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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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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0 章

第十二章《倒着走的人》

“第八个人——就是你身后的人。”

那声音落下时,听风庙里的七口无舌铃,同时停了。

伴月客没有立刻回头。

她见过太多借着恐惧杀人的人,也见过太多不能用常理解释的痕迹。真正危险的东西,往往不是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鬼影,而是人在惊惧之下,亲手做出的错误判断。

她的右眼微微转动。

银灰色的瞳孔深处,那一圈细细的月轮映出神像、铜铃、方砚秋,还有站在门边的郑百川。

他们三人的影子,都在。

唯独她身后那片地面,没有影子。

可地面上,偏偏有一双湿脚印。

脚尖朝着庙内。

脚跟却朝着庙外。

仿佛有个人倒着走进来,又倒着走了出去。

伴月客缓缓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

庙门半开,夜风从门外穿过,卷起几片枯叶。门槛上的灰尘没有被踩乱,门板上也没有新鲜的碰撞痕迹。

那双湿脚印却还在。

一只。

两只。

三只。

它们从神像脚下开始,越过供桌,穿过门槛,沿着庙外的石脊向下延伸。

奇怪的是,每一只脚印的脚尖都朝着他们。

脚跟却指向山下。

方砚秋盯着那串脚印,握刀的手慢慢收紧。

“有人倒着走。”

“你看见人了?”伴月客问。

“没有。”

“那你凭什么确定是人?”

方砚秋一怔。

伴月客俯下身,银灰异瞳映着湿脚印边缘的月光。

“脚印可以证明有东西压过地面,却不能证明那东西还活着,更不能证明它有两条腿。”

她取出一枚细针,轻轻刺入脚印边缘。

针尖没入湿泥,带出一点灰黑色的水。

水里有极细的白色颗粒。

她将针尖移近鼻端,闻到一股淡淡的铁腥味。

不是血。

更像铜器长期浸在潮湿石缝中,混合矿尘后留下的气味。

“这脚印刚出现不久。”她道,“但未必是刚刚踩出来的。”

郑百川忽然退了一步。

“别跟它走。”

伴月客抬眼看他。

“你见过?”

郑百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第三只脚印,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我记得……门后也有这样的脚印。”

“哪扇门?”

“没有门缝的那扇门。”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仿佛脑中有一根看不见的针正在向里钻。

“我进去的时候,地上有水。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脚尖朝着我,脚跟却朝着门。”

“那个人长什么样?”

郑百川的手指忽然停住。

“我没看见。”

“为什么?”

“因为他一直背对着我。”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

“可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听见了我的声音。”

庙中一片寂静。

伴月客站起身。

“方砚秋,守住郑百川。没有我的话,不要踏出庙门。”

方砚秋冷声道:“你要追?”

“我去看脚印从哪里来。”

“那东西若真在引路——”

“所以我要看清楚,它引的究竟是哪一条路。”

她迈出门槛。

夜色如墨,山风从断雁崖的裂隙中吹来,带着深处不知名的呜咽。

脚印一路向下。

走到石脊尽头,却突然折向绝壁。

没有绳索。

没有石阶。

更没有可供人攀爬的藤蔓。

那串湿脚印就这样踩在近乎垂直的崖面上,一步一步,朝着深不见底的黑暗延伸。

伴月客蹲下身,指尖贴住石面。

《太阴踏虚篇》第一层,听隙。

内息沿着指腹渗入岩石。

细微的震动传来。

左侧有风穿过狭窄裂缝,右侧却有一段异常沉闷的回响,仿佛岩壁后方藏着一处被封闭的空腔。

她沿着那道回响向前探去。

指尖忽然一空。

那里明明是完整的石壁,触感却像一层薄薄的冷雾。

她立刻收手。

异瞳之中,月轮骤然浮现。

《照痕》!

