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第一章 乱世最后一夜
第一卷 汴京初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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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德六年的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还没有过完,黄河以南已经连着落了几场薄雪。雪不大,落在官道上,很快被车轮、马蹄和人的脚踩成灰黄色的泥。风从东北下来,一路卷着枯草、沙土和烧柴的烟,到了汴梁城外,便像忽然有了去处,沿着城墙根打旋。赶路的人缩着脖子,挑担的把手拢进袖中,车夫不时扬鞭骂一句牲口,远处城门上悬着的旗在风里发出干裂的声响。
十九岁的沈崇文就是在这样的一个黄昏,看见汴梁城墙的。
他已经走了二十七天。
从陈州以北一个几乎被兵火掏空的村庄出来时,他背上只有两个包袱。一个装着两件旧衣、半袋炒过的粟米、母亲留下的一把剪子;另一个却比衣服重得多,里面全是书。
那些书并不值钱。
至少在逃难的人眼里不值钱。
有两卷残缺的《论语》,半部《史记》,一本被雨泡得纸页发胀的《昭明文选》,几册不知经过多少人手的诗集,还有七八卷连书名都已经缺了的旧抄本。纸边卷曲,虫眼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烟熏成黄褐色,用手一捻便会掉下碎屑。一路上不止一个人劝沈崇文把它们扔掉。
“书能吃吗?”
同行过三日的一个老兵问他。
那老兵缺了两颗门牙,右耳也削去一半,据他说是在淮南打仗时让刀带走的。他看沈崇文背着那包书走得满头大汗,实在想不明白:“你要是把这些纸卖给包药的,还能换两个饼。”
沈崇文没说话。
老兵又问:“你读书?”
“认识些字。”
“要考官?”
“不考。”
“那背它干什么?”
沈崇文仍没有回答。他自己其实也不知道。
他父亲活着的时候,在乡间替人写契约,也抄些佛经。家里从来算不上读书人,只因为认识几个字,别人有婚书、田契、欠据不会写,便带两升米、一块肉过来求他。后来兵荒马乱,肉没有了,米也没有了,来求写字的人越来越少,求逃命的人越来越多。
父亲死前那年,村子被乱兵洗过一次。
不是哪一国的兵,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听谁的。村里人只记得马很多,人很饿,刀也快。他们进村以后先抢粮,再抢鸡,最后连锅都搬。沈家那间漏雨的屋被翻得乱七八糟,有个兵用一本书擦刀,另一个觉得纸好,撕了几页去引火。
父亲那时候已经病得起不了床,看见火盆里腾起来的纸灰,忽然挣扎着坐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看着。
那眼神沈崇文一直记到现在。
所以后来父亲死了,母亲也在第二年的春天病死,村里只剩下一些连名字都说不清的亲戚,沈崇文决定离开时,竟把那些没人要的书一卷卷捆起来背上了。
也许不是因为喜欢。
只是舍不得。
在一个什么都随时可能没有的年月里,人会对一些没用的东西生出古怪的感情。
汴梁南薰门外排着很长的队。天已经快黑,进城的人却仍没有断。运粮的车、卖炭的驴、挑菜的农人、抱孩子的妇人,还有从更远地方来的客商,一点一点往城门里挪。守门军士披着厚袄,哈出的气在火把下白蒙蒙的,不时检查路引,或者拿刀鞘敲开堆得过满的货筐。
沈崇文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
他的家乡赶集时,也没有这里一个城门口热闹。
一个卖胡饼的男人顶着风守在路边,炉火用泥墙围着,饼贴在炉壁上烤得焦黄,芝麻香气被风吹出去老远。沈崇文走过时,肚子忽然叫了一声。他停下来摸了摸腰间,只剩二十三文钱。
胡饼三文一个。
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买了一个。
热饼拿到手里时,指头一下有了知觉。他没舍得马上吃,只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麦香、油香和盐味混在一起,他突然有一种非常荒唐的感觉:这个城或许真的能让人活下去。
排在他前面的妇人回过头,看见他背上的大包袱,问:“什么东西这么沉?”
“书。”
妇人愣了一下,像没听懂:“书?”
