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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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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 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声音会死

姜夔在杭州住得久一些以后,开始越来越怕一件事。

不是穷。

穷当然也怕。房钱要付,衣服会旧,朋友的帮助不能永远理所当然,出一次远门要先算盘缠,这些都是眼前的难处。可眼前的难处至少看得见,真正让他不安的,是另一种更慢、更难察觉的消失:

声音会死。

一首诗写在纸上,只要纸还在,字大体就还在;一幅画藏得好,几十年、几百年以后仍有人能看。音乐却不一样。一个曲子若没人再唱,一个转折若没人记得,一个字本来该拖多长、从什么音上起、到哪里收,一代人过去,便可能彻底没有。

后人也许还看得见词。

却听不见当时的词。

姜夔越懂音乐,越知道这件事可怕。

寻常人听一首曲,只分好不好听。真正懂的人却会听见里面许多很小的东西:这个字为什么落在这里,那一句为什么不能快,宫调一换以后情绪为什么忽然变,笛声和歌声怎样互相让开。很多东西不是文字能完全说明。

可偏偏最先消失的,就是这些。

有一次,姜夔在朋友家听旧曲。

唱曲的人年纪很大。

声音已经不算好,气也短,可有几个地方处理得极特别。一个年轻歌者跟着学,第一遍没学准,老人纠正;第二遍接近,仍差一点;第三遍终于有些像。

姜夔在旁边听了很久。

散席以后,他问老人:“这一转是谁教你的?”

老人想了想。

“我师父。”

“你师父呢?”

“早死了。”

“他又从谁学?”

老人笑。

“那哪里知道。”

姜夔没有再问。

走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想着这件事。

一条声音的路,就这样断断续续靠人传。

一个人记错一点。

下一代再错一点。

几十年以后,也许还叫同一个曲名,里面已经不是同一个东西。

更糟的是,有些曲根本连错的机会都没有。

没人学。

直接没了。

这比记错更干净。

姜夔忽然明白,音乐最像人的身体。

活着的时候可以传。

停了,就真的停。

文字比较残忍地幸运。

作者死了,字还可以继续说。

音乐若没有记法,唱的人死了,连说的方式一起没了。

这一点让他越来越认真整理自己的曲。

过去写完一阕,调好,唱顺,便觉得事情大体结束;现在却开始觉得不够。词留下来,不代表曲留下来。

于是他在字旁记。

哪里是什么音。

哪里换。

哪里拍。

怎样走。

这种记录并不能把声音完整锁住。姜夔自己很清楚。纸上的符号永远不等于真正听见,可只要多留一点,后面的人便多一条回去的路。

这已经值得。

朋友见他一边写词,一边又在旁边添那些记号,笑道:“你这是怕别人以后不会唱?”

姜夔道:“会不会唱是一回事,唱成什么又是一回事。”

“人都不在了,你还管得着?”

姜夔停笔,想了想。

“管不着。”

“那还记?”

“管不着才记。”

朋友没有马上听懂。

姜夔也不解释。

很多保存,本来就是因为知道控制不了。

若一切都能保证,就不需要保存。

正因为不能,所以留下线索。

后来被称作《白石道人歌曲》的文本里,若干自度曲旁确实保存了曲谱标记。清代整理者仍特别指出这些自制曲“俱有谱旁注”;《四库全书》提要也感叹,宋代曲谱早已罕见,而姜夔这些记拍、注谱之处,至少替后来人留下了“一线”。

可姜夔想留下的,还不只自己的词。

他开始越来越认真研究“乐”本身。

这件事一做大,便自然会碰到朝廷。

礼乐从来不只是私人爱好。

国家祭祀。

朝会。

宗庙。

大典。

都要乐。

而“乐”一旦进入朝廷,便不仅讲好不好听,还牵涉制度、礼制、钟磬、律吕以及祖宗旧章。

姜夔对此有一种很特别的兴趣。

他并不只是一个喜欢清音的小词人。

他会真的去问:

钟为什么这样定?