石面上的痕迹一层层显现出来。

旧凿痕。

风蚀裂纹。

细微的金属划痕。

还有一道新近留下的浅痕,恰好从那只湿脚印的脚跟旁边穿过。

伴月客沿着浅痕看去。

痕迹在三步之外断开。

再往前,什么都没有。

没有落脚点。

没有金属钉。

甚至没有能够借力的石棱。

可第四只脚印,就在那里。

像有人凭空踏过了那片空无一物的崖面。

她的指尖慢慢收拢。

这不是普通的轻功。

即使是当世最擅长绝壁攀行的高手,也必须借力。哪怕借的是一根细丝、一块碎石,甚至是自身与岩壁之间短暂形成的反冲,也总会留下某种痕迹。

可那第四步,没有。

她忽然想起第十章里,黑衣人踏过光秃岩面时,石面曾浮起一圈极浅的白雾。

那一步,仿佛踩在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上。

难道两者是同一种身法?

还是有人故意让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留下相似的痕迹?

正当她凝神观察时,崖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嗒。

像鞋底落在石面上。

伴月客猛地抬头。

一个黑衣人正沿着绝壁向下行走。

他双脚贴着石面,身体却与崖壁保持着奇异的角度。更诡异的是,他的脚尖朝着上方,头却朝着崖顶,整个人仿佛正在倒着走下悬崖。

他没有抓绳索。

没有伸手攀岩。

每走一步,衣袍便向上扬起一寸,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风托住了他。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不是被黑布蒙住,也不是藏在兜帽之下。

而是从眉骨到下颌,整张脸平滑得像一块刚刚打磨过的白石。

伴月客心头一震。

下一瞬,那张脸上浮现出一道裂纹。

裂纹先从眼睛的位置出现,再慢慢延伸到鼻梁、嘴唇。

一张人脸,竟像是从石头内部一点点长出来。

而那张脸的轮廓,竟与方砚秋极为相似。

伴月客指尖骤冷。

她没有喊出方砚秋的名字。

因为就在此刻,崖下的黑衣人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一只手,五指朝向她。

动作与方砚秋握刀前的习惯一模一样。

然后,他向下踏出一步。

嗒。

听风庙檐下,七口无舌铃同时响了一声。

伴月客眼中银轮骤然收紧。

她终于看清,那人每一次落脚时,崖面都会浮起一圈极淡的灰白色纹路。纹路出现得极快,又在一息之内消失。

那不是正常的受力痕迹。

却也不像单纯的幻影。

她从袖中弹出银线,银线掠过夜色,缠向黑衣人的脚踝。

就在银线将要触及对方的一刻,那人忽然抬头。

没有五官的脸上,裂纹瞬间闭合。

随后,一道声音从他的身体里传出。

“你不该看见我。”

声音竟与方砚秋一模一样。

伴月客手腕一震。

银线猛然绷直。

她借势向后踏出半步,施展《踏月无声》,将那股反震卸向石壁。岩面碎屑簌簌落下,而那黑衣人已沿绝壁向下疾行,速度陡然加快。

她没有追。

她盯着银线末端。

线头上,沾着一粒灰白色的矿尘。

矿尘中央,竟有一道细小的黑色裂纹。

仿佛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就在她准备将矿尘收入袖中时,崖顶突然传来方砚秋的怒喝。

“站住!”

伴月客猛然回头。

方砚秋竟已追出听风庙,正沿着北侧石脊飞奔而来。

他拔刀出鞘,施展三折追风步,身形连续变向,瞬间逼近那道黑影。

“你用我的脸做什么!”

黑衣人没有回答。

他只向崖下踏出一步。

方砚秋紧随而上。

一步。

两步。

三步。

第四步时,黑衣人忽然消失了。

不是跃入黑暗。

不是躲进石缝。

而是方砚秋眼前的岩壁突然变得空无一物,连那道黑影的残影都没有留下。

方砚秋一刀斩空,身体向前倾去。

他的左膝旧伤骤然发作,重心失衡,半只脚悬在崖外。

伴月客飞身掠出,银线缠住他的腰带,将他硬生生拉回石脊。

方砚秋落地后,胸口剧烈起伏。

“我看见他了!”

“你看见了什么?”

“一个人。”

“长什么样?”

