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第六章 书生与歌女
♫ 听书模式
让文字化作声音,沉浸故事世界
女声朗读:大陆普通话 / 香港粤语 / 台湾国语
最多五种中文女声,涵盖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并优先兼顾 Microsoft 和 Google;实际数量取决于浏览器,请试听。部分手机不支持锁屏朗读。
上元以后,汴梁的春天来得很快。
二月还带着寒意,到了三月,汴河两岸的柳已经抽出新芽。城里最先感觉到季节变化的不是读书人,也不是官府,而是做生意的人。卖炭的少了,卖花的多了,酒楼开始把临街的窗推得更开,茶坊换了新的竹帘,城东几家经营得好的乐坊也忙着添新衣、排新曲。春天意味着客人愿意出门,愿意喝酒,也愿意在一些原本舍不得花钱的事情上多花几文。
顾婉娘对此最敏感。
云韶坊开了几年,已经不像最初只有几间屋、三五个人的样子。后来又租下相邻两间房,前面改成待客和授课的地方,后院则住着几名没有家可回的年轻女子。顾婉娘没有刻意招很多人,因为她太清楚人一多,麻烦也多。她宁愿少接些生意,也要知道每个人会什么、脾气怎样、谁适合唱慢曲、谁适合跳舞、谁记性好却嗓子一般。
春桃仍在。
比几年前稳了许多,已经能独自带一场小宴。
新来的姑娘里,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最安静。她不大爱说话,却总喜欢蹲在门边听人练曲。顾婉娘一开始没太在意,以为只是怕生,后来发现无论谁弹错一个音,那孩子都会抬头。
有一回,顾婉娘故意问她:“刚才错哪儿了?”
女孩指了指第四根弦。
顾婉娘又问:“谁错了?”
女孩看一眼春桃。
春桃立刻不服:“你别乱说。”
顾婉娘让她重弹。
果然错在那里。
从那以后,顾婉娘开始把这孩子带在身边。
女孩原名并不好听,是家里逃难时随口取的乳名。父亲早死,母亲病重后把她托给一个远亲,那远亲养不起,又送到云韶坊来学艺。顾婉娘想了很久,给她改名:
顾妙音。
“为什么叫妙音?”春桃问。
顾婉娘说:“耳朵好。”
“这就叫妙音?”
“不然叫什么?”
春桃笑:“你现在会认几个字,取名字也越来越像读书人了。”
顾婉娘白她一眼:“闭嘴。”
那时顾妙音还只是一个瘦瘦的小姑娘,脸并不特别出众,只有一双眼睛很安静。后来所有认识她的人都会记住她的声音,可在那个春天,真正先被人发现的是她的耳朵。
另一边,清晖书肆也有了变化。
沈知白已经五岁。
他不像父亲小时候那样吃过大苦,也不像东京许多商户家的孩子那样从小忙着帮店里算账。他最喜欢做的事,是蹲在书架边看别人翻书。认字还不多,却已经知道哪一本常有人买,哪一本放了很久没人动。
沈崇文起初很高兴。
后来又有点担心。
因为儿子太安静。
孩子们在街上追逐时,沈知白常常坐在门口看。唐素娘有时候把他赶出去,说:“去玩。”
沈知白真出去了。
过一会儿又回来。
“为什么不玩?”
“他们太吵。”
唐素娘哭笑不得:“你才几岁,就嫌别人吵?”
沈崇文听见,反倒笑:“像我。”
唐素娘说:“像你才麻烦。”
第二个孩子已经会走,是个女孩,取名沈宜娘。她和哥哥完全相反,一天到晚满院子跑。沈知白有时候正认一个字,妹妹忽然过来把纸抓走,他也不抢,只看着她撕,等撕完再捡起来。
唐素娘看见就急。
“你倒是抢回来。”
沈知白说:“已经撕了。”
这句话把她堵得半天说不出话。
沈崇文却越来越觉得,这孩子以后也许真会和书有缘。
那年春天,清晖书肆接到一桩不算大的生意。
一个姓冯的年轻书生要整理自己父亲留下的一批诗稿。
这类事情沈崇文以前也接过,但冯家这一批比较杂。纸张大小不一,有的是完整诗文,有的是酒宴上随手写下的句子,还有一些竟然夹着曲词,旁边写着调名。
冯书生拿来时说:“家父生前喜欢和几个朋友唱和,也常去听曲。我想把东西整理一下,将来给家里留着。”
沈崇文翻了几页。
“要抄清本?”
“对。”
“只抄诗文?”
冯书生迟疑了一下:“曲词也抄。”
沈崇文又翻几页。
有些字能认。
有些明显是后来别人添的。
甚至还有几处记号,他完全看不懂。
“这些是什么?”
冯书生凑过来,也摇头。
“好像是乐坊的人写的。”
沈崇文立刻想起顾婉娘。
当天傍晚,他抱着其中几页去了云韶坊。
顾婉娘正在教顾妙音识谱。看见他进来,先问:“又送纸?”
“不是。”
“那是什么?”
沈崇文把纸摊开。
顾婉娘只看一眼,便说:“这是唱法记号。”
“你认得?”