“嗯。”
她笑起来:“那你进城可来对地方了。这里当官的多,读书的也多。”
说完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打仗的人也多。”
沈崇文没有接话。
那个冬天,汴梁城里到处都在谈北边。
周世宗柴荣已经病逝数月。新皇帝年纪太小,朝中的大将、节度使、禁军、藩镇,没有哪一个让寻常百姓真正放心。过去几十年,中原人已经看惯皇帝换来换去。梁、唐、晋、汉、周,一个国号还没念熟,宫门上的旗已经变了颜色。
有人说北汉又要动兵。
有人说契丹人南下。
也有人说殿前都点检赵匡胤手握重兵,朝廷离不开他。
这些话从茶摊传到脚店,从脚店传到酒肆,再从酒肆传进挑夫和小贩耳朵里,等落进普通百姓口中,早已分不清真假。
但人人都懂一件事。
这世道还没有安稳。
轮到沈崇文进城时,一个军士用刀鞘碰了碰他的包袱。
“打开。”
沈崇文蹲下来解绳。
寒风吹得他的手僵,打了两个结都没解开。军士不耐烦,干脆自己扯开一角,看见里面发黄的书页。
“你真背一袋书?”
旁边的人都笑。
另一个军士伸头看了一眼:“读书人?”
沈崇文摇头:“不是。”
“不是你背它做什么?”
这一路上已经不知第几个人问。
沈崇文这次却忽然答了。
“扔了就没有了。”
军士怔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听懂,他摆摆手:“进去吧。别堵着门。”
城门洞很深。
沈崇文背着书走进去时,脚步声在石壁间一下一下回响。前面已经可以看见城里的灯。最先是一点,再是一排,等他真正穿出城门,眼前忽然亮起来。
他站住了。
后面有人骂:“走啊!”
他这才往旁边让了一步。
这是他一生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汴梁。
南薰门内道路宽得让他吃惊。街边铺子有些已经关门,有些仍点着灯,卖热汤、酒、炭、鞋、布、药材的招牌在夜风里晃。远处有人牵着几匹骡子经过,铃铛叮叮当当。两个喝醉的男子勾肩搭背从酒肆出来,后面一个小厮追着喊他们忘了斗笠。更远的巷子里有女人唱歌,声音隔着屋宇传来,只能听见一两个拖得很长的字。
不是仙乐。
甚至有一点沙哑。
可是沈崇文忽然觉得很好听。
他在路边站得太久,一个挑担卖热羹的老汉问他:“第一次进京?”
“嗯。”
“找亲戚?”
“没有。”
“找活?”
“算是。”
老汉上下看他:“会干什么?”
沈崇文想了想。
“认字。”
老汉哈哈笑起来:“这城里最不缺的就是认字的。”
说完挑担走了。
沈崇文望着他的背影,竟也笑了一下。
这是他进城后的第一个教训。
在乡下,认识字是一件本事。
到了东京,可能什么都不是。
他当晚住不起客店。
城南最便宜的脚店也要十多文,加上一碗热汤,第二天几乎就没有钱了。于是他一路问到一座小寺附近,寺墙外有一排给行脚人避风的木廊。已经躺了四五个人,有挑夫,有乞丐,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沈崇文找了个墙角坐下。
他把装书的包袱放在里面,衣服包袱放在外面。
这是他一路形成的习惯。
如果有人来偷,先偷衣服。
夜越来越深。
汴梁却没有完全睡。
远处仍有车声。风吹过瓦顶,有一阵一阵说不清从哪里来的犬吠。寺院里偶尔传来木鱼,一声,又一声,慢得像有人在黑夜里数时间。
沈崇文把剩下半块胡饼吃了。
旁边抱孩子的妇人忽然问:“小郎君,你那包真是书?”
“是。”
“有佛经吗?”
沈崇文想了想:“有一卷《金刚经》,不过缺了前面。”
妇人沉默一会儿:“能念吗?”
沈崇文转过头。
女人怀里的孩子似乎病了,一直睡得不安稳,鼻息很重。她脸色很疲惫,衣服也薄。
“想给孩子听?”
