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途阅读

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阅读版式
第 73 章

第七十三章 故人还在

越州那封回信来的时候,临安已经入冬。信很薄,只有两页,外面的封纸却磨得厉害,显然在路上走了很久。送信的人把它交到李清照手里时,她正在整理一册旧稿,起初只是随手接过,看到落款以后,动作才停下来。

她没有立刻拆。这些年,她已经学会不在消息刚到的时候先把希望放得太高。越州的旧识知道她在找顾画屏,也知道那幅两只手的旧画,可一封信里可以有太多种答案,也许只是说查无此人,也许只是又一个模糊传闻。

她把手里的笔放好,才慢慢拆开。前面果然都是琐碎的寒暄,直到第二页中间,她看见一句:

“前年会稽曾有一老妪,姓顾,善画,北来,自言旧居东京,尝在宫中供事。”

李清照一下坐直。

她往下看。那女子后来寄居城南一户人家,年岁已高,眼睛不太好,仍偶尔替人修补旧画。信里还说,她很少谈东京,旁人只知道她年轻时曾进过宫,后来靖康之乱中辗转南下。

最后一句是:

“未知是否夫人所寻之人。若欲确认,可遣人再问。”

李清照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侍女在旁边见她神色不对,问:“有消息?”

李清照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也许。”

这个“也许”已经比过去任何一次都重。

她当天便写回信,请对方再问一件事:“若此顾氏尚在,问她是否记得青州归来堂,是否记得一位姓李、爱饮酒、常与她争论画与词的女子。”

信送出去以后,她没有天天等,至少表面上没有。她还是照常看书,照常见人,也照常在年轻词人的稿子上写批注,只是每次门外有急一点的脚步,她都会下意识抬头。

一个月以后,第二封信来了。

这一次只有短短几行:

“顾氏闻‘归来堂’三字,久不语。问‘李氏可还在?’又言:‘她若还在,告诉她,我欠她一顿酒。’”

李清照看完,半天没有动。

侍女在旁边问:“是她吗?”

李清照笑了。

这一笑来得很突然。

“是。”

她把信折起来,又展开,再看一遍。

“是她。”

这两个字说出来以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很多年了。

她已经习惯顾画屏只存在于旧信里,存在于靖康前最后几封短短的消息里,也存在于东京被围以后那个没有答案的空白中。她甚至已经在心里为这个人安排过无数种结局:死在城破时,被掳北去,病死途中,或者在某个无人知道的地方老去。

如今忽然有人告诉她,她还活着。

这个事实本身便近乎奢侈。

她当天便决定去越州。旁人劝她,说天气冷,路也不近,她年纪已经大,不宜奔波。

李清照听完,只问了一句:“若等到春天,她不在了呢?”

没人再劝。

一路并不好走。冬日的江南没有北方那种刺骨的干冷,却湿得难受,风钻进袖口,衣服像总带着一点潮气。她坐船一段,又换车,途中还因为水路耽搁了两日。

侍女抱怨:“早知道等开春。”

李清照道:“你可以回去。”

“我才不。”

“那就别说。”

侍女忍不住笑:“夫人还是这个脾气。”

李清照也笑。

“我若脾气变了,画屏见了认不出来怎么办?”

说完,她忽然安静下来。

她已经开始想象见面。

可想来想去,都想不出该说什么。年轻时见朋友很容易,有话便说,没话就喝酒。如今隔着二十多年、一个亡国、无数次迁徙,再见面时,任何一句“你还好吗”都显得太轻。

可若不说这些,又能说什么?

到了越州那天,天阴。带路的人领她穿过几条窄巷,最后停在一座很普通的小院前。院门旧,墙也不高,门边种着一株梅树,还没完全开。

李清照站在门外,忽然不敢立刻进去。

带路的人回头:“夫人?”

她摆了摆手。

“等一下。”

其实没什么可等,只是她需要一口气。

片刻后,门从里面开了。先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媳妇,看见李清照,像是已经知道来人是谁,赶紧让开。

“顾婆婆在里面。”

婆婆。

李清照听见这个称呼,心里很轻地震了一下。她脑中那个顾画屏,还常常是东京街头那个会看画、会笑、会忽然停下来盯一朵花很久的女人。如今别人叫她婆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别人眼里的老妇人。

走进屋里以后,光线很暗。靠窗坐着一个人,头发几乎全白,背也有些弯,手里正拿着一张旧纸。

李清照站住。

那人抬头。

两个人隔着不远的距离,看了很久,谁都没有马上认,又像谁都已经认了。

最后,是顾画屏先开口。

“你胖了。”

李清照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胡说。”

顾画屏也笑。

“还是这样。”

李清照走过去。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哭。

没有。

两个人只是互相看,看皱纹,看白发,看彼此这些年留下来的痕迹。

顾画屏忽然道:“你真的还在。”

李清照说:“你也是。”

这一句话说完,屋里才真正安静下来。不是没有话,而是太多,多到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后来还是酒先来了。

顾画屏让人拿出一小壶。

李清照尝了一口,皱眉。

“这也叫酒?”