“当然。”
她拿起一张,指着旁边几个小圈和短线:“这里要慢,这里要收,这里换气。这个不是字,是提醒唱的人。”
沈崇文点头。
“能不能帮我整理?”
顾婉娘抬头:“给钱吗?”
“给。”
“多少?”
沈崇文报了数。
她立刻摇头。
“少。”
“只是看几张纸。”
“你自己怎么不看?”
“我看不懂。”
“那就说明值钱。”
沈崇文忍不住笑。
这些年两个人做过几次生意,彼此已经知道对方是什么脾气。他也懒得再争,只加了一点。
顾婉娘这才点头:“放这儿吧。”
沈崇文没马上走。
“还有一件事。”
“说。”
“有几首词,字好像被改过。我不确定是不是原来就这样。”
顾婉娘拿起一张读了读。
她识字已经比几年前好很多,读得不算快,但能看懂大半。
“这句原来可能不是这样。”
“那为什么改?”
“唱着不好听。”
沈崇文皱眉。
“又改?”
顾婉娘笑:“你还是觉得不能改?”
“我只是觉得,人家写的东西,总得有个原样。”
“原样留一份。唱的时候再改一份,不行吗?”
这句话让沈崇文停了一下。
他过去一直觉得,文字最重要的事情是准确。
哪怕是残卷,也应该尽量恢复原貌。
可顾婉娘看词的方式完全不同。她先想这句能不能唱,听的人会不会觉得顺,歌者在哪儿换气,音拖到哪里最合适。
两个人看的是同一张纸,却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
沈崇文忽然说:“那最好抄两份。”
“什么?”
“一份照原文,一份照唱法。”
顾婉娘看着他。
“这样谁都不吵。”
她笑了:“你这办法倒像生意人。”
于是这桩小事变得比原先复杂。
接下来几天,沈崇文白天在书肆整理原稿,晚上则把需要辨认的曲词送到云韶坊。顾婉娘会把唱法说给他听,有时干脆让春桃唱一遍,让他自己听区别。
第一回听的时候,沈崇文什么都听不出来。
同一句词,春桃唱两种。
唱完问:“哪个顺?”
沈崇文沉默。
顾婉娘在旁边笑:“你不是护字吗?怎么听不出?”
沈崇文老实说:“都差不多。”
春桃笑得更厉害。
顾婉娘没再取笑,只让她再唱一遍。
第二次,沈崇文终于听出一处。
“后一个好像没那么挤。”
“对。”顾婉娘点头,“前面那个字太重,唱到后面没气。”
沈崇文第一次真正明白她所说的“字不好唱”是什么意思。
他也第一次意识到,一首词从纸上走到人的嘴里,会发生很多自己过去根本没想过的事。
有时候字不能太密。
有时候情绪不能只看意思。
有些字读起来极美,唱出来却硬。
有些句子纸上平常,经过人的声音以后反而有了完全不同的感觉。
沈崇文开始有兴趣。
他不懂音乐,却懂整理。
于是他在原稿旁边加了一栏,写:
“原词如此。”
再写:
“坊中唱本如此。”
顾婉娘看见以后,半天没说话。
“怎么?”沈崇文问。
“你这样写,将来别人就知道为什么不一样。”
“本来就该知道。”
顾婉娘低头看那页纸。
她过去所有的曲谱都只记“怎么唱”,很少去想原词到底是什么。沈崇文则恰好相反,只在乎原文。如今两种做法放在同一张纸上,忽然就显得完整了。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卖旧书的人并不只是舍不得扔东西。
他是真的想知道:
东西原来是什么样。
几天后,冯书生来取样本。
看见整理出来的两种版本,十分惊讶。
“这是谁做的?”
沈崇文说:“一个乐坊娘子帮着辨的。”
冯书生神色微微一变。
“乐坊女子?”
“嗯。”
他拿着纸,明显有些迟疑。
沈崇文看出来。
“怎么?”
冯书生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没想到这些东西还要请她们看。”
顾婉娘那天正好来送另一批改好的纸,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
她没有立刻进去。
只停了一会儿。
冯书生继续说:“家父平日爱听曲,不过这些坊间记号,留不留其实也无妨。正文清楚就好。”
沈崇文问:“为什么?”
“毕竟不是什么正经文字。”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甚至没有恶意。
在冯书生看来,父亲留下的诗文是“正经东西”,歌女在旁边记的换气、节拍、改字,只是表演时的琐碎。
沈崇文以前也未必会觉得这想法有什么问题。
可这几天真正跟着顾婉娘听过之后,他忽然觉得不对。
“若不留,”他说,“以后只知道怎么写,不知道怎么唱。”
冯书生笑道:“词不就是看的吗?”
门外顾婉娘听到这里,终于走进来。
“那你父亲为什么写调名?”
