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第十三章《棺中醒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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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骨宅的灯,亮了不到半盏茶,便又开始变色。
先是烛芯泛青,接着灯罩内浮出一层薄薄的白霜。霜花沿着灯壁生长,细密的纹路竟渐渐拼成一张人脸。
那张脸没有眼睛。
只有一张嘴。
嘴唇一张一合,仿佛在无声地数数。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十二下时,所有灯火同时向下垂落。
王见微抬头看了一眼,低声道:“这宅子里的东西,似乎总喜欢凑成十二。”
“不是凑成十二。”
望舒不眠蹲在门槛旁,指尖轻轻擦过那道暗褐色的痕迹。
她的右眼映着一圈冷银色的月轮,左眼则沉得像两千丈深的井。
“是有人一直在把东西补成十二。”
她将指尖凑近鼻端。
不是血。
是棺木常用的桐油,混着一种极淡的腥甜气味。
她抬头,望向库房深处。
“走。去找那口棺材。”
门照微站在她身后,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平静得过了头。
“照骨宅没有棺室。”
“你确定?”
“我在这里住了三十年。”
“那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望舒不眠淡淡道,“一个地方若真没有什么,为什么要特意解释?”
门照微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赵含章忽然攥紧铜铃。
“我知道一处地方。”
她的声音很轻。
“母亲带我来过一次。那时我还小,她蒙着我的眼睛,让我沿着墙走。走到尽头,她才摘下布条。”
“那里有什么?”王见微问。
赵含章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个黑色圆圈。
“十二口棺材。”
风从不知何处吹来。
门外的白灯笼猛地撞上门框,发出两声空洞的闷响。
咚。
咚。
像棺材里的人,正用指节敲击自己的棺盖。
赵含章带着众人穿过西厢。
这里曾经是门家旧时存放铜器的地方,墙上挂满褪色的木牌,牌面刻着不同的年份。许多牌子已经腐朽,字迹被虫蛀得残缺不全。
走到最里面时,她停在一幅山水画前。
画上没有山。
只有一条河。
河面漆黑,河岸站着十二个没有脸的人。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盏白灯。
望舒不眠看了片刻,忽然伸手。
“别动。”
王见微正要揭画,闻言立刻收住动作。
“画有问题?”
“画轴下面有灰。”
望舒不眠指着画框右下角。
“灰尘积了多年,唯独那里有一道新擦痕。有人最近动过画。”
她取出一枚细针,沿画框内侧缓缓探入。
针尖触到硬物。
轻轻一挑。
画框发出一声细响,竟向外弹开半寸。
王见微立刻托住画框,没有让它撞上墙壁。他从腰间取出铁尺,先抵住画框两侧,再沿着接缝一点点试探。
“不是普通暗格。”
他皱眉。
“后面有一道横闩。若直接拉画,横闩会牵动里面的机关。”
“能开吗?”
“能,但得先知道横闩往哪边走。”
王见微蹲下,贴近墙面,借着烛光观察铁尺尖端带出的粉末。
他将铁尺插入缝隙,轻轻向左压,再向右挑。
两次试探之后,墙内传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横闩向右。”
他将铁尺换了个角度,右手握住尺柄,左掌抵住墙面,腰胯微沉,缓缓发力。
咔。
墙内的铁闩退开。
山水画向外翻转,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窄道里没有灰尘。
地面铺着黑色石砖,每隔三尺便有一条细细的银线,沿墙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王见微用铁尺刮了一下。
银线竟微微颤动。
“不是银。”
他把尺尖凑近灯火。
“像是极细的铜丝,外面镀了银。”
望舒不眠伸手,指腹在墙边轻轻一触。
她没有立即进入。
《照痕》之下,窄道里的痕迹层层显现。
有拖拽的印子。
有鞋底留下的细纹。
还有一道极浅的指印,停在离地三尺的位置。
那不是成年人扶墙时会留下的高度。
更像是一个孩子,曾经站在那里,将手贴在墙上。
而那枚指印的方向,竟是从墙内朝外。
仿佛孩子被关在里面,曾无数次试图推开墙壁。
望舒不眠的目光沉了下来。
“这里有人被关过。”
门照微忽然道:“没有。”
三人同时回头。
他站在画框旁,脸色苍白。
“这条路,是我父亲封死的。这里从未关过人。”
望舒不眠看着他。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棺室在哪里。”
“我确实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知道这条路从未关过人?”
