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第十六章《借来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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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骨宅,子夜。
十二口黑棺横陈于地下,铜槽如同十二条僵死的蛇,沿着青砖缝隙蜿蜒而行,最终汇入那面被黑布遮住的巨镜。
镜前,白衣女子额头上的三个字仍在缓慢浮现。
门照微。
那三个字并非墨迹,也不像鲜血,而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拿着极细的刻刀,一笔一画地把另一个人的名字刻进她的骨头里。
白衣女子抬起脸。
她左眼银灰,眼底浮着一圈冷月似的光;右眼漆黑,深不见底。
与伴月姑娘的异瞳恰好相反。
她隔着镜面,静静望着镜外的人。
“你看见了。”
她的嘴唇没有动,声音却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你终于看见了。”
伴月姑娘没有答话。
她立在铜镜三尺之外,乌发垂肩,衣袂被地下的阴风轻轻掀起。她右眼中的银环缓缓收紧,映出镜面上细密如蛛网的痕迹。
那些痕迹并非裂纹。
是字。
密密麻麻的字。
每一道铜锈下面,都压着一个名字。有些名字已经被刮去,只留下浅浅的刀痕;有些名字被重复刻了数遍,最后一笔却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白衣女子的额头。
她忽然发现,镜中女子的脚下没有影子。
可她的脚边,竟有两道影子。
一道属于她自己。
另一道纤细修长,披着长发,跪在十二口棺材之间,双手捂着脸。
伴月姑娘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
再看铜镜,那道跪着的影子已经抬起头。
它没有脸。
只有额头上一个刚刚写成的字:
归。
“别看她的眼睛!”王见微厉声喝道。
他一把扯下墙上的旧帷幔,抖开之后,迎头罩向巨镜。
黑布落下的瞬间,镜中白衣女子忽然笑了。
不是嘴角弯起的笑。
而是整张脸像一张被人从中间撕开的薄纸,沿着鼻梁裂成两半。左半张脸仍是温柔的少女模样,右半张脸却在刹那间老去,皮肤干瘪,眼窝深陷,露出一排细密的黑色牙齿。
她隔着黑布,轻轻说:
“遮得住我的脸。”
“遮不住你借走的名字。”
话音未落,王见微手里的铁尺突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
铁尺光亮的表面,竟映出一间从未见过的白屋。
屋中有十二面小镜子。
一个小女孩坐在最里面,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双手抱膝,低着头。
她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拿着刀,正在刮一块木牌。
木屑纷纷落地。
小女孩问:“娘,为什么要刮掉我的名字?”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木牌翻了过来。
背面写着两个字。
门照。
王见微瞳孔一缩,手指骤然收紧。
“这不是铜镜的倒影。”
他把铁尺翻过来,又翻回去。
白屋始终存在。
“光源在左,铁尺朝右,照出的景物不可能是这个角度。”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除非它映照的根本不是眼前的东西。”
“那它映照的是什么?”赵含章问。
王见微没有回答。
因为铁尺上的小女孩忽然抬起了头。
她看着王见微。
隔着铁器冷硬的表面,她缓缓张开嘴。
“王叔叔。”
王见微脸色骤变。
小女孩继续道:“你怎么也把名字借给别人了?”
当——
赵含章手中的无舌铜铃突然响了一声。
铃身明明没有舌。
那声音却沉重得像一口巨钟在地底撞响,震得十二口黑棺同时发出闷响。
伴月姑娘立即转向赵含章。
“把铃放下!”
已经迟了。
赵含章掌心那道圆形黑痕骤然睁开。
不是裂开。
而是像一只沉睡已久的眼睛,缓缓张开了眼皮。
她痛呼一声,手掌不由自主地摊开。
那只掌心中的小镜子映出了她的脸。
镜中的赵含章却没有看她自己。
她正望着旁边的门照微。
“照微。”
她柔声唤道。
门照微浑身一僵。
那声音不是赵含章的。
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一个已经死了很多年的女人。
门照微的母亲。
“你终于肯回家了。”
铜铃第二次响起。
赵含章的眼神忽然变得茫然。
“我……是谁?”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看见这具身体。
“我叫什么?”
门照微朝她走去。
伴月姑娘横身拦在两人之间。
“站住。”
“她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门照微的声音陡然尖锐,“你还要拦我?”
“她忘了名字,不代表你有资格替她取名。”
伴月姑娘盯着他的眼睛。
“尤其是在这座宅子里。”
门照微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伴月姑娘,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叫门照微。”
这句话落下,地下室里忽然安静了。
连风声也消失了。
门照微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面被黑布遮住的铜镜上。
良久,他才开口。
“因为我父亲告诉我,我叫这个名字。”
“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我记事的时候。”
“你记得自己出生时的事吗?”
“不记得。”
“你记得自己幼年时的脸吗?”
