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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By 金宇 · 296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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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5

第七章《唱错半句》

仓房里的十四具戏偶,仍然低着头。

望舒不眠没有去看自己的影子。

她知道,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不该出现在脚下。

可她也知道,若是因为一个诡异的现象便乱了方寸,真正藏在暗处的人,便有了可乘之机。

她将一枚银针插入木箱旁的地缝,针尾微微颤动。

没有风。

也没有脚步。

只有箱中那道年轻的声音,像隔着很深很深的水,再次响起。

“伴月姑娘……别让他们唱完第三场。”

“谁在唱?”

无人回答。

“孟无咎是谁?”

木箱里忽然传来三下叩击。

咚。

咚。

咚。

紧接着,十四具戏偶同时抬起了头。

它们没有面孔。

原本该有眼睛的地方,竟各自嵌着一小片铜镜。十四片镜面映出十四个不同的望舒不眠:有的穿着黑衣,有的披着白发,有的满脸血污,还有一个,脖颈上横着一道深深的伤口。

最后一片镜子里,她没有异瞳。

那是一双纯黑的眼睛。

仿佛有人将她眼中的月光,连同她尚未知道的身世,一并挖了出去。

望舒不眠指尖微凉。

她没有继续看。

右手两指轻轻一并,《寸息藏锋》无声发动。袖底银针飞出,连点三具戏偶的铜镜。

叮!叮!叮!

三片镜子应声碎裂。

其余十一具戏偶突然向后仰倒,细线绷紧,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仓房顶部,仿佛有无数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望舒不眠趁机抽回银丝,将木箱旁的七根铁钉逐一标记。

她没有开箱。

“你若还活着,就给我一个能查证的线索。”

她对着木箱说。

“若你已经死了,也别用鬼话替凶手遮罪。”

这句话说完,仓房深处忽然亮起一点青光。

青光浮在半空,像一粒悬着的鬼火,慢慢向后墙飘去。

望舒不眠没有追那点光。

她只看见,青光经过的地方,地上的灰尘竟显出一串浅浅的鞋印。

鞋印向前延伸。

走到墙边,便断了。

而那面墙上,挂着一块残破的戏牌。

牌上写着两个字:

照冤。

她抬手取下戏牌。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第三场,错一句,死一人。”

……

天色微明时,落雁台重新亮起了灯。

没人知道,是谁下令让戏继续唱。

也没人敢问。

冯半台被看守在后台,双手虽已松开,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张妆台。他面前摆着一杯冷茶,茶面上浮着几根细小的黑丝。

关鹤年坐在最角落,抱着膝盖,一言不发。

张细娘则反复擦拭自己的双手。

她明明已经洗过许多遍,指缝里却仿佛总有洗不掉的红色。

刘闻更站在鼓架旁,望着台上的灯光,脸色灰败。

“戏还要唱?”望舒不眠走进来。

刘闻更没有回头。

“若不唱,台上的东西就会自己唱。”

“你见过?”

“七年前见过一次。”

他慢慢转过脸。

“那一夜,第三场唱到一半,张砚生忽然忘了词。他站在台中央,盯着一面根本不存在的镜子,问了一句……”

“问什么?”

刘闻更喉头滚动。

“他说,镜子里为什么还有一个我。”

后台安静下来。

望舒不眠看着他。

“后来呢?”

“鼓声响了三次,灯灭了。再亮起来时,张砚生不见了。”

刘闻更低下头。

“从那以后,每年霜降后的第七夜,戏台上都会有一处唱错。错的那个人,当夜便会出事。”

“七年,七次?”

“不是。”

刘闻更的声音忽然发颤。

“前六年,只有一个人出事。可今年……已经有两个人看见第三张脸了。”

他没有说第二个人是谁。

望舒不眠也没有问。

她走到鼓架旁,伸手轻轻敲了一下鼓面。

咚。

鼓声低沉,回音却比正常情况多出半拍。

她又敲了一次。

咚。

回音仍然多出半拍。

《月下听台》悄然运转。

她的听觉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沿着鼓皮、鼓架、地板与横梁一层层铺开。每一处震动,都在她心中化成不同的轻重与节奏。

鼓面没有问题。

鼓架也没有问题。

问题在鼓架下方。

那里有一块木板,厚度与周围不同,木纹方向却刻意做得一致。有人曾经拆开过它,又用极高明的手法重新拼合。

望舒不眠俯身,指尖在木板上轻轻一叩。

回声空。

她再叩第二下。

回声深处,竟传来一声细微的回应。

咚。

像有人在地底,敲了同样的一下。

刘闻更浑身一震。

“就是这个声音!”

“七年前,你听见的?”

