褐色的锈;右眼所见,七个钉孔之间却像有细细的暗线相连,弯曲着伸向墙根。
她没有立刻进去。
“这屋子不是烧过吗?”她问。
砺青的手搭在腰间短刀上,指节微微发白。“烧过。那年山里出了塌方,旧磨坊连同账房一起起火。等我们赶到,只剩四面墙。”
“既然只剩四面墙,门槛上的钉子是谁钉的?”
砺青没有回答。
望舒不眠侧身,从门边一处塌陷的墙洞掠入。她的《踏月无声》落在潮湿石地上,衣角擦过半截蛛网,没有惊动梁上的灰尘。她回身伸手,轻轻托住差点踩进碎瓦的宋石江。
宋石江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看向黑暗深处。
“我十几年前来过这里。”他压低声音,“那时账房的门是朝外开的,屋里摆着两张桌子,一张记药材,一张记矿工工钱。后来有人说,矿洞里死了人,账房的桌子便再没搬出来过。”
“你当年看见过死人?”
“没看见尸首。”宋石江喉结动了动,“只看见一双鞋。鞋底全是湿泥,鞋尖朝着山里,鞋跟却朝着村子。那双鞋后来被人拿走了。”
阙闻磬走在最后。他没有看门,也没有看人,只盯着墙角一块颜色略浅的石头。
“这里后来补过墙。”他说,“不是火烧裂的,是从里面往外顶,石灰才会这样翻。”
“你来补的?”望舒不眠问。
“我补过这座山里的许多墙。”阙闻磬抬起眼,“补墙是我的手艺,不是罪证。”
“我没说你有罪。”
她说得平静,阙闻磬却像被那句话刺了一下,握刀的手更紧了。
账房里没有桌椅,地面倒散着烧黑的木屑。正中一根断梁斜压在石墩上,梁下露出半截铁环。望舒不眠蹲下,以指尖拈起一撮灰,灰里没有木炭该有的轻浮,反倒夹着细碎的白色晶末。
她将晶末放在掌心,借门外斜照进来的天光细看。
“不是单纯的木灰。”她道,“有矿粉。”
阙闻磬也蹲了下来,指腹轻轻搓过那点白末,脸色变了。
“石腹里的粉尘。旧矿洞里才有。”
“这说明什么?”
“说明烧账房的时候,屋里有从矿洞带出来的东西。”阙闻磬顿了顿,“也可能有人故意把矿粉带来。单凭这个,证明不了是谁做的。”
“很好。”望舒不眠站起身,“我们便从证明不了的地方往下查。”
她取出细线与银针,将《游丝探冰》的针尾抵在断梁旁的石地上。第一下,银针微颤;第二下,细线忽然绷直,贴着地面向东滑了三寸。
她没有马上下结论,而是换了两个位置重新试探。
第三次,针尾传回一阵沉闷的回震。
地底有空腔。
可那空腔并不宽,最多只能容一只手臂伸进去,绝非藏人的密室。望舒不眠用刀尖刮去表层泥灰,露出一条窄窄的铁槽。铁槽向墙下延伸,槽边残留着灯油凝固后的黑痕。
“这不是通道。”她说,“是旧账房的送物槽。有人从墙外递东西进来,也有人从屋里把东西送出去。”
宋石江盯着那条铁槽,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
“当年……我送过药。”
众人转头看他。
“不是给矿工的常用药。”他喘了一口气,“是止血散、退热药,还有几包安神的药末。有人夜里来找我,说山里出了事故,伤者不能送回村子,怕惊动官府。我以为只是怕担责,便把药包交给了他。”
“你认得那个人吗?”
“看不清脸。他戴着矿灯帽,左耳那里缺了一块,像被什么利器削去的。”
砺青猛地抬头。
望舒不眠没有放过他的神色。“你也见过这个人?”
砺青沉默良久,才道:“封山那晚,我看见过一个左耳有缺的人。他穿着旧矿管事的衣服,站在水门边,不让我靠近。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罩上没有编号。”
“你为什么从没说过?”
