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第十二章《月下听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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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是张砚生。”
那句话贴着望舒不眠的耳后响起。
冰冷的手仍搭在她肩上。
她没有回头。
地下通道里,最后一盏油灯已经熄灭。前方坐着一个自称张砚生的月白衣人,身后又有一个声音声称自己才是真正的张砚生。
两个声音。
两张相同的脸。
一个藏在灯下,一个立在黑暗里。
而七年前,落雁台上明明只有三名演员。
望舒不眠缓缓抬起左手,按住肩上的那只手。
触感冰凉,指节分明,掌心有一道细长的旧伤。
那道伤的位置,竟与她自己的掌纹极为相似。
她没有挣脱,也没有催动内力。
“你说你是张砚生。”她对灯下的人说,“那你身后的人,又是谁?”
灯下的男人抬起眼。
“是杀我的人。”
“身后这个呢?”
“是替我死的人。”
望舒不眠的手指微微一紧。
“一个人,既是杀你的人,又是替你死的人?”
男人笑了。
“在落雁台,伴月姑娘,死人从来不必只死一次。”
话音落下,通道两侧的墙壁忽然传出密密麻麻的敲击声。
先是左边。
笃、笃、笃。
再是右边。
笃、笃、笃。
最后,头顶、脚下、身后,全都响了起来。
仿佛这条狭窄的通道里,藏着无数个人。他们被封在墙里、埋在地底、压在梁上,正用指甲拼命敲击着四周。
望舒不眠闭上眼。
《月下听台》。
这门功夫原本用于辨认戏台上的承重、步伐、衣料摩擦与鼓点节奏。她将呼吸压入丹田,再将一缕极细的内息送向四周,让自己的心跳与外界的震动暂时分离。
第一息,她听见墙壁里有水。
第二息,她听见木梁在轻微震动。
第三息,她听见一条细长的金属链,正沿着通道顶部缓缓滑动。
第四息,她听见了脚步。
不是一双。
是两双。
一双来自灯下,沉稳而缓慢。
另一双来自她身后,脚步轻得几乎不存在。
可最令她心惊的是,这两双脚步竟然完全同步。
前方的人向前一步,后方的人也向前一步。
前方的人停下,后方的人也停下。
像是同一个人,被一面看不见的镜子分成了两份。
望舒不眠猛然睁眼。
“你们不是两个人。”
灯下男人的笑容凝固了。
她继续说道:“至少,你们的脚步不是两个人的。”
她缓缓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墙壁上多出了一道湿漉漉的手印。
那只手掌的大小、指节的长短,竟与她刚才肩头感受到的触感完全一致。
望舒不眠伸出手,隔空比对。
五指相合。
分毫不差。
她的银灰异瞳中,月轮悄然转动。
《照痕》映出的不是那只手的主人,而是手印留下的痕迹。
水痕之下,有极细的黑色纤维。
纤维中混着戏服常用的浆粉,还有一种暗褐色的油脂。
她用银针挑起一丝,凑近鼻端。
是旧鼓皮的气味。
原来,这条地下通道里的某些异象,与台上的鼓有关。
有人利用鼓皮纤维、潮湿墙面与暗藏的金属链制造声音,让人误以为墙里有人。
但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却没有留下任何能够解释其触感的实物。
机关可以解释一部分。
不能解释全部。
望舒不眠没有急着下结论。
她转回身,看向灯下的男人。
“七年前,第三场演出时,鼓声先于演员动作。台上有三个人,台下却有人数到了第四个。你说自己死了,又说有人替你死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
“我现在只问你一个问题。”
“七年前的第四声鼓响,是谁敲的?”
灯下的男人沉默了。
通道深处,一滴水落在地上。
啪。
那声音清脆得异乎寻常。
男人终于开口。
“孟无咎。”
“他在哪里?”
“在你脚下。”
望舒不眠低头。
她脚下的石板,正缓缓渗出一圈暗红色的水。
水没有向低处流,而是沿着石板纹路,渐渐汇成一张脸。
那张脸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嘴。
它慢慢张开。
“不要相信他。”
声音从地底传出。
“他不是张砚生。”
灯下男人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极快,月白衣袖猛地一扬,一团白色粉末扑向望舒不眠。
她足尖一点,身形向侧后方掠出。
《踏月无声》!
黑衣贴着墙壁一旋,她借力踏过凸出的石棱,身形横移三尺,避开粉末笼罩的范围。
粉末落在地上,立刻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石板上竟出现无数细小的黑斑。
那不是普通的戏妆。
而是一种混合了石灰与油脂的腐蚀性粉末。
男人趁她闪避,冲向通道深处。
望舒不眠没有追着他的背影盲目疾奔,而是抬手射出两枚银针,一枚钉在前方墙缝,一枚钉在他身侧的木梁上。
针尾各系着一缕极细的银丝。
《游丝探冰》!