门照微张了张嘴。
却没有声音。
就在这时,窄道深处传来一声轻响。咚。
四人同时转头。
又是一声。咚。
这一次,声音更清晰。
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墙另一边敲击。
赵含章手里的铜铃忽然自行摇晃。
铃舌明明已经断了。
却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响音。叮。
那两声敲击,立刻停了。
紧接着,墙的另一边响起一个孩子的声音。
“娘。”
赵含章浑身一颤。
那声音稚嫩而遥远,像隔着许多年的水,从她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娘,你怎么不来接我?”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不是我……”
她摇头,声音发抖。
“不是我在叫。”
望舒不眠伸手拦住她。
“我知道。”
可墙内的孩子又开口了。
“赵含章。”
它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你把我忘了。”
赵含章猛地捂住耳朵。
铜铃却贴着她的掌心,越来越烫。
望舒不眠没有让任何人回应。
她从袖中抽出一缕银丝,绕过指尖,贴着石壁慢慢移动。
银丝所到之处,墙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冷光。
那不是墙内有人移动的痕迹。
而是石壁内部,存在一道狭长的空腔。
空腔一直向下延伸。
最终汇入一片宽阔的空间。
她收回银丝。
“墙后有路。”
王见微立刻用铁尺敲击墙面。
左边三尺,声音沉闷。
右边一尺,声音空荡。
他循着回声找出一块略有松动的石砖,先将铁尺插入砖缝,再用肩膀抵住墙面,慢慢向外撬动。
石砖松开的一刻,墙后忽然吹出一股冰冷的风。
风里有股浓重的桐油味。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尸臭。
石砖后面,不是路。
而是一只眼睛。
一只苍白、浑浊、布满血丝的人眼。
它紧贴着砖洞,正从黑暗里看着他们。
王见微骤然后退,铁尺横在胸前。
那只眼睛却没有退。
它慢慢转动,先看王见微,再看赵含章,最后停在望舒不眠的右眼上。
一根细细的黑线,从砖洞里伸了出来。
像头发。
又像某种活物的舌头。
它贴着石砖边缘缓缓爬行,最后停在望舒不眠脚边。
下一瞬,墙后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
“原来……是你。”
砖洞里的眼睛,突然闭上了。
王见微没有再贸然动手。
他用铁尺压住那根黑线,缓缓向外挑。
黑线没有挣扎。
却在被挑出砖洞的刹那,突然断裂。
断口处没有血。
只有一粒黑色的圆珠,滚落在地。
圆珠表面光滑,映着四人的脸。
王见微俯身,刚要拾起,望舒不眠便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别碰。”
“又是镜子?”
“不。”
她盯着那粒黑珠。
“是眼珠。”
黑珠在地上滚了半圈。
忽然停住。
它映出的四张脸中,门照微的脸慢了一瞬。
现实中的门照微还站着。
珠子里的门照微,却已经跪了下去。
他双手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里涌出。
随后,珠子中的他缓缓抬头,张开嘴。
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那三个字。
棺材里。
下一刻,黑珠碎裂。
碎片飞溅而起。
望舒不眠侧身避开,袖口一卷,银丝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将飞向赵含章面门的碎片全部缠住。
她腕部一沉,银丝猛然收紧。
碎片被拢成一团,重重撞在石壁上。
啪!
墙面留下一个黑色的圆印。
圆印中央,竟慢慢浮现出一道门的轮廓。
门上没有把手。
只有十二个圆孔。
赵含章忽然抬起手,将无舌铜铃贴在其中一个孔上。
“等等!”王见微喝道。
已经迟了。
铜铃自行转动半圈。
十二个圆孔中,有一个亮了起来。
紧接着,墙内传出一阵沉重的链条声。
轰隆——
石壁向两侧分开。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吹得众人衣袂翻飞。
墙后是一间宽阔的地下室。
十二口黑漆棺材,整整齐齐地摆在石台上。
每口棺材前,都立着一块白色木牌。
牌上没有名字。
只有数字。
一至十二。
棺材之间铺着一条狭长的石道,石道尽头悬着一面巨大的铜镜。
镜子被黑布遮住。
黑布下方,却有液体不断滴落。
滴答。滴答。
黑色液体落在地面,竟没有散开,而是聚成十二条细线,分别流向十二口棺材。
望舒不眠没有走近。
她先看地面。
十二条黑线之中,只有第十二条是湿的。
而那条线的尽头,正是最后一口棺材。
棺盖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灰尘中,却有五道新鲜的抓痕。
从里面抓出来的。
王见微蹲下查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不是刀痕。”
他用铁尺量了量五道抓痕的间距。
“是手指。有人从里面抓住棺盖,试图推开。”
“有人?”赵含章的声音发紧。
王见微抬起头。
“或者,有什么东西。”
望舒不眠走近半步。
她的右眼里,银色月轮缓缓转动。
《照痕》之下,棺盖上的痕迹逐渐分明。
抓痕很新。
新到木屑还未完全干透。
而棺盖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缝隙里夹着一根黑发。
她用银丝将黑发轻轻挑出。
黑发长约三寸,发梢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血。
但奇怪的是,这根头发并非从棺内向外伸出。
它是从棺外,塞进去的。
有人故意把头发夹在了棺盖缝隙中。
仿佛想让后来者知道——
棺材里的人,曾经醒过。
望舒不眠缓缓站直身子。
“王见微,检查其他棺材。”
“你要开这口?”