磬和钟是否相应?

琴瑟换调该怎样?

笙、竽、箫、笛各自音高是不是合度?

歌诗一字配一律,真的合适吗?

这些问题一出来,旁人便常常有些惊讶。

因为平日认识的姜夔,看起来太像一个在月下吹箫、写梅、怀人的人。

很少有人会想到,他一旦谈乐律,会谈得这么硬。

范成大若在,大概会笑:

这才是他。

表面冷。

里面全是细节。

庆元三年,姜夔终于把这些年关于雅乐的思考整理出来,上书朝廷,并进《大乐议》与《琴瑟考古图》。年谱材料记载,此举得到有司收掌,认为他用功颇精,留下书稿以备采择。

他送进去的,不是一篇空谈。

里面有很具体的批评。

钟、磬未必相应。

管乐器大小长短不同,未必合度。

琴瑟弦的松紧、柱的位置、燥湿变化,都影响实际音高。

甚至连歌诗中字声的平、上、去、入怎样和乐音配合,他都觉得当时做法有问题。《宋史·乐志》保存的《大乐议》文字,恰恰显示出这种近乎技术性的关注。

朋友看过他的稿子,忍不住道:“你这是给太常找麻烦。”

姜夔笑。

“为什么?”

“照你这样说,现在用的很多东西都得重新查。”

“本来就该查。”

“用了这么多年。”

“用了很多年就一定对?”

朋友看他。

“你现在说话很像辛幼安。”

姜夔愣了一下。

然后笑。

他和辛弃疾当然完全不同。

可做到某个深处,人确实会碰到相似的问题:

旧例。

大家一直这样。

所以不必问。

辛弃疾最讨厌这种话。

姜夔在音乐上也一样。

声音不因为用了几十年就自动正确。

若钟磬本来不合,敲得越久,只是错得越熟。

这句话他没有真的说给朝廷听。

若说,大概太刺。

姜夔不是辛弃疾。

他知道什么时候把锋芒藏进技术细节里。

可技术细节本身,有时候就是最锋利的批评。

因为它不喊。

只问:

这个音到底对不对?

若不对,再大的礼仪也遮不住。

《大乐议》送上去以后,姜夔当然不会立刻变成朝廷乐官,也没有因此得到一个足以改变生活的显贵位置。

这件事很符合他的一生。

他有能力。

有人赏识。

作品也有分量。

可始终在制度边缘。

离中心不远。

却没有真正进去。

换一个人,也许会觉得不平。

姜夔当然不是完全没有不平。

只是他表达不平的方式也很姜夔。

不会天天说:

朝廷不用我。

更多时候,还是回去写。

研究。

改。

因为有些事情即使没有官位,也能继续。

制度不采用全部意见,不等于你对声音的理解就失效。

这和辛弃疾晚年不同。

辛弃疾没有权,就很难练兵。

姜夔没有权,仍然可以写谱。

艺术有一种奇怪的自由。

它的作用未必需要先得到批准。

当然,也因此没有办法立刻改变公共世界。

两边各有边界。

姜夔越来越懂。

他不再把上书想成命运转折。

只是把自己知道的送进去。

至于用不用,是另一件事。

有一天,有人问他:“若朝廷一直不用你的乐议,不觉得可惜?”

姜夔想了想。

“可惜。”

“那怎么办?”

“留着。”

“留给谁?”

“谁看见给谁。”

这答案听起来很轻。

其实很深。

真正做学问的人最后常常只能这样。

你不能规定哪一代会用。

只能先别让它丢。

乐律尤其如此。

一个今天没人理会的记录,百年以后可能比当时一场盛大的演奏更珍贵。

盛大的演奏结束就没了。

纸还可能留下。

姜夔开始更加认真整理自己的歌曲。

《暗香》。

《疏影》。

《扬州慢》。

还有那些后来被称作“自度曲”的作品。

每一首若只剩字,他总觉得像少了一半。

因为词原本不是静静躺在纸上的。

是要唱。

他有时会让歌者反复唱同一段。

自己坐在旁边听。

唱得不对,停。

再来。

若字和音互相挤,他便改。

这种时候,旁人很容易觉得他挑剔得近乎讨厌。

一个歌者练得久了,终于忍不住:

“姜先生,这里别人也未必听得出来。”

姜夔道:“我听得出来。”

“那以后换别人唱呢?”

