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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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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第五章:族谱上的死人

土地庙里的哭声停了。

那只从神像后伸出来的手,也在一寸寸缩回黑暗。鲜红的指甲擦过破损的石座,发出细微的刮擦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拖着一副沉重的身体,缓慢退回神像腹中。

宓砚秋想追过去。

望舒不眠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别碰。”

“可那是我娘的声音!”

“声音在里面,手也在里面,你却没有看见一个完整的人。”望舒盯着神像,左眼银灰色的环纹缓缓转动,“若你现在进去,无论碰见的是活人、尸体,还是有人故意布下的陷阱,你都只能任人摆布。”

她说话时,天边最后一线残月正从山脊后沉下去。

失去月光的一刻,她左眼中的银灰环纹随之暗淡,眼底却仍有一道极细的冷光没有散尽。她的脸色比先前更白,鬓边几缕乌发被汗水打湿,贴在清瘦的脸颊上。眉尾那道细长的弧度依旧冷峻,鼻梁挺直,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在一起。她抬手按了按左侧眼眶,指尖微微发颤,随即将手放下,不让宓砚秋看出异样。

昨夜至今,她已多次借月光辨认残痕,又强行追敌、近身搏斗。异瞳带来的刺痛正在加深,再强行施展《太阴照隙篇》,她未必还能分清眼前所见究竟是残留的痕迹,还是自己内息紊乱产生的幻影。

她将那枚刻着残缺“生”字的铜钱收好,又取出一根细线,系在庙门外的石柱上。

“我们先离开。若里面真有人,贸然进去只会惊动他。等天亮后,再带人来查。”

宓砚秋望着神像,眼眶通红,终于没有再往前一步。

他们离开土地庙时,晨雾正从村外的荒田里升起。远处的鸡鸣声断断续续,雾中隐约可见几间低矮的屋舍,屋顶积着一层薄霜。宓家村看似已经醒了,可街巷里没有一个人走动,几扇原本敞开的窗户也在他们经过时悄悄合上。

仿佛全村的人都知道,昨夜有人在土地庙里叫过一个死人的名字。

而他们宁愿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

望舒不眠没有立即回宓家。她先绕到村西的旧井旁,查看那条从土地庙延伸出来的泥点。

泥点在井边突然消失。

井沿有一圈新鲜的湿痕,石缝里夹着几根红色纤维,与花轿帘边的黑线不同,却与那只银镯内侧残留的一根红丝十分相似。井口的木辘轳上挂着一截麻绳,绳面有明显的磨损,像是近来有人频繁放下重物,又将其拉上来。

望舒俯身查看,没有探头向井里张望,而是将一枚小石子轻轻放在井沿,再以指尖推下。

石子落了很久,才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

“这口井有多深?”她问。

宓砚秋道:“小时候听父亲说,井底通着旧泉眼,深得很。后来村里另打了水井,这里就封了。十三年前,我母亲去世后,族叔不许我们靠近,说井里有脏东西。”

“谁封的?”

“族叔带着几个族人封的。”

望舒不眠抬眼看他。

“你母亲去世后,族叔封井;十三年前的族谱上,又有人被刮去姓名。昨夜有人用你母亲的声音引你开门,今天又在旧井边留下痕迹。这几件事可能有关,也可能只是有人故意把它们串在一起。我们得找到能够证明联系的东西。”

她从井边取下一小段红纤维,放入纸封。随后,她以刀鞘轻轻敲击井沿三处,听其回声。

第一处沉闷,第二处清脆,第三处竟发出空空的回响。

她没有立即动手拆井,而是记下位置,准备先查旧档。若贸然破坏井沿,反而可能毁掉藏在石缝中的痕迹。

宓砚秋看着她的动作,终于渐渐冷静下来。

“我带你去找族叔。”

“先找村里管过丧葬簿的人。”望舒道,“族叔若真参与过当年的事,他未必会把所有东西留在自己手里。”

两人走进村北一间破旧的账房。

账房原是村中保管田契、婚书与丧葬记录的地方,门楣上挂着一块已经裂开的木匾。屋内有一股陈纸与霉木混杂的气味,几排木柜靠墙而立,柜门上贴着不同年份的红纸签条。

负责看守账房的是个姓岑的老者,名叫岑守礼,左腿有旧疾,走路时必须拄一根竹杖。他看见宓砚秋,先是一愣,随后目光落在望舒不眠的脸上,神色立刻变得警惕。

“你们来查什么?”

