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第十一章《台板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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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与望舒不眠一模一样的脸,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一只深黑。
一只银灰。
连瞳孔外那一圈淡淡的月轮,都分毫不差。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活人的神采,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空洞,仿佛有人把她的眼睛从身上剜下来,放进了一具不会呼吸的躯壳。
望舒不眠没有退。
她见过死人留下的声音,见过不该存在的脚印,也见过明明无人敲击、却能自行发声的巨钟。
可眼前这张脸,让她第一次生出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
不是恐惧。
而是某种被人从暗处辨认出来的寒意。
那东西认识她。
或者说,它认识她身上的某种东西。
“你是谁?”
她盯着那张脸,缓缓问道。
黑暗没有回答。
那张脸却朝她靠近了半寸。
望舒不眠右眼中的月轮骤然一缩。
下一刻,她袖中银针疾射而出,直取那东西眉心!
针尖穿过黑暗,钉入台板。
那张脸却在银针抵达之前,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顷刻消失。
紧接着,台板下传来三声轻叩。
笃。
笃。
笃。
每一声,都恰好敲在她的心跳之间。
望舒不眠低头。
脚下的木板缝隙里,渗出一线黑水。
黑水没有向低处流,反而沿着木纹缓缓爬行,最后拼成两个字。
下来。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
“想让我下去,就自己出来。”
黑水骤然散开。
四周七盏红灯同时亮起,火焰却变成了惨白色。台上的戏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墙上的脸谱一张接一张转向她。
那些脸谱明明只是薄薄的纸,却开始渗水。
水珠从眼眶滚落,像无数张脸在无声哭泣。
忽然,一张脸谱裂开了。
里面没有木板。
只有一只睁开的眼睛。
那眼睛与望舒不眠的左眼一模一样,漆黑无光,正隔着纸面凝视着她。
她抬手掀下脸谱。
后面仍然是木板。
眼睛消失了。
但在木板内侧,多了一道细细的刻痕。
像有人从里面,用指甲刻了一个字。
孟。
望舒不眠将脸谱放回原处。
她没有继续追逐那些诡异的眼睛,而是蹲下身,从腰间取出一缕细若游丝的银线。
《游丝探冰》。
银线一端绕过她的指节,另一端沿着木板缝隙缓缓探入。她以指腹控制银线的轻重,让它贴着木纹游走,不放过任何细微的阻碍。
一寸。
三寸。
七寸。
银线忽然一沉。
下面是空的。
她微微转腕,银线沿着空腔边缘向西滑去。行至两尺左右,前方出现一道斜向的木梁,梁下有新近刮削的痕迹。
有人动过这里。
而且不是七年前。
木屑尚未完全干透,断口里残留着新鲜的松脂。
望舒不眠收回银线,指尖轻轻一捻。
松脂中夹着一种淡淡的甜腥气。
与妆房里那只木匣散出的冷气不同。
这是新近使用过的封缝膏。
有人在她到来之前,重新封过台板。
她抬起头,看向冯半台。
“把台板下面打开。”
冯半台脸色骤变。
“不行!”
“为什么?”
“下面是旧机关,早就封死了。贸然打开,整座戏台都可能塌!”
望舒不眠没有反驳。
她只是看了一眼那道仍在渗出黑水的木缝。
“若真是封死的,水从哪里来?”
冯半台哑口无言。
刘闻更却忽然抬起头,死死盯着西侧第三根柱子。
“不是从下面来的。”
他声音发抖。
“是从里面来的。”
所有人转头。
西侧第三根柱子上,原本藏着张砚生旧戏冠的暗格,此刻竟缓缓向外渗水。
水沿着柱身流下,经过七道旧刻痕,最后汇聚到台板中央。
望舒不眠走过去,将掌心贴上柱面。
冰冷。
潮湿。
而在她掌下,隐约传来某种极其微弱的震动。
像是有人在柱子里面呼吸。
她运起《听魄》,屏息凝神。
一开始,只有木头受潮后的细微胀缩声。
片刻之后,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一声。
两声。
三声。
不是呼吸。
是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
有人被封在里面。
而且还活着。
望舒不眠立刻抬手示意众人后退。
她拔出短刃,沿着柱身一道不起眼的接缝缓缓划开。刀锋刚入木半寸,里面便涌出一股冰凉的湿气,夹杂着陈年灰尘与腐朽的布料气味。
柱子不是实心的。
它是一道伪装成承重柱的暗门。
她没有立刻破门,而是先用《游丝探冰》将银线探入接缝,确认里面没有绷紧的机关弦。随后,她以两指扣住木板边缘,运起《折影手》,借巧劲向外一翻。
咔。
木板悄然弹开。
里面露出一道狭窄的黑口。
黑口深处,有人轻轻敲了一下。
笃。
望舒不眠没有应声。
她将一枚银针放在入口,针尖朝内,自己则侧身贴住柱壁,借着灯火的余光观察里面的气流。
银针纹丝不动。
没有明显的风。
可那道黑口深处,却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
“师父……”
“我不唱了……”
“我真的不唱了……”
刘闻更忽然捂住嘴。
关鹤年踉跄着后退,撞倒了一张旧戏桌。
冯半台闭上眼睛,额头青筋暴起。
望舒不眠却在此时听见,哭声之后,还有一个极轻的声音。
“别进来。”
那声音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里面没有人。”
她抬眼望向黑口。
“你是谁?”