顾画屏笑。

“你这么多年还挑。”

“你欠我的那顿酒,就拿这个?”

“我穷。”

“早知道不来了。”

“那你走。”

两个人笑起来。

年轻媳妇站在旁边,完全不明白这两个老人为什么一见面便互相挖苦。可只有她们自己知道,这种说话方式反而最像从前。若一见面便抱头痛哭,反而不像她们。

真正的旧友,是可以在二十多年以后,重新接上当年的一句玩笑。

酒喝到第二杯,话才慢慢多起来。

李清照先问:“你怎么出来的?”

顾画屏沉默了一会儿。

“很难。”

“我知道。”

“城破后很乱。宫里的人被分开,有些被带走,有些跑散。我跟着一批人出了城,后来又走了很多地方。”

“被掳过吗?”

顾画屏点头。

“算是。”

她说得很轻。

李清照没有追问。有些事情,若对方愿意说,自然会说;不愿意,就不该逼。

顾画屏继续道:“后来遇见乱军,队伍散了。我和两个女子一起逃,一个死在路上,一个后来嫁了人。”

“你呢?”

“我会画。”

李清照看她。

顾画屏笑了一下。

“乱世里,会画不能救命。但会补画、会认旧物,有时候能换饭。”

她就这样一路往南,替人补屏风,替寺院描旧像,也替有钱人家修破损的字画,有一阵甚至帮人画门神。

李清照听到这里,笑了。

“你以前不是最嫌门神俗?”

“饿的时候不嫌。”

“你终于长进了。”

“你也是。”

“我怎么?”

“以前你嫌南方酒甜,现在不也喝?”

两个人又笑。

笑完以后,顾画屏忽然问:“明诚呢?”

李清照沉默。

只这一瞬,顾画屏就明白了。

她没有再问怎么死的,只是伸手握了一下李清照的手。

两个人都看着桌面。

过了很久,顾画屏才说:“我后来听过一些。”

“听过什么?”

“听说赵明诚死了。”

“嗯。”

“也听说你又嫁了。”

李清照抬头。

“这个也传这么远?”

“你的事比军报走得快。”

李清照笑。

“好事不出门。”

顾画屏看着她。

“你后悔吗?”

李清照想了一会儿。

“嫁错这件事,后悔。”

“再嫁呢?”

“不后悔。”

顾画屏点头。

“那就好。”

她没有说什么守节,也没有问为什么。正因为如此,李清照心里忽然很暖。

有些人多年不见,仍然知道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

顾画屏后来问起《金石录》。

李清照说还在。

“还剩多少?”

“够让我累死。”

“那就是不少。”

“比青州少太多。”

“能留下多少算多少。”

这句话让李清照看了她一眼。

“你也这么说。”

“谁还这么说?”

“明诚。”

顾画屏沉默片刻。

“那他总算说过一句我同意的话。”

李清照笑骂:“你们两个到现在还要争。”

顾画屏也笑。

屋外天色慢慢暗下来,梅树枝影落在窗纸上。两个人从东京说到青州,又从青州说到靖康。许多事一旦真正说起来,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戏剧,她们没有把过去讲成一部传奇,说得最多的,居然都是小事。

哪家店的纸最好,樊楼某种酒太贵,青州有一块石头赵明诚坚持说年代更早,李清照年轻时有一次喝醉,非说月亮跟着她走。

顾画屏记得。

李清照不认。

“我没说过。”

“说过。”

“你编的。”

“你喝醉以后还唱。”

“我不可能。”

“你还让我别告诉别人。”

李清照拍桌。

“那你现在还说?”

“都快进棺材了,还怕什么?”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静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

人老了以后,死亡有时反而不再是不能说的禁忌。因为已经见过太多,说出来,也不过是承认。

那一夜,李清照没有住客栈,就住在顾画屏那里。两个人睡在相邻房间。半夜,李清照醒了一次,听见隔壁有咳嗽声。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很安心。

一个多年以为已经死去的人,就在墙的另一边咳嗽。

原来连咳嗽也可以是好消息。

第二天清早,她起来很早。

顾画屏却已经在院里,手里拿着笔。

李清照走过去。

“眼睛不好还画?”