门照微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手缓缓摸向自己的额头。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凹痕,藏在发际之下。先前在地下密室中,他们见过一个额头开裂、面容与他相同的尸身。
“你在怀疑我不是门照微?”
“不。”
伴月姑娘的异瞳微微一动。
“我在怀疑,门照微这个名字,究竟是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她抬手,指向墙上的十二块木牌。
“你父亲留下的牌子上,写着四个人的名字。可棺材里躺着的那个人,刻着‘此身非我,借名而生’。镜中人又说,归还之日,姐妹同名。”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扎进每个人心里。
“如果名字可以被借走,那么借走名字的人,是否也能借走别人的身份?”
门照微的脸色白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镜中那个叫门照微的人,未必是你。”
她停了一息。
“而你,也未必是门照微。”
门照微突然拔刀。
刀光一闪,直奔伴月姑娘咽喉。
他出手极快,显然不是第一次用刀。刀尖并不走直线,而是先虚晃向肩,再顺着她避让的方向斜削颈侧,封住她退向棺材的路。
伴月姑娘没有硬接。
她右脚向后撤半步,肩头微沉,刀锋贴着衣领掠过。她左手两指并拢,扣住门照微持刀手腕的筋脉,右掌同时压住他的肘弯,借他前冲之势往侧面一引。
门照微的刀锋顿时偏了。
他却借势旋腕,刀柄猛撞她的掌根。
砰!
两人手臂相击,闷响在地下室里炸开。
伴月姑娘只觉虎口一麻,立即松开两指,足尖点地,身体向后滑出半尺。门照微趁机反手横削,她俯身避过,乌发被刀气削断数缕。
刀锋撞上棺沿,火星四溅。
门照微还要再进,伴月姑娘已经贴近他的中门。她以小臂抵住他的肘,膝盖顶向他的大腿外侧,逼得他重心偏移;随后手掌沿着他的腕骨一压,刀便脱手飞出,钉进三步外的木柱。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
可就在门照微失去兵刃的一刻,他忽然低头,看向两人脚下。
地面上没有他们交手的影子。
只有两道人形轮廓。
一人持刀。一人抬手。
而那持刀者的轮廓,竟没有头。
“别动!”
伴月姑娘喝道。
门照微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了脖子,猛地向后一仰。
他的双脚仍站在原地。
他的影子却开始后退。
仿佛地底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抓着那道影子的脖颈,把它往黑暗里拖。
伴月姑娘一步踏出,银线自袖中疾射而出,缠住门照微的手腕。
“王见微,铜镜!”
王见微立刻扑向巨镜,一手扯住黑布边缘,另一手将铁尺横插进镜框与墙壁之间,想要卡住镜面。
然而,他刚刚靠近,铁尺上便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这一次,白屋里的小女孩站了起来。
她走到镜前。
将手贴在镜面上。
现实中的王见微只觉掌心一凉。
他低头看去。
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贴上了铁尺表面。
而铁尺中那只手,正从另一边缓缓伸出来。
指尖先出现。
接着是手掌。
再然后,是一截苍白的手腕。
那只手的腕骨上,赫然有一道与门照微相同的银环疤痕。
王见微猛地撤手。
可铁尺上的手没有停。
它抓住了他的手腕。
王见微整个人被拖得向前踉跄,额头险些撞上铁尺。他急忙屈肘、转腕,试图顺着对方的拉力脱身,另一只手抓住旁边石柱,指节绷得发白。
“它在借我的手!”
他咬紧牙关。
伴月姑娘手腕一抖,银线绕过铁尺,迅速缠上王见微的腰。她双足分开,腰胯下沉,猛地向后发力。
银线绷得笔直。
王见微终于从那股力量中挣脱,整个人摔向地面。
与此同时,铁尺中的苍白手掌忽然五指张开。
它没有再抓人。
而是在铁面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三个字。
王见微。
随后,那只手缓缓缩了回去。
铁尺表面恢复了寻常的冷光。
王见微喘着粗气,腕上留下五道乌青的指印。
“它刚才想把我的名字写进去。”
伴月姑娘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五道指印。
指印深浅不一,像是从皮肤下面浮出来的,而非外力掐伤。
她用指尖轻轻一触。
王见微立即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不是普通淤伤。”她道,“你被它碰过的地方,正在失去温度。”
王见微抬起手。
他的五根手指仍能活动。
只是指尖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而他掌心的纹路,竟在慢慢变浅。
仿佛有人拿着橡皮,正一点点擦去他手上的痕迹。
“名字……也能被擦掉?”赵含章喃喃道。
没人回答。
因为门照微已经不见了。
银线还缠在半空,另一端却空空荡荡。
伴月姑娘猛地抬头。
她方才明明扣住了门照微的手腕。
可此刻,银线上只挂着一片薄薄的皮。
那不是衣袖。
而是一张完整的人皮面具。
面具上五官俱全,眉眼温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笑。
正是门照微的脸。
赵含章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他被镜子吃掉了?”