“十三年前七月十五前后的死亡记录。”望舒说。

老者握紧竹杖。

“那年的簿子早就烂了。”

“纸烂了,木柜却没烂。”望舒扫了一眼墙角,“你刚才进门时,先看的是第三排柜子,不是门,也不是我们。你知道我要找什么。”

岑守礼脸上的皱纹一阵抽动。

“姑娘年纪轻轻,倒会唬人。”

“我没有唬你。”望舒不眠平静地道,“我只想知道,一个被写进死亡簿的人,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迎亲文书上。”

这句话落下,老者的竹杖猛地顿了一下。

声音很轻。

却足够了。

望舒没有继续逼问,只将那枚残缺“生”字的铜钱放在桌上。

岑守礼盯着铜钱,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恐惧。

“谁给你的?”

“这要问你。”

老者突然转身,向第三排木柜扑去。

他的腿明明有疾,此刻却快得惊人。竹杖横扫,撞翻桌上的油灯,火焰沿着桌沿窜起。望舒不眠身形一侧,避开迎面飞来的木屑,右手刀鞘已抵住老者后背。

岑守礼竟不回头,手腕一翻,从竹杖中抽出一截细刃,反手刺向她肋下。

刀锋来得阴狠,直奔她先前受伤的位置。

望舒不眠旋身避开,刀鞘磕中对方手腕。细刃落地,岑守礼却借着桌角一撑,整个人翻过木柜,向后窗扑去。

她追上前,足尖踏过倒下的长凳,身形轻掠,黑衣从火光上方一闪而过。她伸手抓住老者的衣领,正要将他拖回,木柜后方却突然弹出一道铁索,直缠她的脚踝。

望舒不眠反手拔刀,刀光一闪,铁索应声断裂。

柜中随即传出一阵急促的齿轮声。

三排木柜同时向内倾倒,数十卷旧簿如雨般砸下。望舒不眠身形疾退,肩头仍被一块木板撞中,旧伤骤然裂痛。她咬紧牙关,借墙面反弹而起,足尖踏在横倒的柜顶,翻身落至老者身前。

岑守礼已抽出第二柄短刀。

两人在狭窄的账房里交手数合。老者的刀法并不高明,却极熟悉屋内机关,每次退让都恰好避开地板上的暗钉,逼得望舒不眠无法全力追击。她看出他左腿并非真的残疾,而是刻意放慢步伐,诱人轻视;那根竹杖既能藏刃,也能触发柜中的机关。

她没有再追着他的刀走,而是忽然收步,任由他一刀刺来。

岑守礼显然没有料到她会停下,刀势向前过猛。

望舒不眠侧身贴近,左手扣住他的腕骨,右手刀鞘向上一挑,击中他肘弯。短刀脱手,她顺势将他按在柜门上,膝盖抵住他的后腿,令他再也无法借力。

“你不是要逃。”她在他耳边道,“你是要毁掉第三排柜子里的东西。”

老者挣扎着,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近乎绝望的笑。

“毁了又怎样?该忘的人,早就忘了。”

“谁该忘?”

他没有回答,只猛地撞向柜门。

柜门被撞开,里面没有想象中的金银或秘密账册,只有一只狭长的木匣。匣子摔在地上,盖子弹开,数十张泛黄的纸页散落出来。

望舒不眠松开老者,将他双手反缚,先确认木匣周围没有暗器,才蹲下身逐张查看。

那是一叠十三年前的丧葬登记簿。

其中一页写着:

七月十五,女,年二十九,宓氏,病故。

死因一栏只有两个字:失魂。

登记人:岑守礼。

下方盖着一枚缺角圆印。

宓砚秋看见那行字,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我娘……二十九岁就死了。为什么会写失魂?她明明是病死的!”