“是。”

望舒不眠没有拆板。

她只是取出银针,沿木板边缘缓缓移动。针尖到西北角时,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吸住。

她抬起针。

针尖上沾着一粒极细的黑色粉末。

不是木屑。

是烧焦的纸灰。

“有人在这里烧过东西。”她说。

刘闻更点头。

“七年前,冯半台曾经让人把一批旧戏本拿到这里烧掉。”

“其中有《照冤录》?”

“有。”

“戏本现在在哪里?”

刘闻更闭上眼。

“我不知道。”

就在这时,台上的鼓声响了。

咚!

没有人敲鼓。

刘闻更面前的鼓槌,却同时跳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重重落在鼓面。

咚!

第二声。

咚!

第三声。

鼓架下,那块木板轻轻隆起。

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正用肩膀顶着它。

望舒不眠猛地抬头。

“所有人,退出后台!”

话音未落,台上的唱腔已经响起。

“冤魂归——”

第一句,正常。

“旧案开——”

第二句,正常。

到了第三句,青衣忽然停住。

她的嘴还张着,眼睛却渐渐向上翻去。

片刻后,她用一种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唱出了另一句:

“第三场里无生人——”

台下顿时骚动。

这不是《照冤录》原本的唱词。

刘闻更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抠住鼓架。

因为下一句,本该由判官接唱。

判官却没有开口。

他的头一点点转向青衣,动作僵硬得像一具被线吊着的木偶。

然后,他张开嘴。

从喉咙里传出来的,却是张砚生的声音。

“错了。”

“那一夜,台上有四个人。”

鼓声骤然停住。

整个落雁台安静得令人窒息。

望舒不眠抬眼望向戏台。

台上明明只有青衣与判官。

第三张脸没有出现。

可是两人之间的空处,渐渐浮现出一道人形轮廓。

那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一道白色的衣领。

它站在灯光中央,缓缓抬起手,指向台下。

这一次,它指的是刘闻更。

鼓师手中的鼓槌啪地掉在地上。

他踉跄后退,撞在墙上。

“不是我……”

他喃喃道。

“我只是敲了三下鼓……我没看见第四个人……”

望舒不眠的银灰异瞳骤然一亮。

她没有看那道白色轮廓。

她看的是刘闻更脚下的影子。

灯光从正前方照来,刘闻更的影子本该投向身后。

可他的影子却向前延伸,一直伸到了戏台边缘。

影子末端,有一只手。

那只手握着鼓槌。

而真正的刘闻更,双手空空。

望舒不眠抬手掷出银针。

银针划破灯影,钉在鼓架旁的木柱上。

针尾震颤。

影子里的那只手,竟缓缓松开了鼓槌。

下一刻,刘闻更的影子猛地向后一缩,像被什么东西从地面拖走。

他本人惨叫一声,双膝跪地,耳鼻间同时渗出血丝。

望舒不眠一步掠至他身旁,掌心抵住他的后背,内息沿督脉轻轻一送。

“闭眼!别听!”

她声音冷厉。

《听魄》随之运转。

四周混乱的唱腔、鼓声、呼吸声,被她强行从刘闻更的意识边缘隔开。那股诡异的牵引终于松动,刘闻更猛地咳出一口血,瘫倒在地。

台上的青衣却突然恢复了正常。

她茫然地看着四周,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方才唱过什么。

判官也缓缓低下头。

那道白色轮廓消失了。

只有戏台中央,多出了一只鼓槌。

鼓槌上沾着新鲜的血。

望舒不眠没有碰它。

她走到台边,俯身看向台板。

一道细细的裂缝,从鼓槌落下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戏台深处。

裂缝下面,露出一片烧焦的纸角。

她用银丝将纸角轻轻牵出。

上面残存着半句唱词:

“第四人未上台,先有一人替他死。”

望舒不眠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

七年前,刘闻更敲了三下鼓。

关鹤年说自己听见张砚生呼救。

张细娘说张砚生发现戏服被换。

冯半台则坚持张砚生死于意外。

如今,戏本残页却指出,第三场里还有第四个人。

一个从未登台的人。

一个可能已经替别人死去的人。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空无一人的戏台。

台上那盏最靠近梁柱的红灯,忽然无风自转。

灯笼转到背面时,灯纸上浮出一张苍白的脸。

那张脸没有眼睛。

只有一张嘴。

嘴唇缓缓张开,吐出两个字:

“孟……无咎。”

下一瞬,红灯熄灭。

而在熄灭前的最后一线火光中,望舒不眠清楚地看见——

台上的青衣,脚下没有影子。

正是
半句唱词惊旧魂,
三声鼓响锁重门。
台前只见两张面,
台后何来第四人?

银针破影惊邪戏,
月下听台辨假真。
莫道一声皆是鬼,
无声之处有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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