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第九章《七个归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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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沉渡的七名归来者,住在河两岸不同的地方。
有人回家后不肯再开门,有人把所有镜子都蒙了起来,还有人每天清晨都去河边数石阶,数到第十二级便折返,从不多看一眼河面。他们彼此并不亲近,甚至有人从未见过另外几人,却都在同一件事上说得极为笃定:上岸之后,身后有人替他们数过脚步。
不是喊他们的名字,也不是催他们回头,而是平平静静地数,一步一声,像有个看不见的人跟在后面,替他们核算究竟走了多少步。
望舒听完姜守恩带回来的口供,没有立即去找那七个人,而是先让他把各人的归来时间写在纸上。
七个名字排开,时间却有三处重叠。按众人所说,最早归来的是一个名叫贺秋白的木匠,距今两年;最晚的是一名卖鱼妇,三个月前才在雾沉渡附近被人发现。奇怪的是,贺秋白声称自己只在河对岸待了一夜,卖鱼妇却说自己在那里生活了整整七年。两人都坚称归来之后没有变老,也没有觉得时间流逝异常。
“一个人在外头过了一夜,一个人过了七年,回来后都说自己没变。”姜守恩看着那张纸,“若是有人撒谎,总该有一个地方露出破绽。”
“未必是同一件事。”望舒将纸推到窗边,“我们先找他们各自说过、又能被旁人验证的东西。记忆可以骗人,物件却会留下痕迹;不过,物件也可能被人调换。”
她将七份口供分成两摞,一摞记着归来者自己说的话,另一摞记着邻人、家属和差役的证言。她没有把“听见数脚步”当作七个人的共同证据,因为那只是七份相似的叙述;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他们在什么地方听见、听见几声,以及那声音究竟发生在上岸之前还是之后。
第一个被请来的是贺秋白。
木匠年过五十,右手食指少了半截,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他坐下时先看门,再看窗,最后才看望舒,仿佛每进一间屋子,都要确认自己是否还能找到出去的路。
“你说自己两年前从对岸回来。”姜守恩问,“上岸时是什么时辰?”
“鸡叫第二遍。”
“谁看见你?”
“我妹夫。他在河边找我。”
“你走了几步,才听见身后有人数数?”
贺秋白的手指忽然蜷起,缺了一截的食指在掌心里颤了一下。
“十二步。”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第十三步,我没敢走。”
屋内静了片刻。
贺秋白说,那晚他从河边上岸,脚下全是湿泥。他走到第十二步时,身后有人数到十二,声音离他很近,近得像嘴唇贴着后颈。他以为是妹夫在捉弄自己,回头却看见岸边空无一人,只有一串湿脚印从河水里延伸出来,停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
“脚印有多少?”
“十三个。”
“你刚才说,数到十二步便不敢走第十三步。”望舒抬起眼,“那第十三个脚印是谁的?”
贺秋白嘴唇发白,半晌才说:“我不知道。可那脚印比我的大,脚尖朝着我,脚跟却朝着河。”
姜守恩正要追问,望舒已示意他稍等。她的异瞳落在贺秋白的右袖上,那里有一处不自然的磨损,布线被硬物反复刮过,留下两道极浅的弧形痕迹。
“你做木工,常用哪种凿子?”
“窄口凿,修榫头时用。”
“袖口为什么会有铁锈?”
贺秋白下意识缩回手臂,随即又把袖子放平。“旧工具沾的。我家里有把祖传的木凿,柄上包着铁箍。”
望舒没有说他撒谎,只让他把那把木凿带来。贺秋白离开时,门外一个老妇人正抱着一只竹篮等他。她看见他便叫了一声“秋白”,随即愣住,目光停在他的脸上。
“你昨夜又去河边了?”
贺秋白没有回答。
老妇人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抱紧竹篮匆匆离去。望舒追到门口,只看见篮底漏下一滴水,落在干燥的石板上,转眼便渗进了缝隙。
第二个归来者是卖鱼妇姚芦娘。
她带来一件灰褐色旧衣,衣襟缝着一块补丁,针脚密而整齐。她说自己在对岸生活了七年,靠给人洗衣、晒鱼换粮,后来听见有人叫她小时候的乳名,才沿着河走回来。
“你记得那边的住处吗?”望舒问。
“记得。门口有三棵柳树,后院养着黑鸡,隔壁有个男人每天傍晚敲一只缺口碗。”
“那座屋子在哪里?”
姚芦娘摇头。“我说不出来。只记得从屋里出来,向左走十三步,再向右走,便能看见河。”
“你回来时,身上穿的就是这件衣服?”
“是。”
望舒没有触碰衣服,只请她将衣襟翻开。补丁内侧缝着一小片硬布,颜色比外层更深,边缘有细微的磨痕。那不是普通补衣时会留下的痕迹,更像有人把某种薄片缝进去,又在后来拆掉。
“这块补丁是谁缝的?”
“我自己。”姚芦娘说,“在对岸缝的。那时衣服破了,手边没有好布,只能拆旧袖口。”
“你会认字吗?”
“认得自己的名字。”
“那你能不能写下对岸那座屋子的名字?”