岑守礼低垂着头,额角渗出冷汗。

“我只是照着上面写。”

“上面是谁?”

“我不知道。”

望舒不眠没有立刻相信他。她将登记簿翻到前后两页,发现同一日还有两名死者:一名六十余岁的老仆,一名不足周岁的女婴。老仆的死因写着“坠井”,女婴则写着“未存”。

三人的登记字迹相同,印记却有细微差异。

宓氏一栏的圆印缺口在左,老仆一栏缺口在右,女婴一栏则没有缺角,只有一个模糊的“应”字。

望舒不眠将三页放在一起。

她没有说出猜测,只将纸张的纤维、墨迹和印泥颜色逐一记录。宓氏一栏的墨色比另外两页更深,说明它可能是在较晚的时候补写;女婴那一页的纸张却明显更新,边缘还有被裁去一角的痕迹。

这三份记录未必同时形成。

有人可能在多年后,重新整理过十三年前的死亡簿。

“你说你只是照着上面写。”她看着岑守礼,“那么,原本的登记簿在哪里?”

老者闭上眼。

“烧了。”

“什么时候?”

“十三年前,七月十六。”

“谁烧的?”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宓砚秋猛地抬头。

“她是谁?”

岑守礼的嘴唇开始颤抖。

“她没有脸。”

账房里的风突然停了。

桌上的火苗无声地向一侧倾斜,仿佛有看不见的人从门口走过。望舒不眠没有回头,只将左手缓缓按在刀柄上。

岑守礼继续道:“那天夜里,我看见她从旧井里出来,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她走到账房门口,把原来的死亡簿交给我,让我重新抄写。她说,原来的名字不能留下,否则那孩子会被找到。”

“什么孩子?”

“我不知道。”

“你见过那孩子的脸吗?”

老者摇头。

“我只听见哭声。那声音不像婴儿,倒像一个成年女人在哭。”

宓砚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在撒谎。我娘死后,家里从来没有孩子!”

“我说了,我不知道!”岑守礼忽然大叫,“我只负责记账!他们让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我不想死,我还有两个孙子……”

他挣扎着跪下,额头撞在地上。

望舒不眠没有因此放松。她看得出来,老者确实害怕,却不能确定他害怕的是被追责,还是害怕自己说出的事情再次发生。

她将丧葬簿收起,准备带回去查验。

就在这时,账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步停在门外。

随后,一个稚嫩的女孩声音响起。

“岑爷爷。”

老者浑身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眼睛睁得极大,嘴唇哆嗦着,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门外的女孩又叫了一声。

“岑爷爷,你把我的名字还给我。”

望舒不眠缓缓转身。

晨雾正从门缝里漫进来。她的左眼因先前强行用力而隐隐作痛,视线里只有门框、地板与雾气,未见任何人影。

可那声音并非从远处传来。

它就在门外。

她握紧刀柄,示意宓砚秋退到自己身后,随后一步步走向门口。

门板下方,有一双小小的赤足。

脚趾朝里,脚跟朝外。

像有人站在门外,却把脚反着安在了腿上。

望舒不眠停在距门三步之处,没有开门。

“你叫什么名字?”

门外安静了片刻。

女孩轻轻笑了。

“他们说,我没有名字。”

下一瞬,那双赤足忽然向后退去,消失在雾中。

地上却留下了一张湿漉漉的纸。

望舒不眠拾起纸张,只看见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三个字:

宓、绡、谁。

而最后一个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极细的朱砂小字。

——七月十五,子时,活人入簿。

正是:

旧簿翻开十三年,朱印深藏死者冤。
一刀破柜惊残火,半卷遗名锁井泉。
雾里童声呼旧姓,门前反足踏寒烟。
若将生死凭纸定,谁替无名续此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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