“因为我不知道他是谁。”砺青声音沙哑,“也因为……我怕说出来,就再也没有退路。”
屋外风声忽然一紧,门槛上的七枚黑钉同时发出极轻的嗡鸣。
没有人碰它们。
望舒不眠抬眼望向门外。雾气仍被挡在门槛之外,七道细长的影子却从雾中缓缓伸来,像七个人站在门外,脚下没有身体,只有影子在往屋里爬。
她右眼的瞳色骤然沉下去。
下一刻,影子齐齐停住。
一阵湿冷的气息从墙后掠过,仿佛有人隔着石墙吹灭了一盏看不见的灯。
“别追影子。”望舒不眠低声道,“先看它们从哪里来。”
她拔出短刃,刀背贴墙横划。石灰簌簌落下,墙皮之下露出一道窄缝。缝里嵌着一块黑色灯罩,灯罩外缘刻着一个浅浅的“闻”字。
正是他们在旧账房外发现的那只灯罩。
可那只灯罩明明已经被他们带走,放在宋石江的药箱里。
宋石江猛地打开药箱。
里面空空如也。
他明明记得,进磨坊前,灯罩还在。
望舒不眠没有去碰墙里的灯罩。她以银针挑开边缘的石灰,发现灯罩后压着一小片油纸。纸已经受潮发脆,上面只有两行字:
“水门封后,余灯七盏。”
“名册另存,勿交账房。”
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道弯折的墨痕,像写字的人落笔时,手腕曾被人猛地按住。
“名册另存。”望舒不眠轻声重复,“所以账房里的账不全。”
“当年我就觉得不对。”砺青终于开口,“封山前,矿洞里至少有十几个人。封山后,官府的册子上却只写了三名失踪者,另有四人说是逃山。可我在水门附近,听见过不止四个人的呼救。”
“你亲手封了门?”
砺青闭上眼。
“是。”
这一个字落下,屋里仿佛突然少了所有声音。
“那时山体已经裂开,碎石不断往下掉。有人告诉我,水门后的旧道全塌了,再不封住,整片山腹都会垮下来。我带人砌了外墙。我们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活人……不,我后来听见过敲击声。”
他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
“封门后的第三夜,石壁里传来七下敲击。我以为是山石挤压,直到第四夜,又响了七下。第五夜,我带人回去,却发现外墙上多了一层新灰,像有人从里面补过。我没敢再敲。”
“你没有查明里面是否有人,就让他们继续被封在山里。”望舒不眠的声音并不高,“你怕的究竟是山塌,还是有人知道你封门时没有查清?”
砺青嘴唇发抖,许久才说:“两样都有。”
阙闻磬突然站起来,挡在砺青面前。
“那道外墙是我后来补的。我知道里面可能还有人,可当时有人拿着官府的文书来,说旧道已经判为死地,擅自开门,便按毁坏封禁论罪。我只负责砌墙。”
“你知道可能有人活着,还补了墙?”宋石江盯着他。
“我听见过声音!”阙闻磬终于失控,短刀猛地出鞘,刀光在灰暗的账房里一闪,“我听见墙后有人敲石头。我以为那是回音,是落石,是我自己心里有鬼!可我不敢停工,因为停工的人会被带走。我见过一个工匠,只因问了一句‘里面还有谁’,第二天便被说成私逃。”
他握刀的手颤得厉害,刀尖在地面划出一道刺耳的长痕。
“我不是没做过错事。我是做了,还想用一句‘我只负责砌墙’把自己摘干净。”
没人接话。
就在此时,磨坊外忽然响起一声脆响。
像有人把一只空灯罩放在石阶上。
望舒不眠身形一闪,穿过门洞。她踏过门槛时,足尖在黑钉上方轻点,身子掠上半截倾斜的磨坊墙。月白衣袖被山风扯开,她借墙脊一翻,落在外侧石阶上,快得只留下衣角一抹冷光。
石阶上没有人。
只有一盏旧矿灯,灯芯已熄,灯罩上刻着一个“七”。
她俯身拾起,灯底压着半张纸。纸上写着一行新添的字,墨迹未干:
“供词有人认,死人无人认。”
远处山壁随即传来三声敲击。
第一声来自无影窟方向。
第二声来自磨坊地底。
第三声却在望舒不眠脚下响起。
她低头。
石阶坚硬完整,没有裂缝,也没有暗槽。
她将灯放在一旁,异瞳缓缓转向那片毫无缝隙的石面。就在她的目光落下时,石面上竟映出一截模糊的人影——戴着矿灯帽,左耳残缺,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编号的灯。
那影子没有抬头。
只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明日。”
随后,影子消失,石面依旧冷硬如初。
望舒不眠没有追。她知道,眼下若追着一片无法证实的影子走,便可能再一次让真正的证据从手边溜掉。
她回到账房,将油纸、灯罩、矿粉和铁槽逐一收好,分别封存。
“砺青,你封山的事,要向活着的人说清楚。”
“阙闻磬,你补墙的事,也要说清楚。”
她望向宋石江:“至于你,明知有人受伤,却因害怕而不敢追问。你不是下令封门的人,但你的沉默,也曾让他们更难被找到。”
宋石江低下头,眼泪滴在那张旧药方上。
“我认。”
望舒不眠转向门外那片无边山雾。
“我不要你们只认罪。我还要你们把名字找回来。活人的名字,死人的名字,一个都不能少。”
风从无影窟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石腥味。那七枚黑钉终于不再嗡鸣,门槛外的七道影子也随雾散去。
可就在众人准备离开时,望舒不眠发现,旧账房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细字。
字迹歪斜,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名册第七页,明日记死。”
下面,还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名字。
而那名字旁边的死亡日期,正是明日。
正是:
石门封尽旧人声,灯下残账不堪明。
若将生死凭朱笔,谁替冤魂问姓名?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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