姚芦娘的神情变了。她拿起笔,迟迟没有落下。最后,她在纸上写了一个“柳”字,第二笔却写成了反向,整字像从纸背透出来一般。
她盯着自己的字看了很久,忽然把笔丢开。
“我以前不是这样写的。”
“你还记得以前怎么写吗?”
“记得。”她用指甲在桌上划出正常的“柳”字,“左边木,右边卯。我在对岸写了七年,回来后却总把它写反。”
望舒将那张纸收好,没有安慰她。若姚芦娘说的是真的,七年的生活不只留在她的记忆里,也改变了她写字的习惯;若有人教过她另一套字形,那个人为什么要让她在回来之后继续保留这种错误?
第三个归来者是一个姓莫的老药贩,第四个是替人修网的妇人,第五个是个从小失去父母的年轻人。他们的经历各不相同,有人说自己乘过船,有人说自己是沿着浅滩走回来,还有人坚称河上有一座木桥,只是桥面每天都会换一个位置。
他们都听见过身后数脚步的声音。
莫药贩说是九声,修网妇人说是十七声,年轻人则说那声音一直数到他进屋才停。最奇怪的是,三个人都记得最后一声不是数字,而是一个短促的吸气声,像有人想开口,却在说话之前被水呛住。
望舒把他们的口供一一记录,没有试图把数字强行归成某种规律。九、十七、十二,这些数字目前没有共同的计算依据;若她此时便认定它们对应某种阵法或暗号,只会让后续证据被自己的猜测牵着走。
第五人离开后,姜守恩从门外进来,手中拿着一张旧街图。
“你让我查的那座拆毁的屋子,有消息了。”
图上画着雾沉渡对岸的旧街,许多地方已经被河水冲毁。姜守恩用指尖按住一处空白:“这里原来有间柳木铺,十七年前拆掉了。铺子后面有三棵柳树,门边养过黑鸡。街坊还记得,铺主有个习惯,每天傍晚敲一只缺口碗。”
望舒看向方才写反“柳”字的姚芦娘口供。
“她说自己在那间屋子里住了七年。”
“可那间铺子在她说的七年前,就已经拆了。”
“你确定拆毁的年份?”
“旧街册和两名老街坊都能对上。拆铺时,铺主已经死了多年,屋里没有人住。”
姚芦娘若是撒谎,她为何能准确记得三棵柳树、黑鸡和缺口碗?若她没有撒谎,那七年究竟发生在哪里?望舒没有把“死屋”直接等同于鬼宅。旧街的记载可能有误,房屋也可能被重建;她需要找到能检验这些可能的证据。
她让姜守恩将旧街图摊开,自己从袖中取出那枚在河心平石附近捡到的黑砂石,放在图上。砂石边缘的刮痕与图中旧街一处石槽标记附近的线条十分相似,但两者是否有关,仍需实地核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第六名归来者被人扶进来。他叫施九原,是个替人补船网的老汉,半边脸布满深色斑痕,衣襟却干净得异样。他进门后没有坐,只盯着桌上的七份口供,忽然问:
“你们是不是在找那个数脚步的人?”
望舒没有回答,先看向他的鞋。
鞋底没有泥,鞋面也没有水痕,只有脚踝处缠着一圈细细的红线。那红线与第八章发现的裹蜡细线颜色相近,表面却没有蜡光。
“你从哪里来?”她问。
“河对岸。”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早。”
“谁送你上岸?”
“没人。”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在问数脚步的人?”
施九原咽了口唾沫,目光落在屋角那盏未点的灯上。
“因为我听见了。不是在河边,是在屋里。昨夜我躺着,门窗都关着,身后有人数数。我不敢动,数到第十二声时,床板底下有人问我:‘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姜守恩的手按上刀柄。
望舒走到施九原面前,银灰色的异瞳映着他脸上的斑痕。她看见斑痕边缘有极浅的白色粉末,像石灰混入汗水后留下的沉积;但这只能说明他接触过类似的粉末,不能证明他去过旧石槽。
“你当时回答了吗?”
施九原摇头。
“床底下的人又说了什么?”
他慢慢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长久不眠后的干涩。
“他说,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下一次回来时,别让别人替你数。”
屋内几个人都没有动。
望舒忽然将七份口供翻到最底下。她发现所有人说起“数脚步”时,都把声音描述成来自身后;只有施九原说,声音来自床板底下。若这只是恐惧造成的错觉,尚不足为奇。可他鞋底干净、衣襟无水,身上却带着疑似石灰的粉末,且声称今早刚从河对岸回来。
他究竟有没有过河?
望舒刚要开口,屋外河面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拍水声。没有船桨,没有风浪,声音却像有人用手掌一下下拍打船底。
她走到窗前,掀开半幅窗纸。
河心平石仍露在水面上。先前那两组湿脚印已经被水汽浸得模糊,只有第一枚脚印还清晰可辨。此刻,那枚脚印旁边又多出了一枚新的。
它比先前那枚更深,脚尖却朝向岸上。
仿佛有个人刚刚从水里踏出来,正准备走进他们所在的屋子。
正是
七口同言数步声,半生归路隔幽冥。
若问旧街谁曾住,先查空屋第几更。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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