方砚秋张了张嘴。

他脸上的怒意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恐惧。

“我不知道。”

“你方才还说,他用的是你的脸。”

“我确实看见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可当我追上去时,那张脸又变成了我自己的。”

伴月客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她发现,方砚秋的鞋底沾满了灰白色矿尘。

与崖下那些不可能的脚印,一模一样。

而他的衣袍下摆湿透了,仿佛刚从深水中走过。

“你去了哪里?”她问。

方砚秋皱眉。

“我一直在追他。”

“你追了多久?”

“十步。”

“十步?”

“他走一步,我追一步。我只追了十步。”

伴月客抬头看向听风庙。

庙檐下的漏刻已经滴尽了半壶水。

从方砚秋离开庙门,到他重新出现在石脊上,至少过去了半个时辰。

可在他自己的记忆里,只是十步。

她走近他,伸手查看他的鞋底。

矿尘中夹着细小的黑色油珠。

银灰异瞳里,鞋底的痕迹逐渐显现。

方砚秋的右脚留下了正常的磨损。

左脚却没有。

那只脚仿佛整整半个时辰,都没有真正踩过地面。

伴月客缓缓抬起头。

“方砚秋,你不是追丢了他。”

“什么意思?”

“你可能根本没有追上悬崖。”

方砚秋脸色骤变。

“我明明看见——”

“你看见的东西,未必发生在你以为的地方。”

她顿了顿。

“但你鞋上的矿尘是真的。你的衣服也确实被水浸湿了。有人把你带离了这里,又把你送了回来。”

“谁能做到?”

伴月客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此刻,方砚秋腰间的刀鞘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他低头拔刀。

刀鞘内侧,缠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

银线的一端穿过刀鞘底部的小孔,另一端系着一片指甲大小的铜片。

铜片被黑油浸过,边缘已经发黑。

伴月客用银针挑起铜片。

正面只有一道浅浅的刻痕。

像一个字,又像一条被斩断的月牙。

她将铜片翻过来。

背面有半个字。

舒。

方砚秋盯着那半个字,脸色一寸寸变白。

“这东西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伴月客没有说话。

她将银线放在月光下。

银线极细,却并非普通金属。其表面有细密的绞纹,像是由许多根更细的丝线拧合而成。

她以指腹轻轻一捻。

银线竟传来微弱的震动。

一下。

两下。

三下。

那震动的节奏,与方砚秋的脉搏完全一致。

她立即松手。

银线却没有停止震动。

仿佛另一端,还系着一个正在跳动的心脏。

方砚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把它烧掉。”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

“可我在那十步里,听见有人一直在我耳边说话。”

“说什么?”

方砚秋的嘴唇颤抖着。

“他说,别回头。”

“然后呢?”

“我回头了。”

方砚秋抬起眼睛,眼底布满血丝。

“我看见一个人站在我身后。”

“那个人是谁?”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那个人没有脸……”

山风穿过断雁崖。

七口无舌铃再次轻轻晃动。

方砚秋死死握住刀柄。

“因为他用的是我的脸。”

话音落下的刹那,伴月客手中的铜片忽然发热。

她低头看去。

那个被黑油覆盖的“舒”字,竟在月光下缓缓转动。

铜片背面的残字一点点显露。

不是“舒”。

而是两个字中的后半个。

“替身”。

下一瞬,听风庙里传来方砚秋的声音。

“伴月姑娘。”

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我回来了。”

方砚秋就站在她面前。

可庙门深处,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伴月姑娘。”

“我回来了。”

两道声音。

一模一样。

连呼吸的停顿,都分毫不差。

伴月客缓缓转过头。

庙门里,站着另一个方砚秋。

他穿着与身边之人相同的衣袍,握着同样的刀,左膝微微弯曲,连旧伤发作时的站姿都没有半点差别。

唯一不同的是——

庙门里的方砚秋,脚下没有影子。

而真正站在她面前的方砚秋,脚边却多出了一双影子。

其中一双,正慢慢转过身。

朝着断雁崖走去。

正是
倒履悬崖月照寒,
无形一步过千山。
十程只在须臾里,
半刻谁将旧影换。
铜字残舒藏替命,
双身同语隔重关。
若问归来何者是,
一人有影一人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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