妇人点头。
沈崇文把绳子解开,在黑暗里摸了好一会儿,找到那卷残经。他借寺门口一盏微弱的灯,把书摊在膝上。
纸已经很旧。
开头果然缺了。
他就从还看得清的地方念。
声音并不好听。
也没有什么讲究。
他只是一个乡下少年,用带着陈州口音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念过去。
周围本来有人翻身,有人咳嗽,念了一会儿以后,竟慢慢安静下来。
也不知道那些人听懂没有。
孩子也没有立刻好转。
可女人一直听着。
等沈崇文念累了,她小声说:“多谢。”
沈崇文卷好经书。
“没什么。”
他重新靠住墙。
那一刻,他忽然第一次明白:
书或许真的能有一点用。
不是让人做官。
也不一定让人明白天下大道。
有时候,一个人在寒冷的夜里,听见一些自己并不完全懂的字,也会觉得旁边还有人。
夜半以后,风更冷。
汴梁另一头,却有另一种灯火。
城东一处并不起眼的小乐户院里,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刚刚唱完最后一支曲。
她叫顾婉娘。
这时候还没有人叫她“婉娘”。
客人喊她小婉。
管事的女人骂人时喊她“顾四”。
她从十三岁起便在这里学琵琶。最初只是扫地、温酒、帮年长歌女收拾衣裳,后来嗓子不算最好,琵琶却学得极快。别人要练十遍的过门,她听三四次就能摸出来。
今晚来的几个军中客人喝得很多。
其中一个一直让她唱南唐来的新曲。
唱到后来,客人醉得伏在桌上,真正听的人反而只剩旁边几个姑娘。
顾婉娘放下琵琶,揉了揉酸痛的手指。
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孩凑过来:“婉姐姐,外边都说要打仗了。”
“哪年不说打仗?”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女孩神秘兮兮:“说北边有人要来。”
顾婉娘看她:“北边哪年没人来?”
女孩被问住。
屋里几个女人笑起来。
顾婉娘低头收弦,却没有真的像表面那么不在意。她出生以后就没有见过几年真正太平的日子。小时候那个城换过主人,后来她被卖,再后来跟着乐户来到汴梁。男人们总说天下、皇帝、军国大事,女人们真正知道的却是另一套算法。
打仗,米就贵。
米贵,酒楼生意就差。
生意差,客人给的钱就少。
再坏一点,兵会进城。
所以天下大事最后总会落到一碗饭上。
她把琵琶抱进怀里,忽然听见院外马蹄急促。
一队军马从街上过去。
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窗纸轻轻震动。
顾婉娘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非常短。
后来很多年,她都不记得那个晚上有什么特别。
历史发生之前,往往就是这样。
没有雷。
没有天火。
没有哪一颗星会提前落下来告诉世人:
明天将与今天不同。
显德六年的最后几个月,汴梁仍然属于后周。
宫城里坐着年幼的皇帝。
殿前军中,一个名叫赵匡胤的将领仍然只是臣子。
城南寺墙下,十九岁的沈崇文抱着一包残书睡着了。
城东乐坊里,二十一岁的顾婉娘吹熄灯,手指还残留着琵琶弦勒出的红痕。
他们彼此不知道对方存在。
更不会知道很多年以后,一个姓沈的男人会开一家书肆,一个姓顾的女人会拥有自己的乐坊;他们的儿女、弟子、后人会在这个即将诞生的王朝里相爱、分离、写字、唱歌,会看见东京最盛大的灯火,也会亲眼看见它毁灭。
这一夜,他们只是两个很普通的人。
一个怕书被扔掉。
一个只想着明天有没有客人。
城外风吹过枯野。
汴河的水在夜色里缓慢向东。
远处军营中,有人突然吹响号角。
那声音越过黑暗的城墙,落在许多已经睡着的人梦里。
没有人知道,一个时代已经走到最后。
也没有人知道,另一个时代正在路上。
而多年以后,当人们说起那个时代,会说它有最好的词、最好的画、最好的瓷器,会说东京灯火通明,杭州歌舞不休,会说苏轼、柳永、李清照,会说那些流传千年的名字。
却很少有人记得,在一切开始之前,曾经有一个十九岁的穷青年背着一包破书,在汴梁城墙下挨过一个寒冷的夜晚。
也曾经有一个弹琵琶的年轻女人,在吹灯之前,认真数了数自己今天挣到的十二文钱。
大宋尚未来临。
人间已经开始了。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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