冯书生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一个乐坊女人会直接问。
顾婉娘把手里几张纸放在桌上,没有行礼,也没有刻意失礼,只平静地说:“既然只给人看,何必写什么调?你父亲写的时候,大约就是想着有人唱。”
冯书生脸上有一点不自在。
“你是……”
“云韶坊顾婉娘。”
他大概听过这个名字。
神色稍缓,却仍带着读书人面对艺人的那种距离。
“顾娘子懂这些,自然有道理。不过家父毕竟是读书人,他的文字……”
顾婉娘笑了一下。
“我知道。读书人的字比我们唱曲的嘴金贵。”
沈崇文听出她话里的刺。
冯书生也听出来了。
屋里气氛一下有些僵。
沈崇文没有急着劝,而是拿起其中一张纸。
“这首词,”他说,“若按原文抄,我们能留下你父亲写了什么。若把旁边的唱法也留下,就能知道当时别人怎么唱。既然都是他留下来的东西,删哪个都可惜。”
他说得不快。
也没有站哪一边。
冯书生低头看了一会儿。
最终点头。
“那就都留吧。”
顾婉娘没说什么。
等人走后,她才说:“你今天胆子不小。”
“什么?”
“敢跟读书人说歌女的记号也该留。”
沈崇文笑:“我只是觉得纸上有的,最好别乱删。”
“还是舍不得扔。”
“嗯。”
两个人都笑了。
那天恰好沈知白跟着父亲来了。
唐素娘带沈宜娘去亲戚家,店里没人照看,沈崇文便把儿子带到云韶坊。沈知白安安静静坐在角落,手里抱着一本已经翻旧的启蒙书,也不吵。
顾妙音在另一边练琵琶。
她比沈知白大几岁。
注意到这个一直不说话的小孩以后,便停下来问:“你在看什么?”
沈知白把书封给她看。
顾妙音不全认得。
“好看吗?”
“还行。”
“书也能好看不好看?”
沈知白抬头看她。
“当然。”
顾妙音觉得这回答有意思,便凑过去看。
“这个字是什么?”
沈知白指给她。
“山。”
“这个?”
“水。”
“这个呢?”
“月。”
顾妙音重复了一遍。
然后拿起旁边炭笔,在废纸上照着画。
写得很歪。
沈知白看了一会儿,说:“少一横。”
顾妙音不服:“哪一横?”
他伸手替她补上。
两个人就这样第一次坐在一起。
一个认字。
一个记音。
他们还小。
谁也不会知道,很多年以后,他们会共同整理出《人间词谱》最早真正成形的部分。
此时,顾婉娘只远远看了一眼。
她觉得两个孩子安静,没闹事,也就没管。
沈崇文也没多想。
成年人总觉得孩子的事很小。
其实很多后来影响一生的关系,往往就是在大人没有注意的时候开始的。
傍晚,顾妙音忽然把琵琶抱过来。
她问沈知白:“你要不要听?”
沈知白点头。
她弹了一支刚学会的小曲。
有两处不熟。
中间还停了一下。
弹完问:“好不好?”
沈知白想了想。
“第二段比第一段好。”
顾妙音皱眉:“为什么?”
“第二段你没停。”
她愣住。
旁边春桃听见,笑道:“这小孩还挺会听。”
顾妙音却没笑。
她重新弹了一次。
这回第一段也没停。
弹完以后,她看着沈知白。
“现在呢?”
沈知白点头。
“好了。”
顾妙音立刻满意。
这种童年的小小认真,让旁边几个大人都笑起来。
回家路上,沈崇文问儿子:“今天好玩吗?”
沈知白说:“她弹错了。”
“谁?”
“那个姐姐。”
“然后呢?”
“后来没错。”
沈崇文笑。
“人家第一次见你,你就挑错。”
沈知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错了就是错了。”
沈崇文忽然觉得这话有些熟。
像自己年轻时。
又不像。
那天夜里,他把冯家的诗稿继续整理到很晚。唐素娘已经睡了,孩子也睡了,屋里只有灯火和翻纸声。
他看到一处顾婉娘写的批语:
“此句好看,不好唱。”
字还算不上漂亮。
却已经比几年前稳很多。
沈崇文看了很久,忽然拿另一张纸,在旁边写:
“原文存之,唱本亦存之。”
写完以后,他自己也有些意外。
过去他一直觉得,书的意义就是把字留下。
现在开始明白,有些东西只留下字,还不够。
另一边,顾婉娘也没有睡。
她正在给顾妙音整理明天要练的曲。
女孩已经睡熟,琵琶靠在床边。
顾婉娘翻到一张白天带回来的纸,看见上面沈崇文写的两行字。她认得不全,便拿着字书慢慢查。
查到最后,才弄明白意思。
她在旁边写了一句:
“人唱过,才算活过。”
这几个字写得不整齐。
最后一个“过”还写错了,又涂掉重写。
很多年以后,这两句会同时留在《人间词谱》最早的一册里。
一边是书商写的:
> 原文存之,唱本亦存之。
另一边是乐坊女子写的:
> 人唱过,才算活过。
那时谁也不会觉得这是什么重要的话。
他们只是各自把自己相信的东西写下来。
可从这一夜开始,沈家和顾家第一次不再只是做生意的关系。
他们开始共同保存同一种东西。
一个保存字。
一个保存声音。
而两个还不懂爱情的孩子,也已经在灯下认识了彼此。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0
登录后参与讨论。 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