伴月姑娘没有立即答话。
她缓缓收回银线,将那张面具托在掌心。
面具内侧有细密的针脚。
针脚之间,压着一行极小的字。
她将灯移近。
那行字渐渐显现。
此名借于活人,不得擅还。
伴月姑娘眼底的银环骤然亮起。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门照微的名字会出现在镜中白衣女子的额头上。
那不是镜子随意写下的名字。
也不是白衣女子故意冒充他。
那是一张借据。
借名者尚未归还,名字便仍属于借名者;而被借走名字的人,即使活着,也可能逐渐失去自己的身份。
可若真是如此——
眼前的门照微,究竟是借名者,还是被借名的人?
她抬起头,望向那十二块木牌。
原本写着四个人名字的木牌,已经全部变成空白。
唯独最末一块,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刀痕。
那道刀痕并非横向刮去。
而是从木牌背面,一直刻到了正面。
仿佛有人不愿让牌上的名字消失,而是想把它从牌子背后,重新刻出来。
伴月姑娘取下木牌,翻到背面。
那里没有名字。
只有一枚细小的指印。
指印尚有湿意。
她用银针挑起一点,放在灯下。
不是血。
是黑色的镜粉。
王见微勉强站起,靠近查看。
“这块牌子刚刚有人碰过。”
“不是刚刚。”
伴月姑娘凝视着指印。
“是有人一直拿着它。”
她伸手按住木牌边缘。
木牌忽然轻轻一颤。
紧接着,一行字从木纹深处缓缓浮出。
不是门照微。
不是赵含章。
也不是王见微。
那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阮归尘。
赵含章猛地捂住嘴。
她不认识这个人。
王见微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可当那三个字出现时,铜铃竟自行转了半圈,铃口朝向了地下室最深处的墙壁。
那里没有门。
只有一块浸满黑水的青砖。
砖面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掌印。
掌印很小。
像是一个孩子留下的。
伴月姑娘缓缓蹲下,以指尖轻触砖面。
她的异瞳骤然映出一道痕迹。
有人曾在这里跪了很久。
膝下的石面磨得发亮。
那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伸手摸向墙壁,像是在等待墙后有人回应。
而在那道痕迹旁边,还有另一道更浅的痕迹。
是有人被拖走时,指甲在地上划出的。
伴月姑娘收回手。
她终于看清了这块木牌真正奇怪的地方。
十二块牌子之中,十一块的木纹都已干透,唯独这块牌子,木纹深处仍有细微的水光。
它不像记录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倒像是刚刚从某个人身上取下来的。
“阮归尘……”王见微低声念了一遍,“这个人还活着?”
“我不知道。”
伴月姑娘看着那行名字。
“但有人不想让他死。”
她将木牌翻过来,正要细看,地下室深处忽然传来三声敲击。
咚。咚。咚。
不是从棺材里传来的。
而是从那堵没有门的墙后传来的。
赵含章手中的铜铃猛地一震,铃身上的旧刻痕一寸寸亮起。
先前被刮去的第三行字,终于显露出最后几个字。
三响,活人借名。
铜铃静了下来。
黑暗里,一个男人的声音隔墙响起。
“谁在叫我的名字?”
声音沙哑,仿佛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
伴月姑娘抬起头。
那声音停了片刻,又缓缓问道:
“你们找到我的牌子了?”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发现,那块写着“阮归尘”的木牌,正在她掌心里一点点变热。
而牌上的三个字,竟开始向她的手指下方移动。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隔着木头,把那个名字重新刻进她的皮肤。
她五指骤然收拢。
下一瞬,木牌裂开。
裂缝之中,没有木屑。
只有一只苍白的眼睛。
那只眼睛缓缓转动,最后死死盯住她右眼里的银色月环。
墙后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不要让她看见我!”
“她的眼睛——”
声音戛然而止。
整面墙上的青砖同时向内凹陷。
一道狭长的黑缝从砖缝中睁开,像一只沉睡百年的眼睛,终于在此刻张开了眼皮。
缝隙深处,有人用极轻的声音说:
“原来……你还没有把自己的名字还回来。”
伴月姑娘一动不动。
她右眼中的银环,映出墙后无数密密麻麻的名字。
最深处,有一个名字已经被刮去大半。
只剩下最后两个字。
不眠。
而在那个名字下面,还有一行新刻的字。
字迹尚湿。
像是刚刚有人用指甲刻上去的。
下一个,轮到伴月客。
正是
借名一纸锁生身,
镜里何人唤故人。
若问此身谁作主,
墙中犹有未归魂。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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