姜夔停了一下。

“所以你先唱对。”

屋里有人笑。

歌者也笑。

气消了一点。

姜夔自己也知道:

世界不会永远照他的谱唱。

但至少第一遍,不该先错。

这和做人其实有点像。

后面怎样,你控制不了。

自己手里这一段,先尽量做好。

杭州的日子里,他也常去西湖。

那时的西湖当然已经有太多诗。

苏轼写过。

白居易的名字也早在那里。

一代代文人不断往同一片水里加文字。

姜夔偶尔会觉得:

再写西湖,还有什么好写?

可人真正到了湖边,这种问题又不成立。

因为湖从来不是“苏轼的湖”。

也不是“白居易的湖”。

今天的风只吹今天的人。

水色也不会因为以前已有名篇便停止变化。

文学最可笑的一种胆怯,就是觉得前人写过,所以自己不能再看。

姜夔不这样。

他会读前人。

也会忘掉前人一阵。

先看今天。

这点和杨万里反而很近。

只是杨万里看见荷叶,容易先笑。

姜夔看久了,多半会听出一点空。

黄昏以后,湖上船少。

水面开始暗。

远处有人吹笛。

声音隔水来。

姜夔站住。

不是因为吹得特别好。

恰恰有一点生。

几个音不稳。

可夜色一来,远处不够好的笛声也会变得动人。

艺术不只在完美里。

距离也会帮忙。

这件事让姜夔觉得有趣。

白天近听时嫌粗。

夜里隔湖,粗处都被水和风磨掉。

最后只剩一条声音。

人对过去也是这样。

太近的时候很多缺点。

远了以后,只剩轮廓。

所以回忆往往比现实好听。

他想到合肥。

没有刻意。

就是来了。

一个旧人的声音,他已经记不清完整。

有些话甚至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对方真的说过,还是多年以后自己慢慢补进去。

这让他第一次认真怀疑:

记忆是不是也会改谱?

当年的事情是一首曲。

人活得久了,一遍遍回想,每一次都稍微唱得不一样。

到最后,自己以为还记得原调,其实已经是另一个版本。

想到这里,姜夔有一点难过。

可又觉得不可避免。

人不是纸。

记忆更不是谱。

所以有些东西必须趁还清楚时记。

这大概也是他越来越愿意写序的原因。

《扬州慢》前写什么时候到扬州。

看见什么。

《凄凉犯》前写合肥巷陌种柳、秋风、马嘶、荒烟野草,还会说明曲调怎样犯调。作品不只是情绪,前后还带着制作和环境的痕迹。《白石道人歌曲》所存《凄凉犯》小序,正把合肥秋景、曲名来源以及“犯调”的技术解释放在一起。

这很姜夔。

别人写一句:

我很悲。

他却可能先告诉你:

这里是什么调。

为什么这么转。

在哪里写。

当时听见什么。

仿佛只有把这些都钉住,情绪才不会飘走。

艺术在他那里不是凭空来的。

总有地方。

时间。

声音。

身体。

这些具体东西。

没有这些,“清空”就只是空。

有一晚,他整理旧稿,发现一首曲旁边的谱记得不完整。

已经过了几年。

自己竟一时想不起原来那里究竟怎样走。

他把纸拿近。

看了很久。

试着哼。

第一种不对。

第二种也不对。

第三种似乎接近。

可不能确定。

这种不能确定让他非常不安。

原来连自己的声音,也会从自己身上丢。

他忽然觉得时间比过去更可怕。

人的衰老不只是白发。

也是某些本来以为永远记得的东西,开始模糊。

他拿笔,在旁边写下:

未定。

没有硬补。

这也是姜夔很重要的一面。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不能因为怕空白,便填一个漂亮的答案。

后来的人看见空白,也许会遗憾。

可假的完整比真的残缺更糟。

他把笔放下。

窗外很静。

忽然又想起李清照那种对文字准确的坚持。

他当然不可能知道自己和前一代词人在这件事上有多像。

真正认真对待保存的人,最后都会碰到同一个问题:

留下多少?

不知道的怎么办?

姜夔的答案很朴素。

知道的,尽量写。

不知道的,别骗。

这样已经很难。

年岁往前,杭州在他生命里越来越重要。

他往来西湖,也曾寄居友人处。后来的传记材料记他“时往来西湖”,晚年与杭州关系颇深。

但杭州也没有彻底变成一个稳固的“家”。

姜夔似乎总差一点。

差一份稳定官职。

差一处长期属于自己的产业。

差一个可以真正说:

以后就住这里。

这使他和城市的关系始终带一点客。

客很容易看见细节。

因为不完全属于。

也因此总有距离。

本地人每天经过一座桥,可能早已不看。

客人会看。

可客人也永远知道:

自己可能要走。

姜夔的词之所以有那么多“旧游”感,大概和这种生命方式分不开。

不断来。

不断离开。

不断把一个地方变成以后会想起的地方。

这不是浪漫。

有时候很累。

箱子要收。

书要带。

纸怕潮。

乐器怕碰。

路上生病更麻烦。

可长久以后,姜夔竟也习惯。

人对不稳定同样会产生习惯。

只是这种习惯的代价,是很难真正把“永久”两个字说得笃定。

他于是把永久交给别的东西。

文字。

谱。

一首调子。

这些也未必真的永久。

可比人的停留长一点。

就够了。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来看他。

带着他的词抄本。

很认真地问:

“先生,这一首到底该怎么唱?”

姜夔愣了一下。

然后接过。

正是自己多年前的曲。

他先看谱。

再轻轻唱。

年轻人跟着。

第一遍错。

姜夔纠正。

第二遍。

又错一点。

第三遍终于顺。

唱完以后,年轻人很高兴。

姜夔却忽然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这声音从自己这里出去。

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以后那个人又可能教另一个。

如果链条不断,这首曲就能多活一点。

这不就是当年那个老人教年轻歌者一样吗?

他忽然明白:

谱不是为了代替人。

谱只是在人和人之间搭一座桥。

真正让声音活下去的,仍然是有人愿意唱。

这让他对“保存”有了新的理解。

纸很重要。

人更重要。

没有人读,字也是死的。

没有人唱,谱也只是符号。

所有文化真正能活,都必须一代人愿意把它重新做一遍。

不是保存就结束。

是重演。

重读。

重唱。

重新理解。

这样才活。

年轻人走后,姜夔一个人坐了很久。

桌上是旧稿。

窗外西湖方向有风。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做的事情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小。

当然不是大官。

不是大政。

不能改变边境。

也不能让一个王朝不败。

可一个时代需要有人守粮。

有人守城。

也需要有人守声音。

若所有人都只记大事,小的东西会先死。

可人真正活过的证据,往往就在小的东西里。

一句唱法。

一个曲调。

一声笛。

一座桥边怎样起风。

一个冬夜梅香从哪里来。

这些若全没了,后人知道再多皇帝年号,也未必真正听见宋朝。

姜夔把旧稿重新理好。

一张一张。

不急。

他已经越来越习惯这种慢。

外面有人叫他吃饭。

他说:

“就来。”

这一次真的很快起身。

因为声音可以慢慢保存。

饭凉了就不好吃。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没有风。

纸没有动。

可他知道,那里面并不安静。

只要以后还有一个人愿意看懂。

声音就可能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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