黑暗中沉默了许久。
然后,那声音回答:
“我叫张砚生。”
关鹤年猛地尖叫起来。
“不可能!张砚生七年前就死了!”
黑口深处传来一声笑。
“你们都说我死了。”
“可你们为什么……还要年年给我唱戏?”
话音落下,台上七盏白灯忽然变红。
每一盏灯下,都出现了一道人影。
七个人。
七张脸。
其中六张脸没有五官。
只有最中间的那张脸,眉目清晰,左耳完整,正是张砚生七年前的模样。
他站在灯下,缓缓抬起手。
指向台板。
“把门打开。”
“让我出来。”
望舒不眠看着那张脸,右眼月轮微微颤动。
《照痕》所见的痕迹告诉她,那些人影并非全然相同。
六道影子没有脚底的受力痕迹,边缘随着灯火轻微摆动,像是投影或人为布置的假象。
唯独张砚生的影子,在灯光变化时没有发生任何偏移。
但这并不能证明他是鬼。
也不能证明他还活着。
她将目光收回,落在台板下方。
“你说自己是张砚生。”
“拿出证据。”
黑口深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第三场的最后一句戏词,不是‘冤魂归土’。”
“是——”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
“活人替死人,死人替活人!”
刘闻更当场瘫坐在地。
因为那句戏词,从未写进任何一份留存下来的戏本。
七年前的演出记录上,第三场的最后一句,确实是“冤魂归土”。
可刘闻更记得,那一夜,在第四声鼓响之前,张砚生曾经站在后台,浑身是血,对着他重复过另一句话。
正是这句。
活人替死人,死人替活人。
“开门……”黑口里的人低声说,“我等了七年。”
望舒不眠没有动。
她忽然问:
“既然你等了七年,为什么直到今夜才开口?”
黑暗里,哭声停止了。
许久,那个声音才慢慢回答:
“因为今夜,替角换了。”
望舒不眠的目光落在青衣身上。
青衣脸色惨白,嘴唇紧闭,仍无法发出声音。
她脚下的地板上,那串湿脚印又出现了。
这一次,脚印没有朝她走来。
而是一步步走向那道黑口。
走到入口前,停了下来。
然后,脚印朝着里面跪了下去。
仿佛那个看不见的人,正在向里面的人行礼。
望舒不眠忽然抬手。
“所有人,退到灯外。”
她将银线缠绕在左手,右手握住短刃,缓缓踏入黑口。
黑暗立刻吞没了她的身影。
她每向前一步,身后的灯光便暗下一分。
入口之外,刘闻更听见她的脚步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第四步时,声音忽然消失。
台板下面,再没有任何声响。
刘闻更浑身颤抖,几乎要冲进去。
关鹤年却一把抓住他。
“别进去。”
“为什么?”
关鹤年望着那道黑口,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因为七年前,张砚生就是走到第四步,才从所有人的眼前消失的。”
黑口深处。
望舒不眠停下脚步。
她的异瞳在黑暗里泛起淡淡的银光。
前方出现了一道狭长的地下通道,墙壁上布满潮湿的指痕。每隔三步,便有一盏熄灭的油灯。灯盏下面刻着名字。
张砚生。
孟无咎。
关鹤年。
刘闻更。
冯半台。
……
名字一个接一个。
最后一盏灯下,却没有名字。
只有一道新鲜的刻痕。
那刻痕像一轮缺了一角的月亮。
望舒不眠伸手,尚未触及墙壁,前方忽然亮起一盏灯。
灯下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七年前的月白戏衣,左耳完整,头发湿漉漉地垂在额前。
他抬起头。
那张脸,正是张砚生。
“伴月姑娘。”
他轻声说。
“你终于来了。”
望舒不眠没有走近。
“你究竟是活人,还是死人?”
张砚生低头笑了笑。
“你不是能看见痕迹吗?”
他伸出手。
掌心里,躺着一枚铜牌。
铜牌正面,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背面,刻着两个字。
望舒。
望舒不眠的右眼骤然刺痛。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两个字,她从未在落雁台留下过。
更不该出现在七年前的旧物上。
张砚生抬起头,眼中没有半分笑意。
“七年前,死在这里的第四个人……”
他缓缓将铜牌翻转。
“不是我。”
灯火骤然熄灭。
黑暗里,有一只冰冷的手从背后搭上望舒不眠的肩膀。
那只手的触感,与她自己的手一模一样。
耳边,传来她自己的声音。
“别相信他。”
“因为——”
“我才是张砚生。”
正是
台板深处藏旧骨,
四步无声断死生。
活人自称埋下鬼,
亡魂偏说未亡名。
银丝探隙寻幽道,
异瞳照痕辨伪真。
莫信灯前月白客,
谁披人皮唤故人?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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