她手腕一收,两道银丝交错收紧,封住了男人前方的狭窄通路。
男人撞上银丝,身体竟没有被拦住。
他的月白衣衫被银丝划开一道口子,整个人却像一张薄纸,瞬间从银丝间穿了过去。
望舒不眠眼神一凝。
衣服被划破了。
却没有血。
她反手一掌拍向墙壁,借力向前追去。
男人已消失在通道尽头。
那里只有一面石墙。
墙上挂着一张旧戏单。
戏单边缘发黄,中央用朱砂写着一行字:
《照冤录》第三场:替角归位。
望舒不眠走近戏单。
纸张没有风,却自行翻动。
背面写着七年前那场演出的演员名册。
青衣。
判官。
张砚生。
第四行被刮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孟”字。
她抬起银针,轻轻刮过纸面。
纸屑簌簌落下。
那被刮去的地方,竟又浮出一层淡淡的字迹。
不是一个名字。
而是一句话。
“第四人未上台,先有一人替他死。”
望舒不眠眼神沉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七年前那场戏的关键,不在于台上究竟出现了几个人,而在于——
第四个人,可能从未真正登台。
却有人为了他,先死了。
她正要将戏单收起,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伴月姑娘。”
声音从石板下传出。
“往左三步。”
望舒不眠没有照做。
她将银针插入石缝,仔细感受下面的震动。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只有一根细链,在她脚下缓缓滑动。
有人想引她走向机关。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弹动银针。
针尾发出一声极细的颤鸣。
石板下的细链骤然停止。
随后,一块石板无声下陷,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窄梯。
梯子上积满水。
水面映着一轮惨白的月亮。
可地下通道根本没有天窗。
望舒不眠蹲下身,凝视水面。
水中的月亮缓缓裂开。
裂纹之间,浮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那人眉目清俊,左耳完整。
正是张砚生。
他在水中张了张嘴。
这一次,望舒不眠听见了他的声音。
“别下去。”
“下面埋着的,不是我。”
水面忽然翻涌。
那张脸被无数只苍白的手撕成碎片。
一只手从水中伸出,抓住梯子的边缘。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手接连出现。
它们没有手臂。
只有手掌。
十几只手掌沿着湿滑的石梯向上爬,指甲刮过石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望舒不眠抽身后退,袖中银针连发,钉住最前面的几只手掌。
银针穿过手背,手掌却没有血,也没有骨头,仿佛只是从水中捞出的苍白纸片。
她正要收针,那些手掌突然同时松开。
一枚旧铜牌从最深处浮了上来。
铜牌正面刻着无面人像。
背面刻着一个名字。
孟无咎。
铜牌下方,还有一行细小的刻字。
“师父在此,替角勿入。”
望舒不眠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如果孟无咎是替角的师父,那么这块牌为何会出现在被封闭的地下通道?
如果他早已失踪,又是谁将铜牌放在这里?
她伸手,以银丝缠住铜牌,缓缓将它拉出水面。
就在铜牌离开水面的刹那,整条通道突然响起四声鼓响。
第一声,墙壁震动。
第二声,油灯倒转。
第三声,石梯上的手掌齐齐张开。
第四声——
望舒不眠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瞬。
她脚下的影子,再一次出现。
这一次,影子没有站起。
它跪在地上。
向着地下那轮不存在的月亮,深深叩首。
而在她身后,一道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终于找到我了。”
望舒不眠没有回头。
她将铜牌收进袖中,右手悄然扣住最后三枚银针。
“孟无咎?”
“是我。”
“你在哪里?”
那声音轻轻笑了一声。
“你一直踩着我。”
望舒不眠缓缓低头。
脚下的石板,开始一寸寸裂开。
裂缝里没有泥土。
没有碎石。
只有一张又一张被水泡得发白的人脸。
那些脸密密麻麻地挤在石板下面,眼睛全都睁着,嘴唇无声开合。
其中一张脸,忽然抬起眼。
那是她自己的脸。
只是这张脸没有异瞳。
两只眼睛都是深黑色。
它隔着裂缝看着她,慢慢说出一句话。
“望舒。”
“你不该来这里。”
地下通道里,所有声音骤然消失。
连她自己的呼吸,也不见了。
正是
月下听台辨鼓痕,
四声过后鬼敲门。
石阶不见埋尸骨,
裂缝深藏旧姓名。
轻功折影穿幽壁,
银线探冰锁暗魂。
莫道地下无人语,
谁在脚边唤望舒?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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