“手还行。”

“画什么?”

顾画屏把纸转过来。

画的是那株梅。

只有几枝。

没有完全开。

李清照看了一会儿。

“比以前简单。”

“眼睛不行。”

“不是。”

她摇头。

“是你不想画那么多了。”

顾画屏看她。

“你词不也一样?”

两个人都笑。

年轻时总想把看到的都放进去,老了以后,才知道留白也可以是真的。

顾画屏忽然问:“你还写吗?”

“写。”

“还写花?”

“偶尔。”

“还写酒?”

“经常。”

“写我没有?”

李清照看她。

“你想得美。”

“那我白活这么久。”

“等你死了再说。”

“那你得活得比我久。”

“当然。”

两个人说这些话时,都很自然,仿佛死亡只是一个很远又很近的邻居。

吃过早饭,李清照拿出那张两只手的旧画。顾画屏一看,愣住。

“怎么在你这里?”

“真是你画的?”

“是。”

“东京围城时?”

“嗯。”

顾画屏拿起来。

纸已经变色。

边角也坏了。

她看了很久。

“我以为早没了。”

李清照道:“它替我找到你。”

顾画屏抬头。

“什么?”

李清照把这些年寻找的经过讲了一遍,从旧画到旧宫人,到越州线索,再到最后那封信。

顾画屏一直听,最后笑道:“你还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要查清。”

“总不能凭猜。”

“我都活着坐在这里了,你还要不要考订一下?”

李清照认真看了她一会儿。

“要。”

“怎么考?”

“你说一件只有我们知道的事。”

顾画屏想了想。

“你第一次在东京买纸,嫌纸吸墨太快。”

李清照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好了。”

“够不够?”

“够。”

这件事太早了,早到几乎像另一个人的人生。可顾画屏记得,她也记得。

有些友情就是这样。

真正证明彼此存在过的,不是大事,而是那些没有写进任何史书里的小事。

临走前,李清照问顾画屏愿不愿跟她去临安。

顾画屏摇头。

“为什么?”

“我在这里住惯了。”

“临安比这里热闹。”

“你年轻时不是最讨厌别人说热闹就一定好?”

李清照被堵住。

顾画屏笑。

“而且这里有人照顾我。我还能画。够了。”

李清照没有再劝。

年轻时她也许会觉得朋友既然重逢,就应该住在一起。老了以后才知道,重逢不等于必须重新合并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晚年,能够知道对方还活着,已经足够。

顾画屏送她到门口。

冬日阳光很好。

梅花开了几朵。

李清照走了几步,又回头。

顾画屏还站在那里。

两个人远远看着。

李清照忽然喊:“那顿酒还不算!”

顾画屏道:“下次再喝!”

“你可别先死!”

“你也是!”

旁边的人都听得愣住。

两个满头白发的女人,隔着一条巷子,像年轻人一样大声说话。

李清照坐上车以后,还在笑。走出很远,笑意才慢慢淡下来。

侍女问:“夫人舍不得?”

“舍不得。”

“那为什么不让她一起走?”

李清照看着窗外。

“她有她的日子。”

这句话很轻,却是她这些年真正学会的东西。

爱一个人,想一个人,找到一个人,都不等于要替对方决定人生。

赵明诚如此。

顾画屏也是。

她自己更是。

回临安以后,李清照把那次见面的事记了下来,没有写很多,只写:

“冬,至越,会故人顾氏。别二十余年,皆老。饮酒,仍相笑。”

她写完以后,自己看了很久。

觉得够了。

二十多年。

靖康。

南渡。

死亡。

失散。

这些都没有写。

可“仍相笑”三个字里,已经有了。

真正的故人,不是一起活在过去的人,而是经过那么多以后,再见面时,仍然认得彼此。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喝了一点酒。这一次酒不算差。

她忽然想起东京年轻时的顾画屏,想起青州,也想起赵明诚。这些记忆第一次没有互相争位置,都安静地在。

她忽然明白,人晚年最大的幸运,并不是失去的东西全部回来,那不可能。真正的幸运,是偶尔有一件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东西,忽然告诉你:过去并没有全部死去,有人还记得,有人还在,而你也还在。

窗外月色很淡,临安城已经睡去大半。

李清照把越州带回来的那枝梅插在瓶中。

花开得不多。

却很稳。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顾画屏还活着。

这件事到了现在,已经不需要更多解释。

只这一点,就够她高兴很久。

喜欢这部作品?支持作者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由 KnowPaths 平台通过 Stripe 收款。本功能不代表款项已自动转入作者账户。
读者互动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讨论与评论 0