“先不动棺盖。”
她看向第十二口棺材前的木牌。
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她用指尖轻轻一擦。
灰尘之下,露出一道刻痕。
原本的数字“十二”,被人用刀划掉了。
下面重新刻了两个字。
门照微。
就在她看清那两个字的刹那,整间地下室突然安静下来。
风停了。
滴水声停了。
连铜镜后方那隐约的摩擦声,也停了。
门照微站在石道入口,脸色白得骇人。
“不是我。”
他说。
“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望舒不眠没有看他。
她正盯着棺材。
因为棺盖上的五道抓痕,正在缓缓加深。
一道。两道。三道。
仿佛里面的人,正用指甲一点点抓挠木板。
随后,一声低沉的敲击,从棺材内部传出。
咚。
赵含章手中的铜铃随之轻轻一震。
咚。
王见微立刻将铁尺抵住棺盖,防止它突然弹开。
“后退!”
他压低声音。
“如果里面的人真的醒了,棺盖一旦被顶开,别站在正前方!”
众人向两侧散开。
王见微双脚分立,左脚在前,右脚微微后撤,铁尺横置于胸前。他没有直接压住棺盖,而是将尺身斜抵在棺沿与石台之间,留出可以卸力的角度。
望舒不眠则退到棺材侧后方。
她的银丝已经绕上两根石柱,另一端扣在腕间。
一旦棺盖弹起,她便能借石柱改变银丝方向,先锁住棺盖,而不是与棺中之物硬拼。
门照微仍站在石道入口。
他像是被钉在那里,双眼死死盯着自己的名字。
棺材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门照微。”
那声音极轻。
却与门照微本人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
门照微猛地捂住耳朵。
“不……我没来过!”
棺中之人笑了。
那笑声低沉而沙哑,仿佛喉咙里塞满了碎玻璃。
“你当然没来过。”
“因为那一年,进来的不是你。”
地下室的十二盏灯,骤然全部熄灭。
黑暗中,望舒不眠听见棺盖下传来一阵极其缓慢的摩擦声。
像有人正用指甲,在木板上写字。
一笔。一划。一横。一竖。
她没有动。
她知道此刻若贸然开棺,棺中之物可能趁乱扑出;若不打开,众人便无法确认里面究竟是什么。
就在她准备让王见微先固定棺盖时,黑暗中突然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从第十二口棺材里传出来。
“别开棺。”
停了片刻。
那声音又低低地补了一句。
“你已经开过一次了。”
望舒不眠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明明从未见过这口棺材。
可在那声音落下的瞬间,她的右眼深处,忽然闪过一幕陌生的画面——
月色惨白。
一个幼小的身影蜷缩在棺材里,双手抵住棺盖。
棺外有人低声说:
“把她的名字刮掉。”
随后,一把刀落下。
黑暗中,棺盖内侧响起尖锐的抓挠声。
那孩子没有哭。
只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一个名字。
望舒不眠。
望舒不眠。
望舒不眠。
画面骤然破碎。
她的右眼传来一阵刺痛。
与此同时,第十二口棺材里,响起最后一声敲击。
咚。
棺盖中央,缓缓裂开了一条细缝。
一根苍白的手指,从缝隙中伸出。
指尖沾着血。
手指弯曲,轻轻勾住棺盖边缘。
随后,一只与望舒不眠一模一样的眼睛,透过缝隙睁开了。
那只眼睛,漆黑如夜。
而眼底深处,藏着一轮冷银色的月。
正是
暗画藏门入地深,
十二玄棺锁旧魂。
铁尺斜横防尸起,
银丝倒转缚幽痕。
墙中黑眼窥来客,
镜底残身唤本名。
若见棺中人睁目,
莫问今生第几身。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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